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录》柒识梧

60、人才 “咱俩之间

　　学堂的名声虽然起来了，但是实际情况远远比戚鸢提前想到的问题要多很多。

　　第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大多数女儿并不能马上适应从闺房到学堂的环境改变。

　　岁荣学堂请的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之前一直是某个世家家族里特聘的家庭教书先生，才华、人品都是一等一的优秀。

　　可就是这样经验丰富的先生，第一天就遇到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棘手的学生。

　　女孩们在家大多不认识字，极个别的几位稍识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大多数都还是停留在那个听说过这个字，但是不认识的状态中。

　　不识字就没有办法学文章，可不学文章单纯学认字又太过枯燥。先生万般无奈后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带着她们从最简单的文章学起。

　　第一次学文章是从《孟子》开始的，孟子的一生多经波折，可也从未被现实的苦把性子给磨灭掉。坊间传言，男儿学《孟子》可以养骨气，立志向。

　　先生也希望自己手下的这些女学生也可以做到这样。

　　只是不知道怎地，课堂上竟把话题引到了“孝”上。先生问学生“何所谓孝呢？”

　　众女生不答，一直到过了许久之后一位衣着整齐，装扮秀丽的女生才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孝就是……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在她看来，对父母尽孝最基本的就是要做到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父母给自己安排好的婚姻当中然后再生儿育女，这就是“孝”的最底线要求。

　　先生点点头，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说不好。他知道能让一个小时候常居闺阁的姑娘能勇敢地站起来当众发言就已经很勇敢了，如果再想让她去充当姑娘们的前进榜样，那简直是听无稽之谈一样。

　　事情是一点点做成做好的，人也是。

　　女生说完后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再站起来，仿佛她们都一致认为那就是最正确、最符合实际情况的“孝道”。戚鸢站在门外听着，她突然觉得有种很不是滋味的感觉。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她会想起崔时谦，会觉得姑娘们那样说似乎也没有错。可她又曾做过很多女子都没有做过的事情，那些个经历让她曾有过深深体会到权力的感觉。

　　夫子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像是准备也要妥协一样预备讲第二篇文章。他的“君”字还没有说完，角落里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姑娘站了起来。她发颤的样子并不像是准备回答问题，更像是一种害羞，一种自我保护般的隐藏。

　　“我……我觉得孝不应该只是听从父母的意见，而是要……要自食其力。”姑娘磕磕巴巴地说着，她的脸上因为激动变的通红，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垂在两侧。

　　戚鸢对这个姑娘有印象，她是课堂上唯一一个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

　　姑娘还有一个姐姐，两姐妹跟着母亲靠在集市上卖点茶水换粮度日。姐姐前不久刚结婚，可在结婚后的第二周便被丈夫失手给打到了肚子，脾脏破裂，当场失血过多而亡。而姐姐的丈夫也是一起相依为命的母亲定下的。

　　戚鸢不知道那姑娘到底是性格使然还是因为她姐姐的事，才有了这样与众人不一样的认知，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还是挺庆幸那姑娘会理解到这样的感受的。

　　被那不起眼的姑娘的话震惊到的不只是戚鸢，还有教授她们知识的夫子。

　　自那次之后，先生格外对那个小姑娘重视，也发觉了她是课堂上最认真最努力的学生。别的学生要花两三天的时间才能记住的东西，她半天时间就可以流利地背诵下来，这还不算她每日都要帮母亲卖茶、干活的农忙时间。

　　先生对学生夸的赞不绝口，戚鸢也有意继续栽培她，在女生的身上她总是能看到当年自己和花莲年轻的时候。除了读书之外，戚鸢推荐她去崔时薇的酒楼里帮忙，她心思缜密，记性又好，着实能够帮的上崔时薇。

　　以至于很久之后，阙都开始招录女性官员时，崔时薇都佯装生气地和陈睦和说他们是专门只会抢别人培养好的人才。

　　戚鸢在生下小喜悦之后，除了偶尔带一带孩子之外，更多时候是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岁荣学堂上。值得高兴的是，这里的学生不管是刚开始的女学生还是到后面又增加的男孩子总体表现都还不错。学堂的名气一下子被传到鄢朝的很多个地区，不少人纷纷开始夸赞戚鸢，也逐渐都开始效仿她。

　　一时之间，戚鸢这个名字在阙都竟成了一个非常神圣的称号。

　　戚鸢有时候要做事，小喜悦不想在崔府玩了的时候就跟着崔时谦去训练场玩。军队的训练场大多都是一帮老爷们，哪里见过那么可爱的小团子，只要小喜悦经过的地方总是会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笑声，那是他们在逗小朋友们玩。

　　久而久之，小小年纪的小喜悦也学会了舞刀弄枪。训练营的伯伯们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特意给她做了一整套的小武器，是一根不到一米长的小红缨枪。

　　拿在手里，看起来既威风又有气势。

　　戚鸢不反对女孩子练习武术，可当她看到只有她腿那么高的小喜悦硬生生地打跑欺负她的小伙伴的黑狗时才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对劲。

　　小喜悦身体素质得益于崔时谦一向不错，再加上喜欢她的伯伯们真情切意地亲囊享受，小家伙在武艺上进步的很快。即便是抛开亲爹的滤镜，崔时谦也发自内心地认可她的进步和实力。

　　只是这个状况倒是愁到了戚鸢，不反对归不反对，可舞刀弄枪的本事本就辛苦，如果一个女孩子家在这方面有所作为，可想而知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在尽是男性的势力范围内挣得自己的位置。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愿意女儿受这样的辛苦。

　　思来想去之后，戚鸢觉得还是把小喜悦岁荣学堂更合适一点。一来学堂里大部分都是姑娘们，她也能找到玩伴，二来女孩子之间总免不了言传身教地受到彼此的影响。比起成为一个武力超群的将军，戚鸢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学识上更有建树。

　　除了岁荣学堂的女孩子们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更习惯了现在的状态外，崔时薇的福祥居也颇为受益。

　　之前一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店里总是忙的脱不开身，现在有了好的帮手过来，哪怕是像端午节、中秋节这些个大的节日里她都能偷懒一下，找陈睦和聊聊天，喝喝茶之类的。

　　虽然从年龄上讲陈睦和比戚鸢还要大个两三岁，虽然小喜悦都快成大团子了，但崔时薇一直没有说想结婚的意思，两人就一直是这么不是亲人却又胜似亲人的感觉。

　　崔时谦曾私下里明里暗里问过陈睦和到底怎么想的，只是每次都是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亲妹妹给一口挡掉了。

　　“哥，我们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来动摇我了哈”。

　　有时候觉得明着拒绝不了崔时谦还会拿戚鸢当挡箭牌“诶，我听到我嫂子在叫你了，哥你快去看看有什么事……快去。”崔时薇在后面推着，崔时谦却一脸的无可奈何。

　　其实对于结婚这件事，陈睦和还真的和崔时薇推心置腹般地聊过几次。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让时薇不敢相信他，也以为是因为之前和戚鸢的事情，她会感到尴尬，所以才迟迟不愿意的。

　　但是在最近的那次深入沟通后，陈睦和也被崔时薇改变了想法。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有多让他感动。陈睦和略有尴尬地问道：“时薇，你……你有想过咱俩的以后嘛？”

　　崔时薇摇摇头诚实地道：“没有。”说完她还不忘又夹一筷子凉拌菜配着馒头吃。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想过，还是故意那么说，反正这话出来时陈睦和的心是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不敢说自己是数一数二的人才，可多少也有些家底，相貌也还算不错，怎么就一直讨不到女孩子家的信任呢？

　　陈睦和对自己的为人着实地发出了深刻的灵魂叩问。

　　他“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的委屈，然后又一声不吭地伺候着崔时薇吃饭。期间再不肯说一句话。

　　大约是察觉到了身边的人的异常，崔时薇往嘴里塞了手里的那最后一口馒头便刚忙放下了筷子。她抓过陈睦和的手道：“你想什么呢？我可不是因为别的事情，也不是因为我嫂子的事情，怎么着我也是个帅府家的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是吧？”

　　陈睦和心道“是，就因为你见的好的太多了所以才看不上我。”看陈睦和依然没什么表情，她继续道：“正是因为知道你有多好，所以我才更不能和你现在举办亲事。”

　　陈睦和不明所以，皱着的眉头像是在问为什么。

　　“鄢朝的律法虽然没有规定说大臣的子嗣、亲人可以经商，可我知道如果真的让你接触到这个局面后，到底还是会生发很多事的。你的梦想是建功立业，我得支持，可同样我也不想直做你背后的那个女人，咱俩之间可以有很深很深的爱情，可我们之间也不应该只有爱情。”崔时薇一本正经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