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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回 侯门似海 ...

  •   穿着整洁的蓝布罩的老妈子隔着雕漆铁门上下打量着她,不甚客气的问道:“你找谁?”

      “我找孟四爷,我是他的……朋友,我姓顾。”她声音不大的回答道。

      老妈子虽然不情愿,但心肠也不算坏,让顾晓冉侯在门外,她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老妈子从花丛路尽头那扇白漆大门里走出来,换了一个人似的微笑着来给她开门,一边还说着:“顾小姐,我们家四少爷老提你呢,果真是生的美。”

      顾晓冉倒是不大自然笑一笑。

      老妈子领她去客厅,一路上她心里惶惶的,她这样跑到他家里来找他,他不会怪她吧?她实则是等不及他去找她了,她没有多少时日了,不过这般急着想要同他说起谈婚论嫁的事情,终究是不大好的,结果如何,更是望不见。

      顾晓冉被领进侧边洋楼的客厅里,她局促不安的坐下,老妈子便让她候着。

      她方才进来时心里想着其他事了,未曾注意到室内的装饰摆设,这才看清,这样一间普通的客厅,也是富丽堂皇的。

      墨绿色真皮沙发下是牡丹红的地毯,沙发间摆放着葱翠的还未开放的芙蓉,打蜡的地板散发着悠然的光芒,映着天花板上仿古的枝型吊灯,墙上醒目的挂着西方写意派的油画,落地玻璃窗户上平绒带流苏的窗幔束起来,临窗是一张圆形的橡木桌,周遭一圈皮椅,圆桌上方也挂着水晶的吊灯,一个又一个的物件,都是价值不菲的模样,在顾晓冉看来仿佛是梦境中的虚幻。

      她今日是捡了过年时体面的衣裳穿来的,但是如今坐在这里却是显得那般的寒酸。佣人给她端上茶,光洁的白瓷金丝边茶碗,她只是捧在手里却不敢揭开茶碗盖抿一口,如坐针毡一般等着他的到来。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顾晓冉放下茶杯“嚯”的站起来,转身见是一位身着暗蓝色平底绣金旗袍的中年女人优雅端庄的走下来,向顾晓冉走来时面上渐渐浮起微笑。

      “您好,我是顾晓冉,我找孟四爷。”顾晓冉并不知这女人是谁,只是机械般的微笑着向女人打招呼。

      “你就是顾小姐啊?我是景祁的母亲,他同我说起过你。”孟夫人匆匆打量了顾晓冉一眼微笑着说道。

      顾晓冉一时即紧张起来,眼前的女人竟是孟景祁的母亲,她是没有想到这样快就见到他的母亲,听孟夫人说孟景祁向母亲提起过她,心里又忍不住的欣喜。提着一股劲般尽显得贤淑的对孟夫人说道:“伯母您好,真是失礼得很,这样上门打扰。”

      孟夫人倒是个慈眉善目的人,笑着拉她到沙发上坐下说道:“哪里的话?顾小姐即使不来,我们也总是要去拜访你的。”

      顾晓冉含笑着微低下头,脸上也是微微的红起来,景祁要同他母亲一起去找她,莫不是要同她说起婚嫁之事?倒是没想到他比她还要急。

      两个人再说了些面上的话,无非是孟夫人问些顾晓冉家里的情况,顾晓冉也未有隐瞒什么将大致的情况告知了孟夫人,老话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她的这些事情反正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都讲了出来。

      她无父无母,守着唯一的弟弟,在鞋店里帮佣做长工还债,这些她轻描淡写的讲出来孟夫人听着看似也没什么惊讶,仿佛是早已知晓。讲了许多话,也是不见孟景祁的人影,孟夫人似乎也是看出顾晓冉的心思,说道:“哦,倒是忘了说,景祁去新芝那里了,怕是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新芝?”顾晓冉面上还带着微笑问道,并不知这新芝又是何许人,是景祁的亲友还是同学呢?

      孟夫人笑一笑说:“我说的是袁新芝小姐,上海烟草大亨袁继平的女儿,顾小姐没有听说过吗?也倒是,景祁应该不会同你说这些吧?”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景祁同新芝不久前订婚了,兴许是觉得对顾小姐有愧,景祁当面不好同你讲。”

      顾晓冉的笑都还凝在脸上,惊讶意外难以置信的轻轻“啊”了一声,但是很快从孟夫人的神情中看出了自己并非听错,她一时不知所措忍不住捂着嘴咳笑道:“伯母,伯母您别骗我了,景祁他怎么会?怎么会同别人订婚了?”但是那笑容很快就变得惨淡,她眨着眼睛强忍着眼泪落下来,眼睛里渐渐迷糊了,满心满肺的忧伤接踵而来,一下子将她往无底的深渊里推去。

      “顾小姐,这一件事情我也是很过意不去的,原打算让他登门向顾小姐道歉的。景祁这个孩子向来这样,拈花惹草的习性像极了他父亲,若是伤害了顾小姐希望你能谅解,顾小姐精神上的损失我们是可以赔偿的,我们家也不是缺钱的人。不过看顾小姐是这样通情达理的人,我想我起先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吧,景祁和新芝结婚,顾小姐不要有太多想法哦。”孟夫人头头是理的讲着,她原是不太多话的女人,这一回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倒是显出了她能说会道的本事。

      她原以为顾晓冉是多么厉害的一个女人,这一见也不过如此,量这个顾晓冉也不敢闹出些什么名堂,这样想着孟夫人心里便是踏实了许多。

      顾晓冉说不出话来,在孟夫人面前又能太失态,强忍着痛哭的冲动,半晌后擦掉泪喑哑着嗓子说道:“我要听他亲口同我讲,我不信他会这么对我。”

      孟夫人抿一口茶水从容说道:“这有什么不信的?顾小姐到底是穷人家出身,难道不知道门当户对这回事么?论身份地位顾小姐和我们景祁都是天壤之别,他也只不过少见你这样身份的女孩,才会同你玩一阵子,他现在心收回来了自然是不想见你,让我这个做娘的替他说还不够么?我知道顾小姐的心思,你当他是真爱你?他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那后头琐屑细碎的声音顾晓冉听不清了,脑中嗡嗡作响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满满当当,仿佛是天寒地冻里踩在四野无人的薄冰上突然“咔嚓”一声破冰落入黑水里,绝望的挣扎撕心裂肺的恐惧不过是无济于事,一点一点的陷下去,没有了空气没有了温度,在深水里扑腾挣扎求生无望。

      顾晓冉脸色仓皇的走出客厅,与正匆匆走近厅堂的孟玮琴打了个照面,顾晓冉低着头绕了过去,但是孟玮琴却转身一直看着她,直到顾晓冉走远。

      “妈,刚才出去的那姑娘是谁?”孟玮琴走到沙发边坐着的母亲身边问道。

      孟夫人轻描淡写的说道:“你不认得的,一个不打紧的人。”

      “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啊?”孟玮琴自言自语道,她一时半会没有想起她曾经在孟景祁的照相房里见过顾晓冉的相片。

      孟玮琴走上楼,路过孟景祁的房间,在孟景祁的房门上敲了两下,孟景祁听到声音,本来颓废的摊在地上,猛地坐了起来,跑到门口问道:“谁啊?”

      “是我。”孟玮琴小声说道。

      孟景祁声音有些沙哑乞求道:“三姐,你放我出去吧,我都不记得我被关了多少天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孟玮琴皱了皱眉,有些心疼的说:“那怎么办啊?爸不让我们放你,他知道我们都纵容你,和我们提前放了狠话的,谁要是放了你,就要打断谁的腿。”

      孟景祁跌坐在地方,抱着头懊恼的说道:“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啊!”

      孟玮琴劝解道:“景祁,你就给爸认个错吧。”

      “我没错!”孟景祁硬气的说道:“他要我娶袁新芝我不能顺着他,我说了我一定要娶顾晓冉!”

      孟玮琴撇撇嘴说道:“现在不谈你要娶哪一个,你现在是自身难保啊!”

      孟景祁无奈的在地上锤了一通,突然灵机一动,说道:“三姐,你能不能替我送一封信?”

      “送信?是送给顾晓冉吗?在信上你又能说什么呢?家里是不会让你娶她进门的,爸对你寄予厚望,除了袁新芝他不会让你娶别的女人的。”

      “哎呀好了,你不要说这些,倒是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地址我写在信封底面,你不要送错。”说着孟景祁从门缝里递过来一个折叠的白色信封。

      孟玮琴接过来打趣道:“这么快就好了?看来你是早就写好了吗?”

      孟景祁贴着门说道:“如果见到她,把信交给她,顺便告诉她我现在有事不能去找她,不要告诉她我被爸打了关起来的事情,怕她担心。”

      孟玮琴笑了说道:“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孟玮琴把信藏在衣服里,转到二姐孟婉辰的房间去,却没料想孟婉辰也伏在桌前写信,孟玮琴走了进去婉辰都没有发现。

      “写什么呢?”孟玮琴凑过去问。

      二姐孟婉辰吓了一跳,用手盖住桌上写了一半的信说道:“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孟玮琴无辜解释道:“我敲了呀,你没听到。你在干嘛呀?给你的情郎写信?”

      她凑过去看二小姐孟婉辰盖住的信纸,露出了首行“梁书凌 ”的名字。

      “怎么了?和那位梁书凌探长闹别扭了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写信,直接见面不就行了。”

      二小姐孟婉辰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不知道,他脾气比我还坏,我们吵了一架,好几天了他到现在也没有主动找我!”

      孟玮琴噗嗤一声笑了说道:“他不找你你可以找他呀,现在新时代了,女人也不必太含蓄,要勇敢追求自己的恋情,做个新时代的新女性。”

      二小姐说道:“我就是老听你这么说,才想着主动给他写封信的,可是又不知道要写些什么,你知道,我文采向来不好。”

      “这倒是真的,小时候我还老代替你写文章呢。”三小姐说着笑起来,兴许是想起幼年时的趣事。

      二小姐眼睛一亮,说道:“哎呀,要不代我写吧,我是真的写不好文章,连一封信都写了半天写不出来呀。”

      三小姐孟玮琴扬了扬眉说道:“代你写信可以啊,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二小姐着急问道。

      三小姐答道:“明天晚上陪我去百乐门跳舞怎么样?”她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冷天佑了,除了去百乐门也找不出其他法子见到他,不过一个人去舞厅总比不上两个人同去。

      二小姐捂住嘴说道:“哎呀那是舞厅啊!正经人家的小姐怎么可以去那里啊?”

      三小姐敲了敲二小姐的头说道:“真是迂腐!去舞厅的就一定是不正经的人了吗?你去还是不去啊,不去的话我可就不给你写信了。”

      “好好好,去去去,你帮我写吧。”二小姐即刻缴械。

      三小姐提起笔,伏案替二小姐写起信,二小姐自一旁说着:“写完了还要劳烦你送过去呢,别人送我都不放心,就你知道我和他的事情,只有你送了。”

      孟玮琴点头道:“送封信嘛,我当然替你送啊,你们的信,都让我送,我就是个邮差。”

      从孟公馆里走出来的时候,顾晓冉尚且能勉强的面带微笑,但是走出那道乳漆雕花大门,听到背后大门关上的声音之后,她的克制与矜持顷刻瓦解,双腿瘫软的跌坐在地上。

      门前马路上车水马龙,街上行人对她侧目,她无所顾忌,也顾忌不了,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嘴里发苦,她差一点吐出来,但还是憋住了,憋到眼泪流了出来,期初只是一滴,后来不知怎么的,眼泪大颗大颗扑簌簌的落下来,落在青色的袍子上,很快被衣服浸透了。

      她伤心得厉害,终于是支撑不住靠在路边的香樟树上咬着手背痛心的哭出来,迷茫一片的泪水里那六月的艳阳灼热如初。

      不懂事的小孩子跑过来小心翼翼的看她,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他曾经说过的那句“生死契阔,与子和悦”让她痛彻心扉,他教她写字时眼中此生不换的柔情,他吻她眉心一点朱砂时说过的那些话,到头来只不过一句逢场作戏,竟是将那样多的从前过往消散在一场烟雨中,只怪她入戏太深,落得伤痕累累。

      心里落空了,狠狠的落空了,伤到最痛处。

      本来就是提醒吊胆的怀疑过他是否真的喜欢她,现在是明了了,他们隔得那样多,他指不定是看不起她的,与她那样好的时光原只是纨绔子弟的逢场作戏,她是太傻,把一生的希望寄予他,空尽心思的爱着他,到头来却是落得这样,自己伤自己罢。

      她想起戏里唱的薛宝钗秦香莲这些人儿来,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深刻体会到他们的悲伤,这种从古至今的悲伤,从来都没有变过,早知道男人是如此不可靠。

      终于是什么都不想顾了,酿成大祸贻害终身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了,带着一种饥不择食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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