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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藩王惊变,斯年决议 也许唯有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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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在位时,明朝有三个汉官投降: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皇太极于崇德元年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习称“三顺王”。顺治元年吴三桂又在山海关投降了多尔衮,被封为平西王。这“四王”的军队,没有编入八旗,还由他们统领,相对独立。其中,孔有德镇守桂林,于顺治九年七月,城陷自杀。他的女儿孔四贞被孝庄太后收为养女。于是,上述“四王”就剩下“三王”。中原逐渐统一后,云南、广东、福建尚需镇守。顺治十一年,清朝开始封建三藩。后经过几次调整,到顺治十七年形成“三藩”的格局: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广东、靖南王耿继茂(仲明之子)镇守福建。孔四贞嫁给广西将军孙延龄。到康熙元年),吴三桂以进军缅甸、擒获永历帝而晋封为平西亲王,并授其兼管贵州的权力。
在我亲历清朝历史的这二十几年了,我深切体会到了天命弄人的诡异。三藩是在玄烨出生的那一年开始兴建,相信当时不管是谁也不会料到,这个顺治十一年出生的汉妃之子能够继承大统,也没有人能够料到三藩和这个少年天子之间的博弈将如此惊心动魄。
与其说三藩尾大不掉是顺治留下来的烂摊子,不如说顺治帝为后世治理三藩指点了一条明朗之路。藩王拥兵,这是所有统治者都不愿意发生的事,但事已至此,清廷对待三藩只得采取笼络安抚策略,皇太极第十四女、顺治帝之妹和硕恪纯长公主下嫁给吴三桂独子吴应熊,赐府第,居京师。这个额驸所迎娶的公主,便是《鹿鼎记》中的建宁公主原型。尚氏的之隆、之孝,耿氏的昭忠、聚忠,也都为额驸。然而这个政策方向并没有令朝廷和三藩停止相互猜疑,三藩和朝廷的分庭抗礼,对皇权威胁,以及军费的巨大耗损令玄烨没有一日不想撤藩。但鉴于历代教训,势要撤掉藩地的康熙不会贸然行动,三藩王也不会想要和朝廷决裂。
惊变,发生在玄烨赏赐和慰问吴三桂和尚可喜后的一月。康熙十二年三月十二日,尚可喜突然上书要求归老辽东。请旨撤藩的书信一抵达御书房,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因与公主联姻,又都有至亲居于京城,三藩王能很快了解中央集团中的变动和讯息。在朝廷与三藩关系日渐微妙之时,尚可喜的这道上书尤显敏感。
乾清宫。
“臣自奉命镇粤以来,家口日蕃。顺治十二年,曾具疏请解兵柄。部臣以地方未宁,欲后议。今方四海升平,臣年已七十,精力就衰,正退耕陇亩之日。伏念太宗皇帝时,曾赐臣以辽东海州等处地,今乞准臣仍归辽东,安插故土,以资赡养。计带两佐领甲兵及老闲兵丁……”索额图举着近日来让皇上忧心的尚可喜归老书信逐字逐句地读给我听,竭力地不在诵读中夹带任何感情,然而我却听出了他心中的些许欣喜。自那日我于乾清宫与玄烨言明除了政事不想再和玄烨有任何来往后,玄烨果然没有再翻过坤宁宫的牌子,然而也没有再宠幸过后宫任何一人。他还是每日来找我,每一次试图谈及感情都被我冷漠喝止,久而久之,我和他除了政务就真的没有话说了。
赫舍里一族都在为我和玄烨的较劲而焦急,唯恐损害了自己的宦途利益,后宫上下庶妃甚至宫女都跃跃欲试要成为下一个芮年,然而我和玄烨的冷战没有令任何人损伤或获利,只是玄烨召我入乾清宫的次数越发勤了,甚至连此刻撤藩一事都来寻我商量,唯一欣喜便是官至内阁中臣、保和殿大学士的索额图。他以为后宫干政必仰赖外戚,而椒房之亲的索额图,便自以为将是那个为我所用的外臣。
真可惜,我不是杨玉环,也容不得他成为杨国忠,不然我俩倒真能成就一番奸妃佞臣的史话。然而事实上,第一个容不得索额图沾沾自喜的人,便是我自己。
“行了,不用念了,本宫听明白了。”我懒懒卧在贵妃榻上,一条青鸾锦被横在腿上,案上是奶油春卷,捞汁小菜,杏仁暖茶等各色吃食,案前垂一挂金色琉璃水滴帘,颇有些垂帘听政的意思。康熙每日都招我来乾清宫,早预备好坐卧起居之物,全由伤愈了的小六子打理,甚至比坤宁宫还要舒服。珍馐美食之间听索额图诵读奏折,倒成了协理后宫之余的正经事了。
“索额图,你高兴什么?”我静静放下八色鹭鸶描金边盖碗,声音低蕴着一丝微怒,警告索额图并不常见的心思外露。
“回娘娘,臣没有高兴,相反有一丝忧心,唯恐老藩王这道奏折将动摇臣心。”索额图不动声色,一脸诚挚望向我以表真心,若是不熟悉他品性恐怕真就被他骗过。康熙十二年容若之父明珠已然崛起,时任兵部尚书,在明珠跨入政坛的中枢位置后,与同秉朝政的索额图尤为不和。不过我却发现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演技好。
“皇上,索额图虽然是臣妾的二叔,但事关大清社稷,臣妾有些话想说。”康熙端坐于御书房正位,这道让他烦心许久的上书他早已会背,因此没有细心去听我和自家二叔的对话,我冷不防一句低沉郑重的话让他立时清醒,随即微微点头。
我在白缨搀扶下缓缓起身,挑开珠帘步下台阶,直视索额图道:“你忧心,本宫也看出来了。只是本宫不知你忧心的果然是大清社稷,还是宦途长远?”
索额图这才变了脸色,立即跪地:“臣惶恐。”
我冷笑一声,道:“你也不必惶恐,先说你是怎么看的吧。说之前,本宫要提醒你。于国,你是臣我为后,你必须对皇上对本宫尽忠。于家,虽说你是本家二叔我是侄女,但我为太后钦赐厚礼的长房正出,并不需对你谦恭尽孝。因此,你一言一行都事关紧要。”
索额图的头低得不能再低,然而额上沁出的细汗仍然被我所见。略微思虑片刻后,索额图缓缓道:“臣以为,这藩撤不得。”
我瞥见康熙嘴角的肌肉略微抽动,脸色一沉似乎要发作。在召见索额图之前玄烨已经分别和内阁重臣商议过,其中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等绝大多数人都力主撤藩。但同时也有许多朝臣隐约提及——索额图也许会反对。其实不用问我和玄烨心中也有了算计,索额图如此聪敏不会不知道以玄烨的性格必会倾向撤藩,平日里善于揣测圣意的索额图此刻却敢于逆皇上的意思。各中原因还真让我俩费了一番思量,直到望见了门外巡视的容若。
“索额图,你猜这尚可喜为何要写这封信?”玄烨淡淡地问,我相信他和我一样都想借此一事试出索额图的真心。毕竟,近臣有异心要比远王拥兵自重更可怖。
“回皇上的话。”索额图抬头面圣,一脸郑重,道:“臣以为,尚可喜并不是真心想要撤藩而回辽东老家。他在信中也提及只是要携带部分家口和兵丁撤回关外故乡,但王爵将传给从前居于京城的长子尚之信。尚之信这个人微臣与其也有过一面之缘,是一个暴横之人。据微臣所知,尚可喜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当日老王爷怕其在京中触犯朝廷律条才奏请让其回到广州。据说入粤后,尚之信不但不悔改反而时常酗酒杀人,因此微臣想,尚可喜是唯恐其子不法,终将招来不测之祸,殃及宗族,唯有求退才可得一善终。他写这封信,自然没有和云贵以及福建两藩王商量。只是按照以往朝中信息能很快传到藩王耳中的惯例,相信不久之后,皇上也必能收到吴三桂和耿精忠的求撤藩上书,然而是否出于真心,臣就不得而知了。”
索额图所述与之前容若的上报相同,尚之信的暴横闻名两粤,与其父之间冲突连连也早在我们掌握之中,索额图在被我警醒之后所言不虚,其不支持撤藩的理由也言之凿凿,将私心掩藏地很好,听来有理有据。
“纳兰侍卫,你进来。”容若身为一等侍卫,一向随侍皇上左右,然而从不听政只在门外守候。听我召唤心中不免迟疑,却还是大步流星迈步而来,只是索额图的脸愈加难看。
“纳兰侍卫,适才的奏章内容以及索额图大人的意见你在殿外自然听得真切,你怎么看?”
容若一脸疑惑,不知为何这明明属于内阁讨论的政事我非要他来插言,思来想去心中明朗,跪地道:
“臣不过是个侍卫,如此重大决议,臣没有资格妄言。”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身为一等侍卫,虽然未进内阁,但终究也是我大清之官,但说无妨。”
我一味逼迫,容若却始终不语,只道:“请皇后娘娘降罪。”直到连玄烨都为其说话:“皇后,容若一向喜爱诗词,不问政事,你这样逼迫他他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算了。”
我莞尔,道:“索额图,你知道纳兰侍卫为何不敢开口吗?”索额图低头不语,心中肯定恨毒了我,然而我必须要让他晓得,也许皇上被政务缠身可以由他进言妄议,但他得明白,皇上就是皇上,皇权不会为任何人所制,远不被藩王牵制,近不被朝臣引阻。
“纳兰侍卫,你忠君爱国,长伴君侧,以皇上和本宫对你的了解,你定会主张撤藩,此刻却噤若寒蝉是否是因为你父明珠任职兵部因此你不敢妄议。你不想令人对你言语产生联想,瓜田李下,以免为父招致朋党的指责。而索额图,你和明珠虽然都身为朝中重臣,却每每在朝堂上言语不和,如今你主张在撤藩一事上息事宁人,是不想皇上给兵部派遣差事,给明珠以立功的机会,本宫说得可对?”
一席话说得玄烨变了脸色,索额图赶忙跪地连连叩头,道了几百句:“臣惶恐。”我冷眼望去,他的确是有了悔心。
我向纳兰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候着,不想让索额图在一个后辈面前太跌面子。待纳兰转身告退后,我望向索额图,声音寒凉:“二叔,玄烨自幼在你守护之下长至今日,我虽然没有在生于赫舍里氏但毕竟叫您一声二叔。难不成时至今日您还在算计那区区仕途俸禄。大清国是玄烨的江山,难道不是我的?不是你们众多臣子的?不是天下亿万百姓的?他明珠是什么?你就如此忌惮,甚至连江山君意都置若罔闻?难不成二叔真当我这个皇后一点地位全无,需要你谋划计算?”
我疾言厉色,说至激动之时将尚可喜的奏折夺过一把摔在索额图的脸上。眼见他诚心跪地,连连叩头,含泪道:“皇后娘娘,臣知错,臣一切听从万岁安排,听从皇后娘娘安排。”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知道我的嘴角此刻泛着笑容,那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笑容。权力,原来真的这样动人心魄,因此像吴三桂这样的枭雄甘于拼尽一生只为问鼎王座。可是我只能在心中暗道一句可惜,也许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又或许我还能够翻转命运,但至少我要在临死之前亲手断送藩王的反心。
玄烨微微浅笑,亲身扶起索额图,道:“索额图,拟旨吧。”
“王自航海归诚,克殚忠守,行间戮力,平定地方,效力累朝,功绩茂著。镇守疆,宣劳岁久。览奏,情辞恳切,具见恭谨,能知大体,朕心深为嘉悦。今广东已经底定,王下官兵家口作何迁移安插,户兵二部会同确议以闻……”
待我将玄烨亲笔圣旨读完,心思已用尽,只觉心力交瘁,身子一倾,心中暗恐会重跌在地,突然一双宽暖的手接住我腰身,我回头正撞上玄烨深邃的眼。
“皇后,你累了,朕扶你回坤宁宫歇着吧。”玄烨让索额图跪于原地等他,拽起我的手不由分说拔腿便走。也许是怕我再喝止他动情的牵住我,他跑得如此急促,索额图也没有见过皇上失仪,一脸惊骇地被我俩甩于脑后。
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有握过玄烨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瞬间让我周身腾起暖意。背影挺拔的玄烨此刻疾步携我奔赴暖阁,身旁一众奴才皆肃然跪地,这场面甚至有些荣耀的意味。我的爱人在此时此刻,每行一步都有人俯首下跪,每一个决定都涉及万千世人,每一颦一笑都载于史册。我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确凿地观察他的背影,颀长身形被玄色龙袍包裹,逼人气场如光晕环绕身体周围。我和他在重重宫宇中飞奔,紫禁城中呼啸的凛冽寒风穿堂而过,我的手始终被他紧握在掌心。就是这双手,在我深陷险境时拽着我重见天日,在我以死相逼之后牵我入眠,在大清国门前以金印迎我入殿,即便他已经全然不记得过往种种,仍然没用松开这只手,仍旧许我亿万斯年。
或许就如景寞和东珠所说,历史又如何,我如此执着于按照史书所载步步顺应,但结果我与爱人不敢相认,幼子惨死。命运难道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吗?我不认命,即使真有命运我也相信上天会垂怜我,我只是想要和深爱的人厮守终生,让他的国家自此国泰民安。既没有危害人间,也并不算逆天而行。如果真如景寞所说,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守住那个,那么也许唯有力争,才会扭转乾坤,一改命运。没有人规定我一定要因难产而亡,此刻历史就在我脚下,是畏惧还是逃亡,是顺从还是反其道而行,我说的算。
“皇上。”我停下来不再和他奔跑,但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康熙徐徐回转头深情望我,长目微睐,重重疑惑片刻后被我吻住。
“皇上,抱我回宫。”
我如此深爱,才敢许你这样久远,等你想起我,哪怕亿万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