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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识字的人 ...

  •   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看向庄翎,着急问道:“姐姐,你后背上的伤怎么样?今天搬了好些草捆,疼不疼?”

      庄翎说道:“还好,不是十分疼。”

      怎没会不是十分疼?秋半信半疑,咬唇不解。庄翎拍拍她的肩膀,稍作安抚,说道:“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干活。”

      从这一天起,凡是被带到匈奴的汉人,早夕被役使劳作,匈奴人每天早晨将大多数人赶去草场,强迫他们搬运过冬的草料。在这里,男女老少殊无分别,水缸一样大的草捆平等地滑过每一个汉人的脊背,在他们脊背上到达匈奴人指定的地点——匈奴部落三五里外的一处空地,草捆滑下来,又被另一双奴隶的手接过,由另外一群人将它们搬运摞叠,组成一座座山一样高的庞大草垛。

      在草垛下忙碌的人们被衬托得极小。

      有生之年,谁能想到会忙于这样的工程?简直是荒谬。

      这些山一般的草垛,大多被安排在匈奴部落的左侧和后方,庄翎也是几日里才知道,匈奴人将大多数牛羊圈设在部落东边和北边,这两个方向有匈奴人许多个大型牛羊圈;而部落左侧,也有个羊圈,就在奴隶所住的营地之前,羊圈里有两千头羊,每天咩咩叫,汉人们睡在毡帐里入夜后偶尔也能听见羊叫声。匈奴人赶他们去不同草场,有时会从这个羊圈附近经过,人们能闻到很大的羊膻味,在刮东南风或是西南风的时候,这个味道就会飘到到奴隶们所住的毡帐中。

      不过,大家住的地方也不叫营帐或是营地,匈奴人将这片关押奴隶的地方称呼为“牢”,因为在部落西方,也是部落右侧,他们就叫它右牢。因奴隶牢前有个不算小的羊圈,一些匈奴人,尤其是他们的贵族和军官,就直接将奴隶所住的地方蔑称为羊圈。

      有时运完草捆,该让他们回去营地,负责驱赶他们的匈奴人就会说:“到你们回羊圈的时候了!”“往羊圈走吧!”“该喝粥了,你们!”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多数时都很不耐烦,有时候又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一样地冷笑起来。

      其实在一起运送草捆的第三天,庄翎就真的不觉得后背鞭伤特别疼痛了,因为从那天开始她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背负草捆的后背疼,总是前倾半弯着的腰疼,总是抓着背后草捆的胳膊酸痛,扣着草捆的手指也疼,走路过多腿疼,脚也疼。

      尤其是她的双手,这双少女的手本来尚算柔嫩,在连日搬运干草之后,掌心指腹都被磨破干裂,最难受的是指甲,甲床附近的皮肤起了一个个细小的倒刺,手指逆着抓住干草的时候被刮擦得生疼。

      每次回到营地,庄翎都会将过长的倒刺用牙齿咬掉,有些时候会直接用手拔下来。

      不过几日功夫,掌心长出了许多血泡,这些血泡又在劳作中全部溃破。她从衣摆撕下大约两寸宽的布料,分成两节,分别缠在两只手掌上,继续背运干草。

      匈奴人的话她听不懂,这些人几乎不会和汉人奴隶沟通,除非用鞭子交流。

      所有背运干草的人,没有谁可以停下来,没有谁可以偷懒。

      每天夜里毡帐内都有人在哭,前两天还好,过了两天秋也开始偷偷哭泣,庄翎不知道她是想家多一点,还是因为过度的劳苦。

      有的时候,庄翎会安慰秋,无非是对她说将来会好的,但好什么好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大多数时候,她也只是沉默着,听着别人哭泣,听着这些人在哭泣中打起鼾来,再后来,人们打鼾或是痛叫而已。

      有空的时候,庄翎会尽力学习汉话,秋偶尔教她两句,更多时候,庄翎从人们的交谈中学。

      她渐渐也学会了一些现在的汉语,在休息的时候会用不熟练的汉语问一起过来的汉人:现在是什么朝代?是哪一年?有时候会有人回答她,但是话音陌生,她不确定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她问对方会不会写字,被问的人都摇头说不会。

      问过几次,庄翎就不再问这个问题,而是问有没有人认识自己?有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同行过来匈奴的有一千三百多人,现在能经常见面的也有几百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叫出她的名字,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问了好几天,仍不见气馁。

      有人说:“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谁和谁有什么区别?”

      她们做着一样的活,所有人衣衫褴褛、尘埃满面,步伐蹒跚,拖曳着双腿行走。没有贫穷、美丑、贵贱、疾病的区别。

      第九天,一个瘦小的男人刚刚背上草捆,直接被后背的草捆压趴在地上,草捆滚开一旁,露出这人半副骨瘦如柴的躯体。

      监工的匈奴人走过去,推开压在他身上的草捆,掀翻这人身体,蹲下试了试他的呼吸,又捏了几下这人的人中,见他真是死了,站起身来,招来两个附近干活的奴隶,指了指地上的汉人,让他们将人抬起来,丢去附近荒野。

      野狼徘徊而来,走向死者的尸身。

      庄翎别开头,收回视线,不忍再看。

      从这一天开始,她觉得时间变得格外的漫长,又格外地快。

      过了两天,傍晚回到营地休息时候,一个女子找到庄翎,她是过来匈奴路上一直走在她前面的那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现在女子牵着已经恢复健康的孩子,孩子半躲在母亲身后,母女二人虽然也有些狼狈,但看上去比大多数人好许多,尤其是她身边的小孩儿,看起来比路上健康了许多,面上非但没有变得更加瘦弱,路途中瘪下去的面颊反而重新微微鼓起。

      庄翎和秋见这女子和孩子如此状态,都十分惊讶。

      秋在一旁说:“你们……还活着呀?”

      这话问得实在不合适,庄翎抿抿唇,在一旁问女子:“佩兰姐姐,你这些天还好么?孩子怎么样?”

      庄翎看向她身边的孩子,记得孩子到匈奴的时候高烧虽然退了,却全身无力。大病初愈正是抵抗力最低的时候,假如没办法好好调养的话,凶多吉少。

      孩子遇见熟悉的人,从母亲身后露出脸来,对两个人腼腆地抿抿唇,佩兰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说道:“我还好,匈奴人让我去羊圈照顾产羔的母羊,偶尔这孩子能喝一口羊奶,万幸,这孩子也能活下去了。”

      秋打量了好几眼佩兰,看她果然不似大家疲劳狼狈,心里羡慕嫉妒,说道:“难怪这两天没见到你。”

      得知这两个人都好,也是庄翎来到匈奴听到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她慢慢放下心来。

      心想,这些日子大家都很累,佩兰住的地方远一些,今天会过来大约不是随便散步来的,便直接问道:“佩兰,你今天过来这边,是有事情吗?”

      佩兰点点头,说道:“庄姑娘,我听说你在打听一些事情,需要找个认字的人,我这两天遇见一个同样识字的人,我想他也许能帮到你。”

      庄翎听见,意外又惊喜,忙问:“他人在哪里?”

      佩兰说:“也在这营中,不过离这边有点儿远。”

      佩兰带着两个人一起在营地毡帐之间的小路穿行,一会儿往东走,一会儿往北行。

      路上佩兰对庄翎和秋说:“我是在照顾羊羔的时听一起来的同乡说这个人的,此人从前是个读书人,认识好些字,发起狂来会读诗,有时候也会偷偷写写画画。”

      秋好奇问道:“他是怎么到匈奴来的?”

      “也是被匈奴人抓来的,十多年前匈奴人去汉朝的边境抢夺粮食和人口,也将这个人一起抓了过来。这些年,匈奴人一直让他牧羊,也是可怜。”

      秋说:“你可怜他什么?我们自己不也一样?来到匈奴这几天时间里,我干完一辈子要干的活了!”

      说话间,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秋说的那个会读书的牧羊人。

      只见一个破毡帐外放平的朽烂木头树干上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瘦弱男子,他脸上胡须碎乱,乱蓬蓬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整个人坐姿松散,半眯着眼睛,好像随时都能躺下或是睡着,手边放着一只吃过汤羹的木碗,里头一点干食都没有,只有点汤影。三人带着一个小孩儿直向他走来,这人像是没看见一样,不抬头不移动身形。

      佩兰看着这个人,对庄翎说:“就是这个人了。”

      庄翎点点头,当先走过去。秋和佩兰也赶紧跟上。

      这人看起来很不像读过书的人,至少不像庄翎印象中的古代读书人。不过,自己现在也不像个读过大学的女生,她边走路边扑扑身上的灰尘和草屑,几步来到这人面前。

      对方侧偏着头,半闭着眼。

      庄翎站在对面,想了想,学着古人的样子,生疏地作揖道:“这位君子,我听人说你认得字,我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不知您可愿意指点一二?”

      这人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态,谁也不搭理。

      秋见了生气,说道:“你这人,我姐姐问你话呢!”

      佩兰拉了一把秋,秋不再作声,仍然瞧着这人不顺眼。

      庄翎想了想,也就在这人面前的地面坐下来,佩兰和秋对她这动作惊讶不已,庄翎抬头去看面前人眯缝的眼睛。

      看得出来,这人没睡着,也一定听到了她刚才的话,只是不愿意交流而已。

      她看着这人,认真道:“如果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我愿意将以后几天晚上分得的晚饭送给你吃。”

      那人登时睁大眼睛,目光清明,转头看向庄翎眼睛,说道:“我要一个月的份。”

      庄翎说:“只能七天。”

      这人不愉,又甩歪头去。

      庄翎没有过多失望,只道:“最多只能七天,再多……我没办法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就坐着等候,秋和佩兰也在一旁等候,不过几息功夫,那人低头来看庄翎,有些不耐烦道:“说罢,你有什么问题!”

      庄翎用现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出内心犹豫疑惑许久的问题,道:“现在是什么朝代?又是什么年代?”她想到自己现在还无法将这里汉语中特定名词语音和含义相对应,补了一句:“你能将这些写成文字告诉我吗?”

      这人不耐烦地看了庄翎一眼,半哼不哼,到底伸出手来写字。
      粗糙皲裂的指尖点在黄土地上,缓缓移动,横平竖直,画出几个端正威严的繁体隶书文字——漢,元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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