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归望》一只小青行

41、生根 终生不出归

　　金吉带易无钦兜风的是归望镇到宾化的老路，一路上车辆不多，而两旁的田园风光很不错。

　　易无钦幼时也常被爸爸妈妈带着坐客车去宾化县里玩，客车走的就是这条老路。前几年高速公路通车后，走老路的车越来越少。老路本身也限速，确实很适合摩托车兜风。

　　这么多年了，老路还是老样子，只是路况更好了，两边也多了很多自建房。金吉告诉他，那是修高速公路拆迁的还建房。

　　就在易无钦以为金吉要一路驶向宾化县里时，他却在路边停下了。

　　“再往前就出归望镇了。”金吉把摩托车停到路边，示意易无钦下车走走。

　　易无钦四下张望，这里是一片田野，庄稼长得正好。旁边有一条河流缓缓而过，微风吹来，凉而不寒。

　　不过他已经来了归望镇一段时日，对于这样的景色已经没了最初的新鲜感。

　　“这里也没啥好看的嘛。”他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样的风景在归望镇到处都是。

　　金吉摊摊手，“没办法，我只能带你到这儿。”

　　“啊？为啥？”易无钦好奇问道。

　　金吉走到田埂上，抬头望向鬼王山，望了好一会儿，才招手叫易无钦走近。

　　易无钦走到他身边，不明所以看着他。

　　金吉伸出手，抬下巴指着宾化县的方向，“你把我朝那个方向拉。”

　　易无钦不大理解他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照做。

　　他拉着金吉的手，朝他所指的方向一拉，却一下子愣住了。

　　金吉一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人，他这个高高大大的东北男孩居然拉不动。

　　易无钦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使劲去拉。金吉却仍然纹丝不动。

　　“嗯？怎么回事？”易无钦心道，看不出他力气挺大，下盘挺稳，动都不动。

　　他不甘心，绕到金吉背后去，趁他不注意时使劲朝背上一推。

　　仍然不动。

　　易无钦使出浑身力气双手推金吉，脸都憋红了，脖子上青筋凸起。但仍然不能推动金吉一点。

　　“好了，好了，不用浪费力气了。”金吉说。

　　易无钦感到很奇怪，“舅，你这是啥功夫啊？这么厉害？”

　　金吉淡淡地笑，“不是我厉害。”

　　“那是为啥？”

　　“因为鬼王。”金吉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易无钦脑中一炸，头皮发麻。

　　“舅，你说啥？”

　　金吉笑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我说，鬼王限制我，这辈子都不能出归望镇。”

　　他站在那里，仍然动也不动。

　　易无钦忍不住朝他脚下看去，隐隐约约像看到脚下有无数的根系深入泥土中，像棵大树一样，将他牢牢拉住。

　　他惊讶极了，不禁怀疑起眼前这一幕。

　　他忍不住抬起左手去看那串定魂珠，而珠子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他又使劲掐自己手臂上的肉，巨大的疼痛感让他呲牙咧嘴。

　　易无钦还嫌不足，随手扯了旁边一根不知名草草，放在鼻子旁闻，闻到了一股陌生而清新的草木气味。

　　梦里闻不到气味，尤其是陌生的。

　　他这才终于确信了这不是梦。

　　“舅，咋回事？”

　　金吉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将脖子露出来。

　　易无钦清清楚楚看见，那里有一道熟悉的红痕。

　　他和郑咏絮都有的红痕。

　　“舅，你，你也是祭童？”易无钦震惊地问道。

　　金吉将扣子扣好，“我以前是，不晓得现在还算不算。”

　　“啥子意思？”

　　金吉不疾不徐地说，“祭童是一代一代的。在你和咏絮之前，祭童是我和另一个人，在我们之前，是金万堂。”

　　“祭童祭童，一听就是要献祭的。可是金万堂那一代和我们这一代都没能成功献祭。虽然金万堂仍然为鬼王做事，但对于我们这一代而言，这应该算是一种成功的反抗吧。”

　　“当然反抗始终有代价。我那另一个祭童已经不在归望镇了，她远离了大西南终身不能回。而我留在这里，永远不能出归望镇。”

　　“我听咏絮说，鬼王通过梦境和你们交流，放出一些信息。好像金万堂那里也是。但我不是，我从没做过什么跟鬼王有关的梦。”

　　易无钦觉得唇干舌燥，“咏絮早就知道了？”

　　金吉看着他，“在她去东北找你之前，我就告诉他了。不过你不要怪她，是我不让她告诉你。”

　　“为什么？”

　　金吉说，“我那时并不信任你。万一你被鬼王蒙了心，失去判断呢。”

　　“那现在又信我了？”易无钦舔了舔嘴唇。

　　金吉摇头，“我仍然无法完全信任你。只是现在你们有了一些线索，我觉得是时候要跟你说清一些事。”

　　“您说，您说。”

　　金吉背着手，走回马路边，在摩托车旁随意蹲下。易无钦赶紧跟上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晓不晓得，我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祭童，又怎么知道反抗的？”金吉问道。

　　易无钦本来想直接摇头，但又仔细想了想，试探地说，“是跟你在‘华容道’的经历有关？”

　　金吉点点头，“你还是很聪明，一点就通。”

　　“是那位白衣人告诉你的？他到底是谁？”易无钦追问。

　　金吉随手扯过一根杂草，在手里折玩，“是白衣人说的。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那他的样子？”

　　金吉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白衣。”

　　易无钦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那个黑衣人把你推下去，他是鬼王吗？”

　　金吉说，“我不知道。但鬼王会这样杀死祭童吗？”

　　他继续说，“我相信，白衣人和黑衣人还在这座鬼王山里。你们这一代祭童估计也快了。到了这个当口，他们或许也会出来了。如果你和咏絮碰到了他们，要小心一点。”

　　“那白衣人还对你说过什么吗？”易无钦问。

　　金吉丢掉手里的小草，“他还说，他想回家。”

　　易无钦没说话。

　　一只青蛙忽然从田野里跳出来，路过他们身边，横穿马路，跳到对面的田野里去。

　　金吉眯着眼，看着青蛙在田野里消失不见，“清明才过，这东西就出来了。看来今年硬是不一般。”

　　易无钦看到青蛙，随口说：“这在僚人文化里，叫蚂拐。”

　　金吉一愣，微眯起眼睛，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清晨，因为头天晚上轰鸣的春雷和连夜的春雨，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新。

　　金吉逐一检查家里的各种山货有没有受损。好在，他存放的措施很到位，一点也没有被潮气影响。

　　堂屋正中放着两个大缸子，那里面是正在制作的红苕粉。打成浆泥的红苕，经过一晚上的沉淀，正是好分离的时机。

　　他朝两个大缸子瞥了一眼，却恍然看到其中一个缸子的盖子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金吉有些疑惑，那是块大石头吗？可自己根本不记得啥时候往盖子上放了大石头。

　　他走过去看，那块大石却突然出声了，“呱。”

　　金吉吓了一跳，差点没跌坐在地上。也是这一吓，他看清楚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青蛙，比他整个脸盘子还要大的青蛙。通体墨绿色，趴在盖子上对着金吉一动不动。

　　金吉看得心里直发毛。他从小在归望镇长大，又常年穿梭在山林间，但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青蛙。这怕是要成精了吧。

　　大青蛙正对着他，两只眼睛长在旁边，金吉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在看自己。他仍然一动不动，和大青蛙对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吉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很漫长。

　　大青蛙朝他叫了几声，从盖子上跳下来，一下跳到墙上，从窗户缝里出去了。

　　金吉赶紧打开门去看，却根本看不到大青蛙的身影。它就这么瞬间消失了。

　　不知为何，这只大青蛙的出现，让金吉隐隐约约觉得这跟鬼王有关，也促使他来找易无钦说亮话。

　　仔细一想，或许在他潜意识里，鬼王山里反常的东西都跟鬼王有关吧。

　　但他并不打算将看到大青蛙的事情告诉易无钦，他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好了，我要说的暂时就这些。后面想到啥子再跟你说吧。”金吉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他开着摩托车将易无钦送回店里，再自己回去了。

　　易无钦看看时间，决定去接郑咏絮下班。

　　他本想坐个出租车去，郑咏絮却说坐交通车回来，让他在交通车下车的地方等。

　　交通车一向准时，郑咏絮几乎是第一个下车，朝他飞奔而来。

　　易无钦不顾人多抱住她，笑了笑，“干嘛这么着急？”

　　郑咏絮却并没有调情的心思，她压低声音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电话里说不清楚，一定要当面说。”

　　易无钦拉着她的手，“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两人牵手往前走，一直走到空旷无人的地方。

　　郑咏絮想着自己这件事挺大，得好好说，决定让易无钦先说。

　　易无钦三言两语说了今天金吉带他兜风，还说了那些话。

　　“哦，舅舅还是跟你说了。”郑咏絮莫名有些心虚，“你怪不怪我一直瞒着你？”

　　易无钦摇头，“你和舅舅不告诉我，肯定有你们的原因。”

　　郑咏絮暗中松口气，“舅舅是怕你万一成了鬼王的傀儡，什么都听他的，就麻烦了。”

　　“哦，”易无钦低下头，“成了傀儡，那怎么办？”

　　郑咏絮嘟着嘴，“那也必须要记得我。我一喊你，你就要立即答应我。”

　　易无钦嘴角上扬，“好。”

　　过了一会儿，易无钦问道：“我的说完了，该你说了。”

　　郑咏絮收起刚才的笑颜，神情颇为严肃，将中午的梦境仔仔细细讲给易无钦听。

　　“什么，你梦见了我爸爸？”易无钦忍不住就是眼眶一红，眼泪就要落下。

　　郑咏絮轻声说，“我梦见叔叔在那片毛黄堇里，想告诉我什么却说不出来。”

　　“僚人，克制。”易无钦重复着爸爸使劲说出来的词，心里百感交集。

　　郑咏絮继续说，“你也梦见了毛黄堇。我在想，是不是叔叔就在那里失踪的。”

　　“可是，我问过警察，他们在那一片找过，没找到。”

　　郑咏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咱们经历的事，早就不是科学能解释的。所以我想，叔叔也许不是在普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