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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松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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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望舒抱着任吾行,刚踏出阴阳梯回到阳间诊所后院的积雪上。
红衣公主周身光芒闪过,华丽红裙如流水慢慢泻去,变回了白发白瞳的原本模样。
他正琢磨着是把这麻烦精直接扔回二楼,还是先吼一嗓子把连晁生叫来再打,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来人穿着一双沾着雪痕的雪地靴。往上看,是一头与净望舒如出一辙的、毫无杂色的纯白短发。
他的面容同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乏血色的冷白,五官轮廓深邃冷峻。白睫毛,一双烟灰色的眼眸如同凝结了冰霜,不带丝毫情绪。
男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仿佛他本就属于冰天雪地的一部分。
净望舒撩起眼皮瞥了男人一眼,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的随意轻佻,冲他抬了抬下巴:
“哟,原来是松梢雪啊。” 他随口叫了对方的外号。“你想干嘛?”
——这位正是净望舒的小叔,【楚玄序】,同样是酆都皇室之人。
因其本体乃是酆都北境的雪花,加之常年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被净望舒取了个外号“松梢雪”。
楚玄序烟灰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净望舒,以及他怀里那个明显身体状况不佳、疼得几乎失去意识的紫毛青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净望舒眼珠一转,看着自家小叔这“无处可去”的架势,一个荒谬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掂量了一下怀里的累赘,对着楚玄序露出了一个看似和善实则不怀好意的笑:
“松梢雪,你是不没地方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他朝着诊所主楼的方向努了努嘴,“要不我给你找个好地方?就那儿——连狐狸的诊所。”
他试图推销,搜肠刮肚想优点:“咱们这儿的人一个个都……呃,挺好,都是人才,说话又……呃,好听?” 他
净望舒自己敢说都不敢信。
正当他以为自家这性子孤拐的小叔会直接拒绝,或者干脆无视。
然而,楚玄序那冰封般的灰色眼眸,在听到“诊所”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任吾行那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和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就在净望舒以为完全没戏了的时候,楚玄序居然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溢出一个冰冷的单音:
“嗯。”
他居然答应了!
净望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搞定”和“以后更有乐子了”的灿烂笑容。
“得嘞!跟我来!”
——反正他知道,他的这位小叔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拥有医师执照、专业素质过硬的现代医生……连狐狸最近不是还忙不过来准备招聘么?正好……
他抱着任吾行边寻思着,领着新捡来的小叔楚玄序,踏着积雪,走向了那个永远热闹、永远鸡飞狗跳的诊所。
可以预见,连晁生看到这“买一送一”的新阵容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
诊所里果然炸开了锅。
连晁生脸色黑沉,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能让空气结冰,对着刚回来的净望舒和被他抱回来的任吾行就是一顿冷厉的训斥,字字都带着后怕与怒火。
符佑惊急得眼圈又红了,围着他们团团转。巫厌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果然又搞事了”的无奈。勿言她则抱着胳膊,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看戏表情。
然而,当净望舒简单介绍了身后那位白发灰眸、气质冰冷的楚玄序,并表示这是他小叔、想来诊所“待会儿”时,连晁生只是用锐利的目光快速审视了对方一眼,尤其是听说楚玄序有现代医学执业资格证,以及他身上那股属于顶尖医者的冷静气息后,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
“随便。”
——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系在那个蜷缩在净望舒怀里、疼得浑身发颤、脸色白得像纸的任吾行身上。
诊所多一个医生,总归不是坏事。
而且……这冰山医生,看上去还挺正常的。
连晁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净望舒手中接过任吾行冰凉的身体,感受到那细微的、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立刻转身就往治疗室走去,头也不回道:
“巫厌,准备镇痛和舒缓的药剂!”
而另一边,兆玉卿也立刻注意到了净望舒那强撑出来的、却依旧难掩疲惫与苍白的脸色。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净望舒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声音平稳低沉,但带着压抑的怒气:
“上楼。”
直接将人半拖半拽地扯上了楼,显然是要好好“检查”并“教育”一番。
……而楚玄序,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中央,仿佛周遭的混乱、斥责与关切都与他无关。
他平静地扫过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又看了看连晁生抱着任吾行离开的方向,以及被兆玉卿拖上楼的净望舒。
——其实他们二人在酆都,满打满算也不过待了两个时辰。
但显然,对某些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符佑惊擦了擦眼角,仿佛这才注意到这位陌生的、冷冰冰的白发先生,连忙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您、您好,楚先生是吧?我是这儿的护士符佑惊,那个……您先随便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楚玄序的目光落在符佑惊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找了一张离喧嚣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始安静地……观察这个奇葩遍地的新地方。
诊所的日常,在短暂的混乱后,似乎又增添了一个冰冷的……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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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二楼】
连晁生将任吾行小心地放在床上,指尖蕴着温热的妖力,轻轻按在他冰冷痉挛的胃部。那剧烈的抽搐感让他眉头紧锁。
“你到底喝了多少?”
连晁生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那暮景斜芳的白玉夜是酆都最烈的酒之一,你这身子怎么敢碰?!”
任吾行蜷缩着身子,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疼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在死要面子地强撑着笑了下,声音细弱,仍然试图萌混过关:
“没……没喝多少,真没,” 他吸着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可能就是在酆都小吃街……吃、吃多了……”
任吾行伸出冰凉的手指,勾了勾连晁生的衣角,依旧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可怜兮兮的腔调撒娇:
“你……你给我揉揉……揉揉就好了……真的没事……”
连晁生看着他这副明明痛得快喘不上气却还要硬撑、用拙劣借口掩盖的样子,无言叹息。
连晁生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加重了掌心的力道揉那冰冷绞痛的地方,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任吾行冰凉的手。
……隔壁房间,兆玉卿将净望舒按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胡闹!” 兆玉卿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病没好利索,回酆都也就罢了,还敢带着任吾行去暮景斜芳喝酒?!”
净望舒的情况比任吾行稍好,但同样不容乐观。过量饮酒让他感到胃里灼痛痉挛,他竟然还有点发起低烧,整个人显得蔫蔫的。
但小公主难得没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反驳,只是低着头,白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颤抖,难掩脆弱。
没有喊疼,他太累了。只是沉默地抱膝坐着,偶尔因为不适而轻轻吸一口冷气,或者因为鼻塞而难受地蹙紧眉头。
这种沉默的脆弱,比任何哭闹都更让兆玉卿感到揪心。
兆玉卿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无力的心疼取代。他叹了口气,去拧了热毛巾敷在净望舒的额头上,又倒来热水递给他药。
“把药吃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小玉玉……”净望舒看了看他,眼里雾蒙蒙带着点水汽和依赖,乖乖地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下去,然后顺势靠进他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兆玉卿叹了口气,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
安顿好二个不省心的病号,连晁生和兆玉卿推门出来,对视苦笑。
这两个小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