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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不堪重负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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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昭苏省政府小会议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被临时召集来的各部门负责人。交通厅长面色如常,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发改委主任低头喝着茶,眼观鼻鼻观心;审计厅长坐得笔直,眼神锐利;财政厅长则翻看着手里的材料,眉头微蹙。
省交通规划院院长郑斌最后一个到,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意,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周省长,各位领导,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周砥坐在主位,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开始吧。”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斌身上,“郑院长,台河高速支线二期论证报告,你们规划院是主导单位。今天请你来,是想再听听更详细的汇报,尤其是关于路线比选、经济效益测算,以及潜在风险评估这几个核心环节。”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再听听”、“更详细”这几个词,让在场的老江湖们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项目推进会。
郑斌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打开准备好的PPT,开始侃侃而谈。数据、图表、模型分析……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与他提交的那份报告一样“完美”。
周砥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郑斌均对答如流。
待到郑斌汇报完毕,周砥看向审计厅长:“王厅长,这类重大基建项目,前期的资金流向、预算编制的合理性,审计这边有没有提前介入的考虑?”
审计厅长王锐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周省长,按照现行规定和流程,审计主要在项目执行和竣工阶段。不过,如果省政府有特别要求,我们可以组织针对项目前期论证阶段资金使用合规性的专项审计调查。”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郑斌。
郑斌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落在桌面上。
周砥点点头,又看向财政厅长:“老李,财政这边压力大,每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像这种投资巨大的项目,多方论证、审慎决策是必要的。第三方专家评审的意见,未来也会作为财政资金安排的重要参考。”
财政厅长李为民立刻表态:“省长说得是,稳妥总是没错的。”
“发改委的意见呢?”周砥看向一直沉默的发改委主任赵立春。
赵立春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项目本身符合省里长远规划,论证程序也完备。当然,周省长要求更审慎,引入更高层次的专家评审,是从全局和长远考虑,我们坚决支持。”
一圈问下来,周砥没有直接否定项目,甚至没有明确表示质疑,他只是强调“审慎”、“第三方”、“合规”,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项目的暂停键,并将一把名为“审计”和“监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规划院乃至相关利益方的头顶。
会议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去。郑斌走得最快,背影甚至有些仓促。
周砥回到办公室,秘书跟进来,低声汇报:“省长,专家联系过了,北交大和同济的几位权威专家时间排得很满,但听说是昭苏省的重点项目评审,都表示会尽量协调时间,初步意向在下周中能过来。”
“很好。”周砥点头,“接待安排务必周到,但要低调,专家评审期间,确保他们能独立、客观地开展工作,不受任何干扰。”
“明白。”秘书应道,迟疑了一下,又说,“省长,刚才会后,郑院长好像……有点着急,去找了赵主任。”
周砥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你去忙吧。”
秘书退了出去。周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郑斌的车快速驶离省府大院。鱼儿,已经开始不安了。他需要的,就是让他们动起来。只有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那条匿名短信的内容,再次浮现在他脑海——“台河旧堤,恐不堪重负”。这绝不仅仅是威胁或干扰,更像是一个提示,或者说,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真相的冰山一角。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号码。那是他在水利系统的一位老同学,如今在部里担任司职,为人正派,值得信任。
“老同学,是我,周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了解一下,近几年部里对台河流域特别是中下游段堤防加固工程的验收核查情况……对,尤其是涉及早年修建的那些标段……嗯,不方便的话,内部的一些非密材料或者共性问题的通报也行……好,多谢。”
挂了电话,周砥的心情并未轻松。他隐隐感到,高速支线项目和所谓的“旧堤”问题,或许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这潭水下的暗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复杂。
晚上回家,沈清荷回来得比他还晚,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明亮。
“有发现?”周砥递给她一杯温水。
沈清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永业集团那边,表面看确实干净。但他们去年控股成立了一家新的建材公司,注册资本很大,业务范围却有些模糊。而这家新公司,与参与台河高速支线初步设计的一家咨询公司,存在间接的股权关联,绕了几层壳,很隐蔽。”
“围标?或者利益输送的通道?”周砥立刻抓住了关键。
“可能性很大。但现在的证据链还很脆弱,经不起推敲。”沈清荷放下水杯,语气转沉,“另外,纪委□□室最近收到几封关于台河市水利系统专项资金使用问题的匿名信,反映的问题比较笼统,缺乏具体证据,没有引起重视。但信里提到了‘豆腐渣工程’和‘汛期隐患’。”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匿名信,匿名短信,都指向了台河的水利工程。这难道是巧合?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在用各种方式递话。”周砥沉吟道,“或许,不止一拨人。”
沈清荷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推动项目的人,想尽快造成既成事实;而可能了解内情或有利益冲突的另一方,则想方设法阻挠,甚至不惜把水搅浑,把我当枪使。”周砥冷静地分析,“那条匿名短信,未必是朋友发的。”
夫妻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局势的复杂性超出了预期。
“专家评审团下周到。”周砥打破沉默,“在这之前,我必须去一趟台河。”
“现在去?目标会不会太大?”沈清荷蹙眉。
“不是视察项目,是去检查防汛准备工作。”周砥道,“春汛将至,省长关心防汛,天经地义。顺便,看看那些‘旧堤’。”
沈清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好,你亲自去看看,心里更有底。我这边继续盯着永业和那些匿名信的来源。”
两天后,周砥的车队轻车简从,驶入台河市境内。没有提前大肆通知,只按照常规流程告知了市里省长要来检查防汛。
台河□□杨新国、市长孙凯等一众班子成员在市界处迎接。杨新国是周砥离开台河后接任的,此前在省里另一个市任市长,算是平调重用,背景不俗。面对周砥这位老书记、现在的省长,他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汇报、座谈、查看防汛物资仓库……流程走得按部就班。周砥听得仔细,问得专业,完全是一副高度重视安全工作的姿态。
下午,周砥提出要去看看市区段以外的几处老旧堤防。杨新国立刻表示:“省长,那些老堤防近几年都经过加固提升,目前看问题不大。倒是几个新建的水利枢纽,更能体现我们市防汛能力的提升,您要不要……”
“看看老的,心里更踏实。”周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去当年号称‘百年一遇’标准,但实际上九十年代末建的那段清水河大堤。”
杨新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好,听省长的安排。”
车队驶向城郊。清水河是台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其堤防保护着下游大片工业园区和农田。到达目的地,周砥下车,走上大堤。堤面平整,草皮养护得不错,看起来一切正常。
周砥却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地扫过堤坝的边坡、护砌,甚至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泥砌缝和排水孔。随行的市水利局局长额头开始冒汗,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解答着周砥看似随意却极其专业的问题。
走到一段背靠一片小丘陵的堤段时,周砥的脚步停住了。这里的堤坝背水坡植被异常茂盛,甚至新长出了一些小树。他走到坡底,用手拨开茂密的草丛,仔细观察堤坝坡脚与地面结合部。
泥土有些湿润,颜色偏深。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和霉味。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对水利局长道:“这段堤防,最近有没有进行过压力灌浆或者内部隐患探测?”
水利局长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报告省长,这段堤防上次全面加固是在五年前,当时进行过常规检测,没发现重大问题。近几年都是日常维护……”
周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但他刚才拨开草丛的那只手,悄悄握紧了,指甲缝里嵌着那点湿润的泥土。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作为一名在基层水利战线参与过防汛抢险多年的干部,他太熟悉这种迹象了——堤坝背水坡植被异常茂盛、坡脚土壤长期湿润,这极可能是堤体内部存在渗漏甚至管涌隐患的外在表现!所谓“五年加固”、“常规检测没问题”,恐怕水分很大。
那条匿名短信,并非空穴来风。
而这段问题堤防的上游不远处的丘陵地后面,根据地图显示,就是永业集团去年圈占的那片荒地,也是规划中高速支线的必经之地和预设出口所在。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周砥脑中逐渐成形:如果高速支线开工建设,大量重型机械的震动、土方的开挖堆填,极可能加剧这段本就存在隐患的堤防的险情!一旦汛期到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不仅仅是利益输送的问题,而是涉及重大公共安全的隐患!
那些人,为了攫取巨额利益,竟然敢将万千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随之而来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他站在堤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圈占、尚未开发却已牵动无数贪婪神经的丘陵地,目光变得无比冰冷。
脚下的泥土,仿佛又变回了周家坳村那般泥泞,粘稠而冰冷,试图拖住他的脚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从这片泥泞中,踏出一条路来。
检查结束,返回市区的车上,周砥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杨新国几次想开口试探,都被他淡漠的态度挡了回去。
当晚,在下榻的宾馆房间,周砥站在窗前,看着台河市的万家灯火。这片他曾经倾注心血治理过的土地,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而危机四伏。
手机响起,是沈清荷发来的信息:“家中一切安好。永业新聘了一位副总,有背景,曾任省发改委交通处的处长。”
周砥看着短信,眼神微凝。对方的反击和布局,也在加快。
他回复:“已知。台河情况复杂,堤防确有疑点。一切小心。”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这场围绕一条高速支线展开的博弈,此刻已彻底变了性质。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官场的倾轧和利益的贪婪,更是一场可能危及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巨大阴谋。
涤荡沉疴?或许还为时过早。但此刻,他必须以泥泞之身,死死钉在这里,挡住那可能滔天而来的洪水。
夜,还很长。台河市的霓虹在他眼中闪烁,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