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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肖想 ...

  •   燕行阑在南平城的尸山血海里熬过了三个月,毒伤仍在隐隐作痛,拆掉断骨的口子虽已结痂,皮肉却已溃烂生疮,再不想办法恐会危及性命。

      三个月前,他还是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却在抚降宴上遭人暗算,醒来时,只听说自己被贴上一个‘抚降不利、暗通叛党’的罪名。

      托神武司的福,这世上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或者说,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谁是苏将楼?出来!”

      燕行阑身体虚弱,站起来都显得极费力。

      那人看到‘苏将楼’的脸,着实怔了怔,心想:怪不得找他呢,细皮嫩肉的。

      “你有福了,等会识相点,伺候好大人物,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

      燕行阑不是没看懂这贪婪放肆的目光,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士兵蹲下给他解锁链,终究没忍住,顺手摸了一把那白皙的脚踝。

      嗬!豆腐似的,滑溜。

      士兵故意放慢动作,凑得更近,正要再揩些油水,忽然一阵剧痛!

      “啊——!”
      削尖的木棍精准穿过掌心,带出连着碎肉的血沫!

      燕行阑指尖微微用力,木棍便在皮肉里缓缓碾转:“手这么痒,不如我帮你切了,一劳永逸!”

      士兵想挣扎,却发现木棍被人死死按住,纹丝不动,他唾沫横飞的骂道:“我、我是官,你是贱民俘虏!快松手,你不想活了?!”

      燕行阑眼底无半分波澜,偏偏唇角勾着弧度,这一冷一热,仿佛笑意里藏着千万根针:“你家上官要的是赏心悦目的美人,不是死人,对吗?”

      士兵抖如筛糠,杀不得,挣不脱,恨不得当场磕一个:“对,对!”

      “还有,你的眼神很恶心,别再让我看到第二次。”

      燕行阑从那受伤的腕子上踩过去,挑的正是骨节相接的最脆弱处,随着‘咔嚓’一声,士兵脸色发青,可一触到那清冷的眸光,霎时哑火,只乖乖带路。

      从牢房到庭院,一路皆是战俘的呻吟声,许多缺胳膊少腿的尸体被叠在一处。

      燕行阑被腐臭和血腥味呛到,闷闷咳嗽起来。

      “禀大人,略有些姿色的都在这了。”

      南平城府衙后院,一个人坐在雕花梨木椅中,身穿宽袖外袍,胸前挂着片很薄的金甲,他一只手晃着腰间玉佩,细看之下,竟只有四根手指。

      这人燕行阑也认识,正是户部林侍郎家的嫡子——林怀深,更巧的是,林大公子少掉的那根手指,还是被他亲手砍下的。

      真是冤家路窄。

      林怀深脚下躺着一具尸体,死去的战俘脸色灰白,眼珠凸出,颈前有刀口,头颅与身躯仅靠一点皮肉相连。

      血液从台阶蔓延而下,将青石板染成暗红。

      “这批人不错。”

      “小爷能有几分高兴,就是下官会当差了。”

      只见南平府官员瞄了一眼林怀深的脸色,揣度道:“不知小爷想如何处置这批人?”

      林怀深笑着瞥他:“可知道京里有种玩法,叫人瓮?将所有美人关在一处搏命,见了血,那才叫艳。”

      那官员脸色煞白:“这……可这早被燕相明令禁止了!”

      “燕相?”林怀深脸色骤沉,断指处的伤口似又开始幻痛:“不过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如今朝已改制,没有燕相,只有摄政王!”

      燕行阑闻言一哂,短短时日里,裴廷归竟敢废相,自己上位,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还记得出发平叛前,裴廷归曾从宫门口追到他家里,天寒地冻的,燕行阑最怕冷,本不欲与那人多做纠缠,可对方不依不饶,讽他妄图染指军务,权欲过重,害人害己。

      那时两人在朝中意见相左,已差不多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燕行阑便回:“功高震主之人才该反思。”

      裴廷归后来派人给他送东西,一件氅衣,一枚袖箭。

      氅衣是文人制式,大约是警告他不要妄图染指军权。
      袖箭和套筒分开放置,空掉的地方,代表鸟尽弓藏。

      而那两件东西颇为实用,燕行阑直接笑纳,直到‘死’时,那件氅衣都穿戴在身上,而那枚袖箭被人偷走,成为了取他性命的致命伤。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被他活活咒死……

      思索间,燕行阑被推进战俘堆里。

      他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遭战俘或跪或伏,个个垂首敛目,唯有他站着,一身破衣褴褛,薄皮似的披在骨架上,黑发披散在身后,勾勒出薄而挺括的后背,还有一副漂亮的蝴蝶骨。

      林怀深也看过来,无端有种这人‘笑起来很艳’的感觉,那份似曾相识令人厌恶。

      “叫什么名字?”

      “苏将楼。”

      眼下这个身份,是多年前就准备好的,他醒来时怀中有苏将楼的路引,却不知是谁杀他,又是谁救他?

      林怀深冷笑一声:“一介战俘,竟敢站着回话,没规矩,先拖下去抽二十鞭子长长记性。”

      官员这几日已经习惯了林公子的喜怒无常,却不懂他为何要平白无故杀人,疯了不成?

      林怀深自然没疯,他是为粮而来,如今永州商会听到叛王伏诛的消息,开始坐地起价,所以他需要将南平城之困拖上几日,如果这些战俘闹起来了,便能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谈判。

      一旦拿下南平城所有存粮,来年便可疏通朝中关系,在此地建粮仓。

      到时,即便摄政王领兵,也不得不看在银子的份上给他好脸色。

      南平官员担心事情闹大要背锅,劝道:“您不是还想看人翁吗,我看这人姿色是顶好的,若是打坏了皮,摄政王恐怕不喜。”

      林怀深似笑非笑的看过来:“谁说我要献美人?”

      不、不是吗?

      官员一脸茫然,听闻摄政王平日对旁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只喜欢美人,还得是男子,若有下官奉上,入眼的都能进一回王府,虽从不留人过夜,可过不过夜又有什么干系?那可是摄政王的府邸,进一回,就等于踏上了青云梯。

      林怀深懒得同他多言,只冷脸吩咐:“打啊。”

      粗麻的鞭梢带着力道抽过来,燕行阑指尖一动,没放过‘摄政王不喜’这几个字,忍着没反抗。

      鞭子落在身上,瞬间将粗布麻衣割裂,粘稠的血液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肌肤上洇出刺目的红。

      皮肉绽开的感觉并不美妙,燕行阑眼前阵阵发黑,却一声没吭。

      这笔账,他会算在姓裴的名下,眼下叛军刚刚收复,即便是战俘,那也是大梁百姓,而非外族,正该是恩威并施的时候,可裴廷归却连自己养的一条狗都拴不住,实在晦气。

      身上再疼,燕行阑的脑子也是清醒的。

      原本从朝局来看,他‘死’后,裴廷归获利最多,就算不是主谋,也少不了推波助澜,可他身上留有袖箭的致命伤,意图太强,简直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世人,是裴廷归杀了当朝宰相,想自己上位。

      如此一来,裴廷归的嫌疑反倒洗清了一半,与其敌对,不如借力。

      再说官场失意,他总要在别处收点利息。

      在一声声鞭笞中,燕行阑听到了很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大约隔着一条街。

      南平府衙因战后事忙,整日迎来送往,其中有官员、有士兵,大都是骑马的,这马蹄声混入其中,不好分辨,但燕行阑感官敏锐,是早年就磨砺出的本能。

      那队人马行进整肃,踏飒间节奏明快。

      在大梁,马是军备,寻常百姓即便有钱也不能随意购买,而门外那匹是一等一的宝马,千金不换。

      裴廷归的战马名唤天狼驹,护蹄是铜打的,格外清脆。

      是他来了。

      二十鞭结束,一股猩甜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涌上,燕行阑用手捂住,血又从指缝里不断溢出,滴落。

      林怀深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果然是打不烂的贱骨头,命这么硬,不是探子就是奸细,砍了吧。”

      官员陪着笑:“这……您今日已杀了一个。”

      南平府官员并非好心,只知摄政王治军严明,到时一点验名册,死多少,怎么死的,再清楚不过。

      “谁说一天只能杀一个人呢?好事成双,你多担待吧。”

      燕行阑凉凉的看了一眼林怀深:“我不是奸细,也不是探子,而是……。”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眸光微微一闪:“为摄政王而来。”

      官员以为他想攀高枝,眼前一黑又一黑,艰难道:“你、你竟敢惦念摄政王?”

      裴廷归正走到院外,推门的手顿住。

      满园死寂。

      燕行阑都能想象出那人脸上的表情。

      院门‘吱呀’打开。

      燕行阑用余光瞥去。

      黑色长靴踩碎枯枝,绣金大氅卷过一层肃杀之意,摄政王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群身穿四五品补服的文官。
      大梁重文轻武,翰林书生比镇边的将军还清贵,可眼下,那些读书人只恨自己不能将头粘在肚皮上,最好这辈子也不要抬起来。

      亲兵如黑压压的蚂蚁,转瞬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裴廷归走进来,看到了院中的身影。

      这瞬间,他只觉得满院的落叶和围墙都褪了色,其余不相干的人事物,一概被洗成了浅淡的虚影,唯有一张不见多少血色的薄唇,还有那双沾血的手是活的,跟记忆中的人险些重合在一起。

      裴廷归只觉得心脏骤然停跳,随即又响如擂鼓。

      是他吗?

      不像。

      又太像。

      不像的是那张没戴面具的脸,像的是他举手投足间的姿态。

      被血染就的单薄衣衫,像红色官服加身,那人笑着时只用眼尾勾出一点弧度。

      裴廷归还记得,自己当年混在流民堆里拿到热乎乎馒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笑容,还有第一次在武举考场,第一次进入议事堂拜见上官,一模一样。

      他眼底逐渐有血色漫上来,脚印在雪地里挪出一点黑,却不敢上前,生怕动一动,这场美梦就碎了。

      可,棺椁是他亲自迎回京中的,开棺、摸骨、验尸、入殓,桩桩件件皆无差错。纵使有人本领通天,能寻到身形相仿的尸体,但陈年旧伤不会骗人。

      思及此,他的心口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裴廷归看着战俘时,燕行阑也在看他。

      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些,眼底发青,像生了场重病。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夹杂着沉郁而晦暗的神色,像是漂亮的黑曜石被人用刻刀一笔一划,刮上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有些动容,又有些……痴迷?

      简直岂有此理,难不成他喜欢收集美人的传言是真的?

      南平府官员看到来人,当场跪下:“王爷、下官……参见王爷!”

      林怀深脸色微变,塘报上明明说,摄政王还要过几日才到,否则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惹事,于是默默起身,降低存在感。

      裴廷归抬步,本不欲停留。

      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沫的低语。

      “不是惦念。”

      裴廷归身形一顿,侧头对上了战俘的笑。

      他回答的是官员的疑问——我对摄政王不是惦念。

      燕行阑原本带着几分试探,想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像那些士兵和官员一样,仅仅因为这张还算不错的脸,就心神不稳。

      “是肖想。”

      这声音因受伤而显得黯哑,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却不难听,像被剪出毛边的宣纸,抚在皮肤上,微微的痒。

      在很近的距离里,他看到了明确的悸动。

      可片刻后,裴廷归只是蹙眉:“对本王而言并无分别。”他冷漠移开视线,“自然,对一个将死之人也并无分别。”

      燕行阑看到裴廷归说话时,喉咙轻轻滚动,流畅的颈部线条被收束在镶金衣领中,格外引人注目。

      “有的。”

      他笑。

      裴廷归不语。

      燕行阑故意又走近了些,一股甜腻的血腥味萦绕在两人之间,像是细密而危险的网。

      “所谓惦念,是根本吃不到嘴里,是不求南风知我意。至于肖想嘛……”燕行阑说到这里,轻轻拖了个尾音,他目光温润,似雪化开,融到了另一个人的眼眸中。

      声音轻而旖旎:“是囫囵吞进腹中,是无需克制,是……鸳鸯绣被翻红浪。”

      “王爷喜欢哪种?”他问。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笑道:“我喜欢第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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