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录》柒识梧

57、诏书 “匣子里是

　　赵怀瑾的坦诚让陈睦和挑不出来一点问题，以至于让他回去的时候都还处在诧异中。

　　当皇帝的亲手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自己的侄子？这着实还是挺罕见的一件事。

　　陈睦和回府时没有叫小厮过来接他，自己骑了马沿着阙都城规划好的街市走着，也没什么目的地待会要去哪里，不过只是骑了马瞎转悠罢了。

　　沿街的叫卖声络绎不绝，似乎比立春时节的生意更热闹一番。学堂、商铺、酒楼、菜场各处都是人烟重重，好一幅人间烟火气。有中年人在做事，妻子斟好了茶水搁置在一旁，喊“当家的快歇歇吧，先喝口水。”也有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已过花甲的老人眼皮底下逗弄着地上的蝈蝈。

　　真不谓是一幅生活气息极其丰富的寻常百姓家，也是鄢朝百姓乐业安居的真实写照。

　　陈睦和的脑海里又想起赵怀瑾问他的话。他说：“你知道鄢朝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

　　这话问的陈睦和着实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国家最需要什么？粮食、兵力、财富，哪一个不需要，哪里能找出最需要的是什么。

　　只不过这话还不等他回答，赵怀瑾已经替他回答了自己的答案。他临窗而立，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窗外回答道：“是安定，鄢朝最需要的是社会安定。”

　　“我能够想象的出来翊辰有一天会做出什么样的成就，他或许不是历朝以来最聪颖的储君，可他善良、宽容、谨慎的天性会支撑他去做任何对鄢朝对阙都有利的事情。这是我们想看到的，也是所有鄢朝人所需要的。”

　　陈睦和不疑有二，他和赵翊辰接触的不算多。他知道那个孩子确实彬彬有礼，待人接物皆是大方热情。让人不自觉地会感到一种既被尊重又不得不佩服的松弛感。

　　“殿下真的想好了嘛？如果下定决心立翊王为储君，那三位皇子那边怎么说？”陈睦和问道。

　　赵怀瑾“噗嗤”笑了一声，“这天下还有儿子质疑老子的事情？我虽是他们的父亲，可更是鄢朝的皇帝，我不能让祖宗先辈们打下来的天下一点点地被外族势力瓜分蚕食掉，鄢朝的未来不能断送在我的手里。”说罢，他便从一个平平无奇的牌匾后抽出了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道圣旨，更准确地来说是立赵翊辰为储君的诏书。

　　陈睦和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 他就觉得大殿上赵怀瑾说的那些话肯定还有别的意义，如今当他亲手拿出了那道举国上下都不得不遵守的皇帝圣旨，心里的那份怀疑随即便有了答案。

　　赵怀瑾明面上是在和众人商议，实则早已经有了打算。那些客客气气的商议也不过是用来试探这些大人的口风罢了。

　　阙都街市的热闹证实着赵怀瑾的想法是对的。也是在这一刻陈睦和仿佛才刚看明白了赵怀瑾一样。

　　他爱财如命，不做赔本的买卖，可他赏识人才，为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士兵们优越的待遇；他不顾亲情，逼迫自己的嫂子和亲人一心求死，可保住的确实泱泱国都没有被蚕食分裂一丝一毫。

　　这就是赵怀瑾，一个极其矛盾却又足够看得清楚大局的帝王。

　　受赵怀瑾的刺激，陈睦和辗转反侧了一晚上都没有睡着。想赵翊辰被公布立储君后其他大臣会怎么看，想自己少年时期曾立志入朝为官然后鞠躬精粹一生的志向。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截止到目前为止，他好像并没有做出任何有益的贡献来。

　　夜里，丞相府里漆黑一片，陈睦和的眼睛却在这漆黑的夜里显的异常清明。他在极其安静的环境里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

　　好一个赵怀瑾，果然他自己都被他算了进去。

　　陈睦和少时立志的事情除了戚鸢就只有赵怀瑾知道，如果不是足够了解，拿捏到他真正在乎的东西，陈睦和知道那被藏起来的诏书是不会被赵怀瑾轻易拿出来的。

　　他在赌，赌陈睦和还想为江山社稷花心思，下血汗。一个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帝王候选人，一个是知己知彼的两朝元老大臣，纵使赵翊辰再不济，也不会不给这个陪他很多年的老人。

　　赵怀瑾的心思被陈睦和彻底揭开，比考虑接不接受这个任务来的更早的是一份职务调动诏书。

　　陈睦和开始负责教授赵翊辰古迹谋略和四书五经，每月定时定点考核，由赵怀瑾亲自出题亲自批阅。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本领都倾向传给赵奕辰。

　　比起陈睦和有预料的变动，崔时谦这边进行的也没有那么称心如意。

　　他想辞去骠骑将军一职的请求没有被允许，赵怀瑾说他经历过坪洲一事后变了不少。料想以后做事之前也不敢再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再加上阙都军现在发生的事正是需要一个有威望，有手段的人解决，崔时谦正是处理这件事的最好人选。

　　“可是……”崔时谦还想辩解什么，下一瞬间却看见了两个大太监抬了一块牌匾过来。

　　“岁荣学堂”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出现在了崔时谦的面前。

　　“来，看朕写的这几个字怎么样？”赵怀瑾笑意盈盈地走到崔时谦的身边，邀请他和自己一起欣赏那副刚裱起来的字画。“我听说崔夫人近日里一直在筹划办学堂的事，朕很是感兴趣，特意准备了这幅字让人给崔府送过去，你可不能拒接呀。”说罢他还拍了拍崔时谦的肩膀，像是熟人之间的问候，又像是下意识地警告。

　　“微臣不敢，在下替夫人戚鸢谢过陛下。”崔时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表示接受。

　　“这就对了嘛，你俩就放心筹备学堂的事，如果有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朕说，此等为我阙都增光添彩的壮举朕一定全力支持。”

　　崔时谦带着那块牌匾回到崔府，戚鸢当时看了也是一番震惊。

　　她竟没有察觉到原来自己在筹备开办学堂的事竟然还有别人知道，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该不会是陈睦和和赵怀瑾提的，可后面又转念一想他只知道自己办学堂主要还是因为花莲。

　　就这样，唯一的一个怀疑对象也被戚鸢亲自给洗白了。赵怀瑾到底是怎么样知道的，彻底成了无人知晓的事情。

　　“算了，不想了，贵为一朝天子的人想了解什么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又需要人去猜来猜去的。”戚鸢自我安慰到。

　　“你还好吗？”

　　原本在看牌匾的戚鸢一转头竟然瞧见了看上去状态并不太好的崔时谦，她不知道今天他都发生什么，也不敢去问，有些事情即便是夫妻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也许是害怕戚鸢担心，也许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寞的神情，崔时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嘴角一扬伸出手来。

　　“抱抱？”

　　回答他的是戚鸢宠溺的笑和两人默契般的拥抱。崔时谦将脑袋埋在戚鸢的脖颈处，手指摩挲着她还略显平坦的小腹，那里有着一个小宝贝，有着他们爱的结晶。

　　抱了一会儿后，崔时谦的烦闷才有些好转。虽然很多事情还得自己去做，可之后他有戚鸢的陪伴，有他们的孩子带来的喜悦，崔时谦觉得未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做事势必要做到三思再行，因为他想给他们的家一个可以充分信任的保障。

　　“我听说朝中这几日里有挺多变动，你今日去的时候有发觉了什么嘛？”戚鸢问道。

　　崔时谦在她说话的间隙打开衣柜，拿了一套更加轻便、单薄的衣服换上，期间还不忘回答戚鸢。

　　“你说的应该也是官家有意立储君一事吧？”

　　“嗯，今天陈睦和府里的人来送东西顺便提了这么一句，我觉得八九不离十这事定是有什么说法。”戚鸢肯定地道。

　　陈睦和想起了早上赵怀瑾的问话，他当时因为在考虑自己的事没有特别注意，现下静下心来也觉得这事蹊跷的很。

　　三个皇子先不说年纪是否合适，单轮他们那娘家的背景，被立储都是很难确定的事。

　　阙都的那个人不知道赵怀瑾平生最恨的就是外戚干政，当年他们几个联起手来里应外合，一边给太后周青宴施加压力一边假传圣旨从牢狱里救戚鸢的往事崔时谦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赵怀瑾想再立有背景的皇子为储君，这样轻而易举便重蹈覆辙的事情，崔时谦怎么都不相信。

　　只是如果储君的人选不是在皇子里选定的话，那更合适的人选又是…… 想到这里时，戚鸢和崔时谦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人心中都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答案。两人都像不可置信一般似的露出惊讶的表情。

　　赵怀瑾竟然真能做到这个地步，一丝私心不带，全然为了鄢朝的未来考虑，这样的举动确实不是一个寻常人都能做到的。

　　解开了心里的疑问，崔时谦和戚鸢再看那块牌匾时也顺眼了不少。

　　崔时谦小心翼翼地问戚鸢 “那这块牌子你想用嘛？”他知道她办这个学堂完全是出于花莲考虑，如今被赵怀瑾插了一脚，多少总有些不太乐意。

　　哪知戚鸢根本就没有在意，她轻松地道：“我办学堂是因为花莲，可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那些上不起学的女孩子们都能受教育罢了，如今有了官家的大力支持，学堂既有了名望又有了补贴，何乐而不为呢？”

　　崔时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果然，他的亲亲老婆能做那么大的酒楼，这胸襟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