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归望》一只小青行

49、父亲 爸爸找到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郑咏絮早早来了旅馆，守了易无钦整整一天。

　　到了星期一，又换金盛守了他一天。

　　星期二一大早，易无钦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去了派出所。

　　“本地的设备不全，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把物证运到渝州去做的检验。今天不一定能出结果，你先回去吧，出来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刘层体谅他的心情，耐心地解释。

　　于是又等到星期三，易无钦准备出门去派出所的时候，接到了刘层的电话。

　　“结果出来了，是你的爸爸，易松涛。”

　　易无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派出所的，他后来回想应该是金盛一路扶着他过去的。他只知道回过神时，已经在派出所的接待室了。

　　“我用你的手机给姜老师和咏絮都打了电话，他们在赶来的路上。”金盛坐在椅子上，仍然扶着他。

　　刘层把化验结果单放在易无钦的面前，上面显示他的血样和尸体提取的DNA比对结果。本来还有一叠照片，是拍摄的白骨。但刘层担心易无钦受不了，没拿出来。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易无钦木然地呢喃，浑然不觉满脸都是泪水。

　　金盛拿了纸巾帮他擦脸，刘层亲自倒了两杯水给他们。

　　“你们多坐一会儿，让他缓缓吧。等下我的法医同事会过来，详细说化验的情况。”刘层说。

　　金盛连忙道谢，告诉了刘层，姜放和郑咏絮也要来。

　　易无钦看着那张化验单，颤抖着拿出手机，想要拍一张照，却怎么也解锁不了。

　　金盛知道他的意图，帮他解锁了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

　　“我要发给姥姥，告诉她爸爸找到了。”易无钦握着手机轻声道。

　　忽然，他又哭了，“姥姥已经不在了。”

　　“不是还有殷姥姥吗？你发给她吧。”金盛提醒。

　　易无钦拿着手机不住地颤抖，翻殷姥姥的微信，半天都没找到。金盛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过来，找到了联系人，发了照片。

　　很快，殷老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超超，这结果是啥意思，你给姥姥说下。”

　　易无钦张开嘴，话却堵在喉咙上，哽咽着说不出来。

　　金盛伸手打开了手机的免提，“姥姥，我是金盛，超超的朋友。我们现在在派出所。”他用普通话跟殷老太说，“易叔叔的尸体找到了，法医已经化验了。”

　　“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电话那头的殷老太十分激动。

　　“姥姥您别太激动，注意身体。”金盛好言提醒。

　　殷老太深呼吸努力平复，“我没事我没事。我得请仙家告诉老刘。”

　　她停顿片刻又问，“超超爸爸在哪儿找到的？死因是啥现在知道不？还有他妈妈呢？有没有线索？”

　　金盛耐心说，“听超超说是在山崖上的石洞里找到的。具体死因警察还没跟我们说，一会儿法医来了会详细说的。至于超超妈妈，现在还不知道。”

　　“哦哦，那警察跟你们说完后，一定要打电话跟我说。”殷老太叮嘱。

　　“一定。”

　　殷老太又在电话里感谢了金盛对易无钦的照顾，这才挂了。

　　等了一会儿，姜放和郑咏絮前后脚到了。

　　法医也到了。

　　“这是龚法医，他负责的检验。他一大早从宾化县里赶过来，耽误了点时间，请你们见谅。”刘层解释道。

　　姜放作为代表摆摆手，“不存在不存在，辛苦龚老师专门来一趟。太感谢了。”

　　龚法医礼貌地点个头，将资料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给他们看。

　　“根据DNA比对结果显示，下乐村毛黄堇种植站附近山崖石洞发现的尸体跟易无钦血液样本存在血缘关系，是父子。而十几年前本案提取保存的毛发等物证，我们也比对过，比对上了。死者为易松涛。”龚法医不紧不慢地说。

　　“死者死亡时间在十六年前，1997年。跟当时失踪报警的时间对上了，应是失踪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死者脚踝处有骨折，是生前造成的，其他并无伤痕，排除他杀的可能。推测为摔倒受伤。而我们的化验结果显示，死者是长久未进食而死，也就是饿死的。”

　　易无钦声音哽咽，“饿死？”

　　龚法医点点头。

　　刘层回答道：“石洞里并无第二人的痕迹，也没有食肉动物的DNA。不存在他被人或猛兽袭击的情况。结合死者的检验报告，我们推测，他是失足跌下山崖，但是在石洞附近，可能抓住了周围的树枝，躲进了石洞。但是因为他受了伤，那段时间下着雨没啥人经过，所以他一个人在洞里孤立无援。”

　　他停顿了下，又说，“他这样的情况十分罕见。我们一直一来都在山崖底或者山上找，山崖中间这种石洞我们确实没考虑到。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请见谅。”

　　易无钦听到这样的结果心如刀割，爸爸竟然经历了这样一个漫长的死亡过程。独自在石洞里，饥饿和孤独包裹着他，让他在绝望中一点点死去。而警察都不知道他会在那样的石洞里，那其他人更不可能考虑到这样的情况。爸爸死后，尸骨仍然孤独地在那里呆了十六年。

　　郑咏絮和金盛听罢，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姜放愣在那里，不知不觉流下许多眼泪。他回忆不起十六年前最后一次和易松涛的会面或者交谈是什么情景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提醒过易松涛，在山里行走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下雨天。他在此刻无比懊恼，应该跟他一起去山里的，这样就算出了事，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孤立无援。

　　“我跟这个案子十几年了，现在总算是有个结果。只是很遗憾，这次并没有发现你妈妈文绫老师的线索。”刘层叹息道。

　　郑咏絮赶紧追问，“易叔叔身边没有留下什么字吗？比如遗言之类的？”

　　刘层摇头，“没有。我们仔细勘查过的，地上，石壁，头顶，都没有。”

　　郑咏絮叹了口气，又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安慰地说，“找到易叔叔就算是有了重大的突破，我相信文阿姨也一定会找到的。”

　　她见易无钦和姜放两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只好向刘层问，“请问易叔叔的尸骨，是要留在警察局，还是我们可以领回安葬呢？”

　　刘层说，“这个案子不是刑事案件，手续相对简单。只是因为是十六年前的悬案，流程上还需要一定时间。我们会尽快办理，到时候通知你们来领取。”

　　走出派出所，郑咏絮扶着易无钦，金盛扶着姜放，四个人慢慢回到了旅馆。

　　金盛拿着易无钦的手机，给殷老太打了电话，说了情况。

　　挂了电话后，他看见易无钦和姜放坐在沙发上仍然是愣着的，于是跟郑咏絮在旁边小声说话。

　　“姜老师年龄大是过来人，经历的事多，我倒是不担心。但超超年龄小，去年才走了姥姥。我担心他承受不住，尤其易叔叔又是那样惨烈的死法。”金盛压低了声音。

　　郑咏絮心里也难过，“我也很担心，他在东北时，被他姥姥保护得很好。可能没怎么经历过挫折。”

　　金盛一脸担忧，“那我们要不要去找个心理医生来开导开导？”

　　“会有用吗？”郑咏絮表示怀疑。

　　“试试嘛。”

　　“我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易无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擦了擦眼泪。

　　金盛和郑咏絮只好不说话看着他。

　　易无钦深吸一口气，“咏絮说得没说，找到了爸爸就是一个好的突破。我相信妈妈也快找到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会让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金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对，叔叔找到了是好事。等刘警官他们流程走完了，我们去接叔叔回来，让他入土为安。”

　　他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是让叔叔就葬在归望镇，还是带他回东北落叶归根。”

　　易无钦摇摇头，“我还没想。暂时让爸爸先在归望镇，等找到了妈妈再说。”

　　“那也好。”金盛点点头。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我去厨房帮忙。”

　　姜放这才回过神来，“松涛喜欢大山，不管是归望镇的大山还是东北的大山，他都会愿意长眠于山。”

　　易无钦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说，“姜叔，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在我被鬼王夺命之前，妈妈都没找到，那么麻烦你把我和爸爸埋在鬼王山。我们一家三口也算是团聚了。”

　　姜放皱着眉头，“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易无钦抬头看着郑咏絮，没有说话。

　　郑咏絮看着他，“那到时候姜叔把我跟他也埋在一起好了。”

　　“哎呀，你们两个干啥子，以为是拍爱情剧吗？”姜放瞪着眼。

　　易无钦对着郑咏絮说，“两个祭童并不是都要死。金吉舅舅和金万堂他们都没有。现在爸爸已经找到了，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一半。如果真的有个意外，你不要管我，就让我牺牲，你替我好好活着。若是有机会，也帮我找找妈妈。”

　　郑咏絮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你瞎说什么胡话？”她在脑中已经开始认真考虑金盛刚才说的找个心理医生的建议。

　　“你的遗书空了再写吧。”姜放清了清嗓子，“先考虑下眼前的事。”

　　易无钦和郑咏絮坐直了身体，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姜放思考片刻，“你们那个梦，就是你俩在一个梦里那种梦……”

　　“您是说鬼王给我们提示的梦？”郑咏絮接口问道。

　　易无钦沉吟一会儿，说：“我之前在梦里让鬼王给我提示，关于爸爸的线索。而那天雷神蚂拐就出现了，让我们找到了爸爸。”

　　“你觉得，蚂拐就是鬼王？”姜放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联想。”易无钦说。

　　“僚人，克制。”郑咏絮忽然呢喃道。

　　姜放侧头看着她，“你说啥子？”

　　郑咏絮回答：“这是我在梦里，易叔叔说的。他说得十分艰难，像有人不让他说话。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清楚。”

　　克制？

　　是僚人要克制谁，还是谁要克制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