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真凶欲出，双龙会面 你为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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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宫后进院有一座由汉白玉雕筑而成的曲桥，一潭碧荷上长桥曲折通幽，乃是永福宫最隐秘的一进小院，那汉白玉的桥上因雕着纤细明净的水仙而被命名为洛神桥，那桥通着的院宅自然便为洛神斋。洛神斋从前不过是为仁宪储存衣饰胭脂的用处，而今被收拾出来，供给这紫禁城中最有可能成为皇帝新宠的女子——喜塔腊芮年。
洛神斋的宫女从来没有将这个突然出现在仁宪身旁的女人当成正经主子，即便这个出身罪臣之门的奴婢已经爬上了皇帝的床，直到传闻说她的肚子里已经怀有龙胎，这些宫女们便一面议论着皇后会以怎样的手段对付她，一面整理好自己生动的表情、殷勤的态度来迎接这个颇有手腕的女子。
而喜塔腊芮年，正如那些心口不一的宫女一样，从来也没有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奴婢。她可以一日生出一万个念头，她要吃东城门口浇着卤汁的炒肝，她要吃大栅栏不掉沫的绿豆糕，她要穿绣了九十九朵夹竹桃的旗袍宫内绝不能有重样的。她并不是要在这宫中立威，她只是要不断在仁宪宫里传出她喜塔腊芮年的动静，她要让中宫害怕，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来惊吓中宫好令中宫对她有所动作，她甚至开始渴望和皇后交手，她是这样善斗的女子，她内心如同这一整个紫禁城般庞大复杂的寂寞和自卑促使她不断寻找战斗的机会，她需要用胜利来填补自己空洞的内心，用地位和利禄来弥补自己其实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她要赢，要这宫中的女人都输给她，所以她根本不在乎利用谁或消灭谁，更不在乎自己会成为谁，如果有谁敢看不起她，她就能让这个人在她眼前消失。
然而半月过后，中宫全无动静，既没有对她身怀龙子多有垂怜，也没有对她暗下杀手。喜塔腊芮年所精心防备的，暗中策划的，仔细揣摩的全都没有发生。渐渐的，中宫有孕的风声传了出来，她开始发现皇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有口难言，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语的斯年了，而是一个真正高贵，高贵到连她都不愿理睬的女人。直到此刻喜塔腊芮年才开始真正的耍脾气，真正的刁难下人，刁难到整个永福宫上下怨声载道，刁难到连仁宪也开始时不时的敲打她，然而中宫还是寂静无声，仿佛从来没有她这样一个人一样，她以为自己会是一个隐患，但中宫却当她透明。
“我说过，我要吃的是俄罗斯国进贡来的肉干，并不是蒙古荒漠上干巴巴的羊肉，你以为你能糊弄过我吗？你以为我和你们这种自小便是满族包衣的奴隶种子一样吃不出什么是贡品什么是下等货色吗？即便我能够容忍这种枯涩的肉味，难道我肚子里的龙种也能够受得了你们这些敷衍主子的奴才吗？”喜塔腊芮年一把将银盘中的肉干撇撒到地上，银盘砸到那个平白被主子诸多刁难的宫女脚上，痛得那宫女一只脚跳起久久不敢落地，直至芮年一记饱含怨念的眼风扫过，宫女才忍痛站好，蹲下收拾。
“不过和我一样是奴才，被皇上睡了就这么得意……”许是被刁难了多日满心腹诽不由自主地溜达了出来，还没等这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意识到得罪了这个居心叵测的喜塔腊芮年会有什么后果之时，那用了力又夹带着恶意撒气的窝心脚便踹直她胸口，宫女应声而倒，一只手猛捂住心口，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星星血点喷至芮年皱褶纱豆沙色滚边旗袍上，染得那精致的夹竹桃绣纹更加妖艳。
腥甜气息乍起，屋内剩余两个宫女本有心帮扶那被踹的同伴，此刻却都噤声。芮年满意着享受和品味着洛神斋里的寂静，少顷，她走向那个已经伏在地上甚至连喘息都有些吃力的宫女，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无其事的微笑。犹如一只黑蛛缓缓爬向粘在网上的飞虫，缓缓地，得意地，志在必得地。
“你既然说我和你一样是奴才，为什么我踹了你一脚你竟然没有反击，不如你也踹我一脚，看看后果是什么？”
受伤的宫女被适才的一脚踹没了志气，却踹出了狠话，身后宫女眼看着这个被主子凌辱的宫女缓缓自地上起身，却终于没法站起而始终趴在地上，她抬起脸，将满脸怨恨摆在芮年面前：“你这样使唤我们，丝毫不拿奴才当人看，是因为你也是个奴才，所以你才以摆弄我们为乐。我不敢踹你，绝不是因为你如今爬上主子的床，而是因为你怀了龙种，而我家乡还有爹娘亲人，自然不敢伤你。我只祈祷上天让你生出一个没眼睛没耳朵，有脚不会走，有口不能言的怪物，看你到时还能多嚣张。”
宫女说完这番话便冲向桌腿欲寻死，奈何芮年早预料到她这番打算，拽起身后一个宫女挡在桌前，两人相撞之时都倒在地上，芮年随即走向那寻死的宫女，端坐于她身旁的绣墩，一只着绣繁叶夹竹桃宫鞋的脚高贵地抬起，搭在那宫女的下颚上，傲慢声音于宫女头上响起。半是自嘲，半是立威。
“我是奴才？没错。我这一生都是奴才命，而有的女人，一生下来就是富贵命。就算我和她同在屋檐下也只能看着她的阿玛升官发财，只能看着她接近皇族，即便她疯了她的家败了她还可以翻身。所以你不要说谁是奴才谁是主子这样的话，大家都一样，大家都有翻身的机会，你也可以怀有龙种，你也可以坐在我这个绣墩上踩着别人的头。为什么你没有做到，为什么今天被踩的是你？你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你自己的命，同样的，我也不会怪别人，如果我生的是一个怪物，那么我只会怪自己，但是我生下的怪物会不会咬人，就要看别人的命了。”
芮年脚下的宫女是在这个时候才觉得恐慌，她并不怕死，她知道作为满族包衣，作为奴婢她逃不过主子的磨折。此刻让她发抖的只是喜塔腊芮年的一张脸，那张被不甘扭曲的脸昭示着——她是一个疯子。
“你想死？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但是死的过程却有很多种，你是不是以为撞死是一件不怎么痛苦的死法儿。曾几何时我也这样想过，每一次当我额娘抱怨我阿玛不是正出的时候，每一次姨娘让幼小的我去算计家人的时候，每一次我一想到我的男人怀中抱着的不是我的时候，我都痛苦地想要撞墙去死。然而我还是活了下来，你一定很恨我为什么活下来吧，因为如果我那时死了，今天你就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死在我手里。其实我还是一个很仁慈的主子，因为我会赐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儿，一个和你们大清国最尊贵的一个主子，一样的死法儿。”
芮年从头上拔下一朵堆纱串珠锁边的粉色夹竹桃绢花，花瓣上遍绣金线，每一根金线上都穿着一颗如同水滴状晶莹剔透的白晶坠子，小小的水晶坠子令这本就鲜艳欲滴的绢花宛如盛放清晨第一朵绽放的夹竹桃，在藤上炫耀它的华美妖艳。
芮年自那绢花上拔下一颗水晶坠子，随即将那坠子放于地上用花盆底鞋的跟碾碎，只见坠子应声而碎，待她抬起艳粉色的花盆底鞋之后，留在地上的却不光是水晶白色的碎片，而是一小点近似于淡黄色的粉末。粉末被屋子里的烛光映得闪耀着星点光芒，让人无法忽略其存在，喜塔腊芮年用景泰蓝护甲自地上撇起一点，随即一脸镇定的走向那个可怜的宫女。
喜塔腊芮年冷漠的脸上此刻才盛放出笑颜，她太习惯这样地假笑了，她从这样的假笑中得到了端谨姨娘的信任，才使得她能从喜塔腊家这样的贵族家庭中保留一席之地。她从这样的假笑中得到了吴应熊的爱情，才使得她能从父亲获罪这样的大难中保留一条性命。她从这样的假笑中得到了仁宪的信赖，才使得她能从怀有身孕这样的众矢之的中保留一线生机。如今她有这样的笑了，每当她这样笑的时候她就一定有所图求，而如今天她的要求很简单，她只是想杀掉眼前的这个奴才，随意地，如同杀死一只花瓣上的昆虫一样，从杀戮中获得快感，来掩盖她在同中宫对峙之时的不顺意。
“吃了吧，吃了就不会再是奴才了，当年在云南大狱中我就是这样和我的阿玛说的，他乖乖地吃了，在他痛苦呻吟之时我就祈求上天让他来世托生之时托生到正室的肚子里，这样他的女儿就不会一世活在阴影之下。你就没这个福气等我来为你祈求，你吃下这个东西，就自己求老天爷吧。”
芮年身后的宫女已经习惯了芮年的丧心病狂，此刻全无表情地站在芮年身边，帮助芮年按住了那个挣扎的宫女，芮年一点一点地将淡黄色粉末撒在宫女嘴唇上，她身后的两个宫女眼中才流露出一丝悲伤。她们都知道，这个宫女在服下这个粉末之后必死无疑，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她们只希望这个喜塔腊芮年能够在诞下龙子之后飞黄腾达，这样她们便不用伺候这个惯用毒药来害人的女人。
被芮年踩在脚下的宫女挣扎着被灌下毒药，她在临死之前望见了另一个女人，她站在洛神斋外面，她如秋月般晶莹的美目此刻盛满了惊恐和疑惑，她的眼通过捅破了的窗户纸凝视着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她在捅破这层纸之前曾小心翼翼地将头上的东珠流苏收起避免珠子摇曳的声音惊动的门内的虐杀。宫女眼巴巴地盼望着那双眼的主人能够救她，但那双眼此刻却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呆，那双眼所展示出来的明显的心不在焉让宫女内心真正绝望，因她意识到那双眼的主人此刻没有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打断这场悲剧，她的心思放在了那令宫女抽搐、青肿、随即窒息的毒药之上，她眼望着那个宫女嘴角流出一抹黑红色的血液，那血迹令她如此熟悉和惶恐，那血迹曾差一点置她于死地，散发着让她永世不忘的气味。
芮年累了，摆摆手让身后的宫女将尸体抬出室外，随便扔至一个枯井也好水潭也好，偌大一个紫禁城，有太多太多的冤魂置身在这样荒凉的没有人问津的所在，并不差这一个，也不多这一个。芮年将那朵鲜艳的绢花插入头上，随即将手拄着头歪在塌上睡了，她因杀人而兴奋的头脑自然听不见门外那疾步离去的人衣服摩擦所发出的轻声，她只是很想进入梦境，在梦境中回味那满手腥甜的杀人快感。
赫舍里宅邸。
床榻上，布衣男子昏睡于雕花木床上，茶色万字纹蚕丝锦被围盖在它清瘦的骨骼上，俊俏面容因为潭水的湿冷而苍白，发梢还滴落着水珠，沾湿了青龙缎包裹着的玉枕，沾湿了我暗紫旗装上金线滚边云纹绣。我静静凝望着榻上的男人，曾几何时，他的深情让我无所适从，我几乎从来没有拿他当成死党和朋友，我只是一味地认为他是我整个穿越人生的障碍，我无从逃离与他相关的命运，唯恐他一厢情愿的感情阻遏了我寻找远夜的脚步，然而我才是他人生的最大绊脚石，因为我在这个时代的突然出现，他失去了他尊贵身份、锦绣江山、差点还包括这条命。
“索额图，本宫没想到，你竟然真下得去手。”
我身后的索额图跪在地上，身上满是河泥以及水草，散发着浊臭。他不知道，在他将玄烨推下水之时，早有一百个大清国最准的弓箭手埋伏在那水潭边，容若抢来侍卫随身携带的弓弩抵在索额图的头颅上，一步一步逼他下水，一字一句告诉他。
“皇后娘娘留下了话，如果你独自一个人浮上水面，就下令放箭。”
榻上的人儿动了一动，在那湿冷的梦魇里，不知他是否能想起自己真正尊贵的身份，是否会为身后这阴谋家的一推而感到恐惧，我的泪滚滚而下，身后索额图颤抖的声音响起。
“娘娘，微臣但以赫舍里一族人命，求娘娘噤声。”
我回头，索额图一脸真诚，无论他是一个多么城府深沉的高官，无论他是一个多么心狠手辣的弄权者。我都相信他此刻的真心，然而我别无选择。
“索额图，我不能。我不能一声不作，我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此刻对我而言是一个最好的处境，我拥有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权力，荣耀，爱情，甚至还有一个龙子。但这都不属于我，更不属于那个你所效忠的男人。我相信你不会舍得杀掉一个你服侍了十几年的主子，我相信在你在家族荣辱和自身权财之外必定还有人最基本的感情。可你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皇后娘娘。”索额图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还沾染着泥水的前襟，这动作尽管有些滑稽，却因为他重臣的风度和理直气壮的申诉而显得愈加郑重。
“娘娘，还需要微臣说很多次才能明白吗？两个皇上都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太皇太后看重的也只会是你，只要未来的皇太子是您的孩子那就足够了。这些您应该比臣还要了解，那么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地，翻天覆地地掉换他们，特别是在一个三藩都虎视眈眈的此刻呢？臣曾经支持过三阿哥，因为臣知道一个帝国的强大，很大程度依赖于他是否选拔出一个够杰出的帝王。当年臣和臣的老父之所以敢于同鳌拜对峙，同后宫中的许多人对峙就是因为三阿哥是一个杰出的帝王坯子。可你看他如今的样子，唯唯诺诺，甚至是软弱，他对自己的出身，学识，同大臣同列国对话的记忆以及技巧全部失去，作为大清国的臣子和民众，我如何能允许您将祖宗基业交给这样一个皇上？”
“索额图，自古君王都相信君命天授。但我想告诉你，与其说是天，不如说是历史。不管是哪一个皇帝，他能掌玉玺都不在于他多么有政治天分，而在于历史是否青睐他。所以皇帝到底应该给谁做绝不是你能做主，更不是有皇族血脉的我。历史选定了玄烨，选定了三阿哥，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都必须被拽下来，哪怕他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还当朕是你的丈夫？”花梨木雕花门被一双着明黄色朝靴的脚粗暴踹开，门外是死命拖着他脚的小六子。一脸英朗此刻却更多是阴冷表情的脸，夹带着近乎于咆哮的质问。康熙的眼风扫向床榻上的人，却因他同自己的近乎惊人的相似而微微吃惊。
“你一直深爱的就是这个人吧，所以你为了他，宁愿将我从皇帝的位置上拽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真凶欲出，双龙会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