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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烟雨楼楼主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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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店小二已经提着食盒走了过来，瓷碟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片刻，黄花梨木桌上就摆出了一桌子菜肴，热气滕腾。
锅包肉金黄酥脆，外裹了一层晶莹透亮的糖衣，雪衣豆沙绵软软白，堆在盘子中，仿佛一座小型的玉泉山，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糕，透着淡淡的桂花香……
各色滋味混着店内的暖意，一股脑钻进她的鼻腔。
江羡鱼眼前一亮，攥起象牙筷，率先夹了一块裹着酸甜酱汁的锅包肉，轻轻放进须臾子面前的瓷碟中，一双大眼巴巴地望着，满是期待：“道长，你尝尝，这是朔方有名的招牌菜！”
盘中的肉泛起晶莹的光泽，他执起筷子，将肉块送往唇边，酸甜馥郁的气息直袭进鼻腔，一口咬下，外皮酥脆，随着咬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内里的肉却软嫩多汁，酸甜滋味在舌尖层层漾开，确实撑得起“招牌菜”的名头。
“味道如何？”
须臾子缓缓点点头，“嗯，确实滋味绝佳，与三清山的全然不同。”他顿了顿，眼底荡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开口夸赞，“小鱼选的，自然不会错。”
见他喜欢，她又用瓷勺蒯了一勺雪衣豆沙，轻轻搁到他的碟中，眉眼弯成了月牙：“道长再尝尝这个点心，软糯不腻。”
他夹起来送入口中，绵密的豆沙在口中化开，丝丝甜意缠绕在唇齿间，让人眼前一亮。
他也主动执筷，夹起面前那块透着桂花香的糕点，放进她的碗中：“小鱼先替我尝尝滋味如何？”
她抿嘴一笑，贝齿轻启，一口下桂花糕，软糯的口感裹着清甜的淡香，在口间瞬间乍开，甜得她眯起眼睛，唇角不自觉勾起。
须臾子见状，重新端起茶壶，温热的茶水缓缓注入到她的杯中，她捧起茶杯，小口饮下。
茶香环绕间，她听见他徐徐开口：
“烟雨楼楼主苏音，少时曾与我一同在三清山长大。”
她握着茶杯的手不由一顿，好奇地注视着他。
“十多年前，三清山上散落着不少道观，三清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所。我和苏音自幼在三清山下的村落里长大，每年山上道观会派人来村子里遴选弟子，若是根骨上佳，就能被长老们收作关门弟子。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透过喧嚣的街市，仿佛又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青山翠影。
“我和苏音，因为根骨尚可，分别被两所道观看中。”
“接走道长的那所，就是如今声明显赫的三清观吗？”她开口追问。
须臾子点头，“正是。过去的小道观零落消散，现今旁人提起三清山，便只知有三清观了。”
江羡鱼疑惑道，“那苏音去的，又是哪一所道观？”
须臾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我后来才知晓，他那时去的根本不是正经道观，是一伙逃窜三清山的山贼，一直在躲避官府的追踪，为了掩护身份，便假借道观之名掩人耳目，开了个假道观。”
正午暖阳透过窗棂，照进那段早已尘封的过往。
那时的须臾子，还没有道号，收养他的农家姓陈，因为是在林中捡到的他，便给他取名陈林。
当年的三清山下，不过七八岁的幼童陈林，紧紧牵着比他小一岁的苏音的手。
两个衣衫单薄的小孩子，跟随前面两个道长，一个白袍，一个蓝袍，踩着山间的小路，磕磕绊绊，向山上走去。
直到山路出现一条岔口，白袍道士率先驻足，微微躬身拱手：“守一师弟，就此别过了，这两位师弟，不知凝真观想收下哪一位？”
被唤作守一的道士闻言也缓缓回礼，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语气温和：“清玄师兄客气，两位师弟皆是根骨俱佳，留下谁，都是凝真观与他的缘分。”
清玄道长闻言朗声一笑，眼底满是赞许：“守一师弟果然道心澄澈。”
他屈膝蹲下，素白的道袍衣角扫过路边草叶，微微沾了些尘土。他抬手拂去膝上的灰尘，目光平视两个孩子，声音柔和：“两个小家伙，你们之中可有谁愿意和我回三清观修行？”
两个孩子抿着唇，谁也没敢开口。
小陈林抬头，拽了拽苏音的手，见身旁的人始终沉默，他自己鼓起勇气，声音微弱却坚定：“道长……我们两个，能去同一个道观吗？”
清玄摸了摸他的头顶，看了立于一旁的守一一眼，语气温柔却无奈，“道观有规矩，每年只能在山下收一位弟子。三清观和凝真观相距不远，你日后想去寻他，也很方便。”
小陈林还想再说话，就见守一已经牵起苏音的小手，朝清玄拱手告别：“清晨出门早，观中还有功课未做完，师兄既已选好，我就先领着师弟回去了。”
岔路口一左一右，延伸向两座不同的山头。小小的苏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被带着走向了另外一条路，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后来呢？”
他听见她问后来的事。
“我去凝真观找过几次苏音，每次守门的师兄都推辞说苏音在忙，不让我见他。”
“因为不放心他，后来我趁夜里偷偷翻进了凝真观的后院，想去寻他，却恰好目睹了他杀人。”
他现在还记得，那夜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血月。
同今日一样，那夜也是上元夜，他已经在三清观待了快大半年，盛夏到寒冬，三清观的独门轻功早就学得炉火纯青，可他却始终没能和苏音见上一面。
白日里他同清玄师兄下山采买，特意给苏音买了一串糖葫芦，想着夜里带过去。
回程路上，他和师兄说好今夜晚归，嘱咐师兄不必留门，心里偷偷打好主意，要从凝真观的后院翻进去。
自从上次听师兄们说起，三清山上几座道观的格局都相似后，他就在心里计划这件事了，既然白日里正大光明拜访不行，他就偷偷走后门。
前门果然有人值夜，他绕了个圈拐到后门，寻了个略微矮一些的墙头，提气轻轻一跃，身影轻巧地越过墙头，落到了雪地上。
那时的他还不知，过了今夜，整个道观都会被苏音一把火烧个干净。
现下的他刚站稳，就听见一阵微弱的求救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口鼻，拼命挣扎着，却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呜咽。
他心头一紧，担心是苏音在受欺负，赶忙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他沿着墙根，踩着积雪，悄悄靠近，转过下一个拐角时，却浑身僵住。
地上蹲了一个孩子，看背影就知道是苏音。
雪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细弱的声音，像是中了毒。
小小的苏音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右手握了一把比他手掌还要大的匕首，胳膊高高抬起，正要往下刺。
“苏音！”
他失声开口，喊出苏音名字的瞬间，刀尖刚刚好没入地上那人的心脏，血溅了苏音满脸。
苏音就在这时，缓缓回头，血月当空，猩红月光下，他稚嫩的脸上沾着的血珠格外刺眼。
他手中的匕首泛出冷冽的寒光，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
那是八岁的陈林第一次看见杀人，血腥味呛得他胃里翻涌，浑身发抖，怀里揣着的糖葫芦，“吧嗒”掉在了地上，糖衣摔得粉碎。
可比他还要小一岁的苏音却不急不慢，见那人翻了个身，挣扎着还要向前爬，扬起胳膊，面无表情地又从背后狠狠补了一刀。
这一刀落下后，那人才算彻底没了动静。
苏音这才从地上站起身来，扫了一眼雪地上的油纸包：“那是什么？”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抽泣着说，“是……是给你的糖葫芦，今、今天是上元夜，我来看看你。”
“哦。”
苏音应了一声，他看见他的刀尖这才重新朝向地面。
然后苏音又重新蹲下，从死人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瓶，拔开瓶塞，往尸体身上撒了撒。
片刻后，方才还躺在这的尸体，化为了一滩水渍，融到了雪里。
“跟我走。”
苏音示意他跟上，转身领着他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扇虚掩的门里。
门里还亮着两盏灯，显然主人刚刚出去没多久。
苏音在房间里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站在门口，紧张地开口，“阿音，房间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不来了。”苏音的嗓音略显稚气，说出的话却让他毛骨悚然。
陈林瞬间明白了，方才化在雪地里的，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雪会融化，水会干涸，明日一早，太阳升起，这个人就彻底蒸发在世界，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找到了。”
苏音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欣喜，他赶忙抬眼望去，看见苏音手捧了一大袋金银财宝，足足有半个身子那么大。
“陈林哥哥，你给了我糖葫芦，那这些，就作为礼物送给你吧。”苏音笑眯眯地，他却心里发慌。
陈林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我不能收你的礼物，这些……比糖葫芦贵多了。”
陈林却不由分说，笑着把袋子塞进了他怀里：“如果不想要，那就帮我藏到凝真观外东十里的林子里。”
见他还在犹豫着，苏音瞬间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陈林哥哥，你帮帮我吧，好不好。”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抱着沉甸甸的袋子，替他跑了十里路，把东西埋在一棵老树下，做好了标记后，后半夜才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三清观。
第二天清晨，他刚从床上坐起，昨夜的恐慌还萦绕在心头，正盘算着如何找苏音问清楚，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平日里最关照他的清玄师兄冲了进来，声音急促：“师弟！师弟！不好了！凝真观的道士内斗，大师兄一把火把道观烧了。”
陈林浑身一震，连忙穿鞋起身，眼前全是昨夜血月下，苏音沾满血的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