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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意大利面与混凝土 ...

  •   核弹炸了。

      轰鸣还在耳膜震颤,塔吊吊着扭曲的意大利面在火光中疯狂搅拌混凝土……

      灰黑色粘稠液体从飞船外喷进来,黏腻冰凉。任吾行狂按按钮,却发现飞船洞开的窗纹丝不动,狂风裹挟着硝烟灌入。

      驾驶舱里,开着飞船的连晁生却丝毫不操控,银白的发丝被风吹得狂舞,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欢快语调哼唱着:“意大利面啊~意大利面~~”

      任吾行猛地扭头,嘶哑地问:“什么意大利面?”

      连晁生转过头,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到诡异的笑容,腾出一只手端着一盘灰黑色裹满不明酱料的意大利面,理所当然地回答:“就是意大利面啊,47号混凝土拌的。要吃吗?”

      任吾行惊恐地看着那盘面和窗外更加汹涌的混凝土浪潮,拼命摆手——

      他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视线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而床边……竟然围着一圈冰冷的铁栅栏?

      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严肃的医生站在栅栏外,见他醒来,冷静地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任吾行先生,关于你和净望舒在酆都炸了沈怀礼的判官府、造成严重危害……”

      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任吾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现状。他茫然地看着医生,看着这间如同囚笼的病房,混乱的思绪如同沸水般翻滚。

      突然,一个词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笃定:

      “意大利面!”

      闻言,医生记录的动作一顿,皱起了眉。

      而任吾行在喊出这个词的瞬间,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无数混乱的交织着核爆与混凝土意大利面的画面疯狂涌动,与眼前这荒谬场景猛烈碰撞。

      然而,医生听到“意大利面”,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和厌恶,竟直接将手里的病历一合,随手抓起一盘意大利面,猛地拉开窗户,纵身就跳了下去!

      任吾行目瞪口呆:“……这年头医生压力都这么大吗?”他喃喃道,“这可是三十楼!”

      “意大利面——!”他不知怎的挣开绳索,跟着医生猛地从窗户纵身一跃!

      意大利面!混凝土!

      ……

      任吾行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诊所熟悉的天花板。

      然而,那原本洁白的天花板上,此刻却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画满了鲜红色的字迹和图案——

      意大利面!点天灯!心跳!

      山鬼花钱!

      那些字迹大小不一,层层叠叠,如同某种疯狂的呓语,又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几乎要将整个天花板覆盖。

      “去尼玛的意大利面。”任吾行低低咒骂了一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透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濒临崩溃的躁郁。

      他突然放下手,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吼一声:“我没病!”

      话音未落,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冲进来的是穿着死亡芭比粉蓬蓬公主裙、戴着金色假发的巫厌,以及穿着女仆装、扎着双马尾、涂着黑色口红的连晁生。
      两人脸上挂着夸张的、眼泪汪汪的表情,扑到床边:

      “啊呀呀呀,吾行你终于醒了!”巫厌娇滴滴的。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连晁生,声音尖细。

      任吾行看着眼前这精神污染级别的画面,瞳孔地震了一瞬,随即脸上所有的激动和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水的、极致的冷静。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事,我饿了。”

      公主裙巫厌立刻关切道:“你要吃意大利面吗?”

      女仆装连晁生眨巴着涂了厚重睫毛膏的眼睛:“要不要核弹饺子?”

      任吾行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不了,给我一碗粥就好。”

      两人似乎对他的冷静感到有些意外,对视一眼,还是依言出去了,临走前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任吾行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意大利面这个词就像一把扭曲的钥匙……他混乱破碎的记忆里掀起风暴,“点天灯”、“铜雀台”、“核弹饺子”、“意大利面”……

      “砰!”

      房门再次被粗暴地踹开。

      穿着一身艳丽旗袍、摇着团扇的沈怀礼探进头来,笑容明媚得诡异:
      “吾行!出来吃面啦~”

      ……

      任吾行用尽力气冲出诊所,爬上那栋仿佛永远存在的三十层大楼,纵身跃下——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和撞击,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诊所那张熟悉的病床上,符佑惊坐在床边,正拧着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净望舒则抱臂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招牌的嫌弃表情。

      一切都如此正常,正常得让任吾行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床边的桌子,瞳孔骤然收缩——

      桌子上,赫然放着一盘意大利面!以及盒灰黑色的不明酱料!

      任吾行:“!!!”

      净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自然地开口:“饿了吧?我点了外卖……”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了?”任吾行猛地打断他,紧紧盯着净望舒。

      净望舒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用一种“你是不是睡傻了”的眼神看着他:“?你没睡多久啊,才一百年。”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百分钟,“快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外面的飞船在等着接我俩去混凝土大海冲浪——”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端起那盘意大利面,拿起混凝土盒子,熟练地挤上厚厚一层、几乎要将面条完全淹没的灰黑色酱料。然后拿起叉子,卷起一团面条,就要往任吾行嘴里送。

      那灰黑的颜色,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任吾行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扭曲的“善意”,看着净望舒毫无异样的表情,看着符佑惊依旧温顺地拧着毛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恢复正常!
      这里是更深、更无法挣脱的疯狂!

      ……

      飞船窗外是翻涌着灰色泡沫的混凝土大海。

      开着飞机大炮、戴着飞行员护目镜的净望舒兴奋地大喊:“厉害吧?47号混凝土哦!晚上咱们去吃核弹饺子——现在要冲浪吗?”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冒出一个灰黑色裙子的小女孩:“妈妈,您要吃意大利面吗?”

      任吾行已经麻了,他点头又摇头:“混凝土。不过我不是你妈妈。”

      顿了顿他说:“我是任吾行。”

      话音刚落,眼前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飞船、混凝土海、净望舒、意大利面——都如同被水洗掉的油彩般开始扭曲、剥落、消融。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诊所病房熟悉的天花板,没有那些血红的涂鸦。

      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正打着点滴。而最真实的,是胃里传来的、熟悉的、磨人却让他无比安心的抽痛。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方才那些混乱癫狂的场景里,身体没有任何真实的痛楚,只有现在,这具破败身体传来的信号才如此真切。

      旁边围了一圈人,沈怀礼和坐着轮椅的祈无病也从酆都赶来看他。

      “你还好吧吾行?” 连晁生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探了探任吾行的额头,“你刚刚……你烧得太厉害,一直说胡话……”

      任吾行转过头,看着连晁生那张俊美而正常,没有女仆装也没有黑色口红的脸,感受着胃部实实在在的疼痛,终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嗯……做了个……挺长的噩梦。”

      ……

      然而,癫子就是癫子。

      任吾行深吸一口气,那刚从漫长噩梦中挣脱出来的短暂清醒,仿佛又被某种执拗的疯癫覆盖。他猛地掀开被子拔掉针头,赤着脚就踉跄着疯跑回自己的房间。

      在连晁生和刚赶来的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从衬衫衣兜里摸出了那三枚古旧铜钱。

      任吾行指尖扣紧铜钱,闭眼起卦。牵动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起卦!算那迟到了不知多久的、荒谬绝伦的问题:
      连晁生脚臭不臭?

      “噗——”
      卦象尚未完全清晰,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点溅在冰冷的地板和苍白的脚背上。剧烈的反噬如同万针穿刺,让他尚未从高烧和噩梦中恢复的身体疼痛不堪,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任吾行却看着地上那滩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咳血的嘶哑和一种癫狂的畅快。

      连晁生和净望舒赶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淡紫色长发的疯子,脸色白得像纸,衣衫凌乱,赤着脚坐在冰冷的地上,身侧是溅开的鲜血。

      他一边抑制不住地咳嗽吐血,一边看着手中的铜钱放声大笑。

      连晁生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不是先去扶他,而是劈手夺过那三枚沾了血的铜钱,声音因为惊怒和后怕而颤抖:“你又在算什么?!”

      任吾行抬起沾着血渍的脸,紫眸因为疼痛和笑意而水光潋滟,他看着连晁生,气息微弱却得意地宣布:

      “算……算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恶作剧得逞的快乐,断断续续道:
      “你……脚……不臭……嘿嘿……”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连晁生手忙脚乱地接住,抱了个满怀。

      任吾行被连晁生半抱半扶地弄回床上,胃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几分,但他嘴角那抹疯狂诡异的、带着满足的笑意却始终没散。他甚至用力回抱了一下连晁生,喃喃道:“没事了,没事……”

      连晁生被他这反常的温顺和依赖弄得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将他按回枕头里,语气硬邦邦的:“你又发什么癫?到床上去。胃还疼么?”

      任吾行摸着自己冰冷而僵硬的上腹部,那熟悉的、磨人的痛觉清晰地传来,反而让他快乐无比地笑了出来:“疼……”

      连晁生把手按在他紧绷的腹部,感受到手下肌肉不正常的痉挛和冰凉,眉头拧成了结:“你是不脑子烧坏了?赶紧吃药。” 他转身去拿药碗。

      这时,站在一旁的净望舒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你一直喊什么意大利面……饿了吧?等下我去给你买意……”

      “我吃药!!!”

      任吾行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一把抢过连晁生手里的药碗,看也不看那黑漆漆的汤汁,仰头就灌了下去。速度快得仿佛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苦涩的药汁呛得他连连咳嗽。

      连晁生拿着空碗,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挑了挑眉,慢悠悠道:“那什么,明天的药……”

      “我喝!我喝!”任吾行立刻抢白,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药渍和咳出的眼泪,惊恐未消,“别再提意大利面了!!!”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诅咒,一提起来就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战栗。

      净望舒&沈怀礼&祈无病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约而同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对付这个油盐不进的疯子,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连晁生看着终于肯乖乖喝药、似乎对“意大利面”产生严重心理阴影的任吾行,虽然依旧满腹疑惑,但至少眼前的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揉按着任吾行依旧僵硬的胃部。

      任吾行缩在被子里,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温热和恰到好处的按压力道,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至少现在,疼痛是真实的,怀抱是真实的。

      突然任吾行坐了起来,带着神经质的目光猛地钉在净望舒脸上,毫无预兆地开口,严肃问道:
      “意大利面怎么拌混凝土?”

      净望舒被他问得一怔,白瞳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下意识地:“你说什么?”

      他显然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这病秧子神棍是不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癫。

      “这就对了!”

      任吾行一拍大腿,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一脸无辜的净望舒,对着连晁生亢奋吼道:

      “我提意大利面的时候,这家伙压根就不在场!”

      ……那么,在那层层嵌套的噩梦里,无论是飞船上的净望舒,还是端着灰黑色意大利面要喂他的净望舒,都无比自然地接住了“意大利面”、“混凝土”这些荒谬的梗。

      可现实中真正的净望舒,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漏洞。
      锚点。

      连晁生看着任吾行那异常明亮的、理智与疯癫交融的紫色眼眸,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满脸问号的净望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连晁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肯定:
      “嗯。他不知道”
      寥寥数字,却仿佛一把重锤,砸碎了之前那些光怪陆离场景的最后一点真实性。

      任吾行得到确认,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脱力地靠回枕头里,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清醒的弧度。

      他不再看那些幻觉的残影,只是闭上眼睛,轻轻说了句:
      “……知道了。”

      这一次,任吾行真的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意大利面与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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