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有分》潭瑾

9、汀南归雁，碃沄风起

　　鹿呦鸣出院那天，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碎金。江玉珞办好了出院手续，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鹿呦鸣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写了一半的数学竞赛题集。鹿文博没来，只让助理送来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句“照顾好自己”，江玉珞看都没看，就让助理把卡带了回去。

　　“走吧，”江玉珞伸手，轻轻理了理鹿呦鸣额前的碎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们去汀南，那里的海风吹着舒服，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

　　鹿呦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医院门口那排盛放的蔷薇上，花瓣被阳光晒得透亮，像极了梦里那家咖啡店窗外的景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是江玉珞在他病床旁捡到的，大概是昏迷前揣在兜里的，笔杆上还留着淡淡的温度，像是某种未散的执念。

　　高铁一路向南，驶出碃沄城的喧嚣，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连绵的青山，再到一望无际的海岸线。汀南是座临海的小城，空气里都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街道两旁种满了凤凰木，开着热烈的红，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江玉珞在汀南的老城区租了一套带小院的房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柚子树，枝繁叶茂，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她给鹿呦鸣办好了转学手续，新学校叫汀南中学，依山傍海，校园里的香樟树遮天蔽日，连空气里都带着清新的草木香。

　　开学第一天，鹿呦鸣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心里还有些忐忑。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班主任是个姓温的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笑着向全班介绍：“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鹿呦鸣，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的时候，鹿呦鸣抬起头，正好对上斜前方一个女生的目光。女生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下课后，女生主动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颗橘子糖：“你好呀，我叫夏栀，夏天的夏，栀子花的栀。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请多指教！”

　　鹿呦鸣愣了愣，接过那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谢谢，我叫鹿呦鸣。”

　　“鹿呦鸣，”夏栀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睛弯成了月牙，“名字真好听，像小鹿的叫声。”

　　旁边三个男生也凑了过来，个子最高的那个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说：“你好你好，我叫江杉，江河的江，杉树的杉。”

　　“我叫季航，喜欢打篮球！”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笑着挥了挥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周子墨，”最后一个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我和你一样，喜欢数学。”

　　夏栀笑着补充：“我们四个是铁四角，以后你就是第五个啦！”

　　鹿呦鸣看着眼前这几个热情洋溢的少年少女，心里的忐忑渐渐消散了。他低头剥开橘子糖的糖纸，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像是驱散了心底积压了许久的阴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而安稳。

　　夏栀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每天都会给鹿呦鸣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有汀南特产的鱼干，有酸甜的青梅，还有她妈妈亲手做的蛋黄酥。她知道鹿呦鸣喜欢数学，就把自己攒的所有竞赛题都搬了过来，和他一起刷题，遇到难题就叽叽喳喳地讨论，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江杉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篮球打得极好，每次校运会，他都是全场的焦点。他见鹿呦鸣总是闷在教室里刷题，就硬拉着他去打篮球，教他投篮，教他运球。鹿呦鸣的身体底子不算好，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江杉却从不嫌弃，耐心地陪着他练，还笑着说：“鹿呦鸣，你得多练练，不然以后怎么保护我们夏栀大小姐！”

　　季航是个乐天派，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乐呵呵的。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个相机，走到哪里拍到哪里，校园里的香樟树，海边的落日，夏栀笑起来的样子，江杉打球时的帅气瞬间，还有鹿呦鸣低头刷题时的认真模样，都被他定格在了镜头里。他说，要把这些美好的瞬间都存起来，等老了以后慢慢看。

　　周子墨和鹿呦鸣最聊得来，两人都是数学迷，经常一起泡在图书馆里，对着一道难题研究半天，忘了吃饭，忘了时间。周子墨知道鹿呦鸣喜欢那家梦里的蔷薇咖啡店，就特意查了汀南所有的咖啡店，拉着他一家一家地找，虽然最后都没有找到，但两人在路上说说笑笑，也觉得格外开心。

　　江玉珞看着鹿呦鸣一天天开朗起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她不再逼着鹿呦鸣刷题，不再对他有过高的期望，只是每天做好他爱吃的饭菜，等他放学回家，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听他说夏栀又给他带了什么好吃的，江杉又拉着他打了多久的篮球。

　　周末的时候，江玉珞会带着鹿呦鸣去海边散步。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鹿呦鸣会脱下鞋子，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任凭海水漫过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夏栀和江杉他们也经常一起去，几个人在沙滩上追逐打闹，捡贝壳，堆沙堡，笑声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

　　有时候，鹿呦鸣会坐在沙滩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想着那个叫沈烬野的少年。他不知道沈烬野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考上理想的高中，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梦里的蔷薇咖啡店。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失落和恐慌了，他知道，有些牵挂，藏在心底就好，就像那颗黑色签字笔，就像那本写了一半的数学题集，都是青春里最珍贵的印记。

　　时间过得飞快，像是被海风推着走。

　　转眼间，鹿呦鸣升入了高三。

　　高三的日子，紧张而充实。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黑板上的公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干劲。

　　鹿呦鸣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温老师说，以他的成绩，考上碃沄城最好的大学——碃沄大学，绝对没有问题。

　　夏栀、江杉、季航、周子墨，他们五个依旧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课间的时候，他们会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大海，聊着各自的梦想。夏栀想考师范大学，以后当一名老师，像温老师一样温柔；江杉想考体育大学，继续打篮球，为国争光；季航想考摄影系，用镜头记录下这个世界的美好；周子墨想考数学系，和鹿呦鸣一起，探索数学的奥秘。

　　鹿呦鸣看着身边的朋友们，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汀南的这两年，是他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这里的海风，这里的阳光，这里的凤凰木，还有这里的朋友们，都给了他太多的温暖和力量。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念想——回碃沄城。

　　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熟悉的街道，还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蔷薇咖啡店。他想回去，想看看碃沄城的变化，想考上碃沄大学，想在那个熟悉的城市里，继续自己的人生。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江玉珞。

　　江玉珞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想回去就回去吧。碃沄城也是你的家，那里有你放不下的人和事。”

　　鹿呦鸣看着江玉珞，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江玉珞之所以愿意带他回碃沄城，是因为她懂他，懂他心底的那份执念。

　　高考那天，汀南的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鹿呦鸣和夏栀他们一起走进考场，互相加油打气。走进考场前，夏栀塞给了他一颗橘子糖：“鹿呦鸣，加油！你一定可以考上碃沄大学的！”

　　江杉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考上了，我们去碃沄城找你玩！”

　　季航举起相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这是高考加油照，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洗出来！”

　　周子墨笑着说：“等你到了碃沄大学，我们还一起刷题！”

　　鹿呦鸣握着那颗橘子糖，看着朋友们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等我好消息！”

　　高考的钟声敲响，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鹿呦鸣沉着冷静地答着题，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公式和定理，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他想起了汀南的海风，想起了夏栀的橘子糖，想起了江杉的篮球，想起了季航的相机，想起了周子墨的习题集，也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少年，想起了那家爬满蔷薇的咖啡店。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鹿呦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嘴角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鹿呦鸣正在院子里帮江玉珞摘柚子。手机铃声响起，是温老师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鹿呦鸣！恭喜你！你考上碃沄大学了！数学满分！全市第一！”

　　鹿呦鸣愣在原地，手里的柚子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柚子树的根部。江玉珞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太好了！呦鸣，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夏栀、江杉、季航、周子墨他们也很快收到了消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到了鹿呦鸣家的小院里，手里拿着彩带和气球，欢呼着，雀跃着。夏栀抱着鹿呦鸣，激动得语无伦次：“鹿呦鸣！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江杉举起一瓶汽水，大声说：“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庆祝我们的学霸鹿呦鸣考上碃沄大学！”

　　季航拿着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欢乐的瞬间。周子墨看着鹿呦鸣，笑着说：“碃沄大学数学系，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

　　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柚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离开汀南的那天，夏栀、江杉、季航、周子墨他们都来送他了。高铁站的站台上，夏栀红着眼睛，递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鹿呦鸣，这是我们给你的礼物，你到了碃沄城再打开。还有，你一定要记得，常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想你的。”

　　鹿呦鸣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看着眼前的朋友们，心里充满了不舍：“我会的，你们也要好好的，等我在碃沄城安定下来，就接你们过来玩。”

　　江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们肯定会去的！到时候你要带我们去吃碃沄城的特色小吃，去逛碃沄大学的校园！”

　　季航把一张照片塞到了他的手里，照片上是他们五个在海边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灿烂：“这张照片送给你，想我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周子墨笑着说：“到了碃沄大学，要是遇到数学难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起讨论。”

　　高铁缓缓开动，鹿呦鸣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朋友们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他低下头，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贴满了这两年的照片，有他们一起刷题的样子，有他们一起打篮球的样子，有他们一起在海边看日落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夏栀偷偷拍的他，他坐在窗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相册的最后一页，是夏栀写的一行字：鹿呦鸣，愿你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

　　鹿呦鸣的眼眶湿润了，他轻轻合上相册，抬头望向窗外。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海岸线变成了青山，再变成了熟悉的高楼大厦。当“碃沄城”三个大字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鹿呦鸣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时隔两年，他终于回来了。

　　碃沄城的变化很大，新修了很多高楼，新开了很多商场，街道也比以前宽敞了许多。但那些熟悉的地方，依旧还在。那家他小时候常去的书店，依旧开在街角；那条他上学时经常走的小巷，依旧飘着早点的香气；还有那排他记忆里的蔷薇，依旧在医院门口盛放着。

　　江玉珞在碃沄大学附近租了一套房子，离学校很近，走路只需要十分钟。鹿呦鸣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心里充满了归属感。

　　开学那天，鹿呦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书包走进了碃沄大学的校门。校园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面孔。他看着校门口那块刻着“碃沄大学”四个大字的石碑，心里充满了感慨。

　　他终于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城市。

　　他走到数学系的报到处，报到处的学姐笑着递给了他一份新生手册：“同学，欢迎加入数学系！”

　　鹿呦鸣接过新生手册，笑着说了声谢谢。他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树下站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数学题集，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落在男生的身上，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鹿呦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新生手册，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男生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手里的数学题集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鹿呦鸣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心里的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男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鹿……鹿呦鸣？”

　　鹿呦鸣看着他，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着，却带着无比清晰的笑意：“沈烬野。”

　　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山海的牵挂，一段尘封了两年的时光。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香樟树下，两个少年相视一笑，眼底的星光，亮得耀眼。

　　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重逢的喜悦。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的故事，等着他们一起书写。

　　而碃沄城的风，正吹过蔷薇花的枝头，带着淡淡的香气，拂过两个少年的脸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