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今天 鲜血淋漓的 ...

  •   冻死、神经病、疯的疯、死的死。
      晦气。不吉利。

      人和人的苦难有时不能相通,哪怕是在善良的人和善良的人之间也一样。争辩也好,解释也罢,没有真正经历其中的人,永远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透过那玻璃墙去看热闹,那些具体的、带着血和泪的人和事都会被抽走温度,变成简单而轻飘飘的标签,沦为需要被所有人绕开的“晦气”和“不吉利”。

      沈礼周垂着眸,睫毛低低地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听过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弟弟之类的窃窃私语,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怜悯或忌惮的目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偶尔,他会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指尖的刺痛蔓延开来,血珠融在旁人看不到的衣料之中,尖锐的痛感让他觉得熟悉,也让他觉得平静。

      而身边的女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和老人中间。

      “谢谢爷爷。”她笑眯眯地,是很招人喜爱的语气,“但咱们共产主义不相信这些。毛主席讲过,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

      大爷一愣,也笑:“你这小姑娘……”

      “您放心好啦,我们肯定会选个好地方。”施然笑着,指指沈礼周,“这是我的军师,一位年轻有为的大老板,超级有眼光。”

      话说完,她的手覆盖在那外套上,拉起他的手。

      “走了。”

      手拉起就没有放下。
      她步子急,几乎是拽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很紧,伤口处弥漫出窸窸窣窣的痛痒。她柔顺的长发被风扬起,声音顺风而来:“你饿不饿?”

      “我……”

      “我饿了。”她径直道,“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铺位很重要,开诊所也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先吃饭吧。”

      房产顾问自觉自己功课没做到位,说回去会再仔细看看房源,也了解一下动物诊所的要求,约定下一次看房的时间,便先行告辞。

      街上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落一地,两个人顺着路向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暖风慢慢拂开遮盖记忆的纱,施然终于确定,她也在高中时期听过一些关于沈礼周的传闻。
      冻死的爸爸,疯子的妈妈,一家神经病……

      当时没太在意的流言蜚语如今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因为传闻中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一直没松开手,任由她拉着,冰凉的体温透过外套的衣料,传递到她这里,然后一点点地变得温热。
      慢慢地,施然的步子缓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们高中时虽然不太熟,但现在相处起来很好,他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契机,对她开诊所的事情还这么重视,这么帮忙,她觉得她对他也应该一样。
      如果每个人都向前迈出一小步,或许他们就可以变成更亲密的朋友。

      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沈礼周。”

      “吃这家吧?”
      沈礼周朝她笑了笑,笑容轻松自然,让施然卡了一下壳,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旁边的餐厅招牌。

      友谊小厨。

      “是高中学校后门的那家饭店。”沈礼周道,“前几年搬到这边了,但还是老板亲自下厨,老板娘亲自接待,口味和以前一样。”

      “啊,那个,”施然想起来,问,“辣子鸡丁?”
      他点头:“辣子鸡丁。”

      两人进店落座。
      餐厅很干净,装修也精致许多,如今是扫二维码点餐,但菜单和多年前确实没什么变化,老板娘也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见到沈礼周,很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过来啦。”

      沈礼周应了一声,老板娘笑道:“好久没过来了,今天没带弟弟一起?”

      “他今天有事。”
      沈礼周道。施然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看到他的笑容仍在脸上,一样的轻松自然,像量身定制的服帖面具,却让施然莫名联想到应激了的小猫。

      ……还不如小猫。
      猫应激了会竖起毛,哈气,逃跑。人应激了竟然会得体礼貌地笑。

      老板娘未察觉任何异样,视线落在了施然身上,笑意未收,带着善意的探寻。

      “高中同学。”他介绍,“朋友。”
      “哦哦,”老板娘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
      “您还是这么年轻,”施然弯起唇角,“我高中就爱吃您家的辣子鸡丁,每周准时来报到。”
      老板娘心花怒放:“是吗,欢迎常来啊!”

      菜很快上齐。
      辣子鸡丁摆在正中央,冒着干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施然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超级入味,麻辣鲜香。
      糖醋小排甜而不腻,桂花糖藕软糯香浓,小炒黄牛肉鲜嫩下饭……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

      “高中你也经常来这里吃吗?”施然怀念道,“那时候我妈管我管得可严了,说这都是苍蝇馆子不干净什么的,死活不让我在外面吃饭。搞得我后来老偷偷溜过来吃一顿,回家硬着头皮再吃一顿。”

      “高中没怎么来过,”沈礼周笑笑,道,“后来常来。”

      施然和程子淼那时总爱挑靠窗的位置吃饭。
      他路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她面前那一大盘红彤彤的辣子鸡丁,她吃得又急又快又开心,鼻头泛红,笑意盈盈。

      那时沈礼周很好奇,这辣子鸡丁到底是什么味道,会让她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于是他攒了钱去尝,结果第一口吃下去,胃痛到第二天晚上。

      后来他才明白,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还有一起品尝的人。

      他平静地夹起一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

      施然慢慢地开口:“乐为……”

      她抬眸看他,他也下意识地与她对望,那双偏浅的瞳孔看起来很清澈,乖巧,像藏不住任何秘密似的,轻柔地弯了弯,然后对她笑:“他今天有事。”

      “……这样。”施然垂下头,低声道。

      过了会儿,她又抬头,道:“刚刚那个铺子,我……”
      “我又想了想,”沈礼周打断她的话,“觉得也不错,只要你喜欢的话。”

      施然望着他的眼睛:“是吗?”

      “是啊。”他很自如地笑,又道,“对了,生生庄园附近有家空置的独栋小楼,那周边住户很多,或许会很适合。吃完饭,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好啊。”施然平静地道。

      两人一起吃完饭,走出店门时,夕阳已经懒懒沉下。
      天边剩下最后一抹薄薄的橘色,被无边无尽的深蓝吞没,空气中带着初春的沁凉。

      沈礼周的外套没法穿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T恤,露出冷白色的小臂,和浅浅的蜿蜒青筋。夜风吹拂,勾勒出他肩宽腰细的匀称线条。

      两人迎着夜风回到车上,施然启动车子,顺口问了句:“冷吗?”
      沈礼周摇摇头:“不冷。”

      施然“哦”了一声,点开暖气。

      车子驶入主路,沿街的树一棵棵地向后退,路灯和树影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车里很安静,只余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礼周开口:“开诊所的话,你打算主要是自己坐诊,还是做管理?”

      “先自己坐诊。”这个问题施然也有考量,她道,“我要把我在国外的诊疗体系,结合国内的疫病谱和用药习惯,打磨出一套完全可复制的标准化SOP。”

      “嗯,”沈礼周很自然地回答,“这样其他的动物医院就可以来参考,再也不会出现同一个病不同的动物医院收费差十倍的行业乱象。”

      “……”
      或许是因为他很随意地说出了她很难宣之于口的目标,施然呼吸顿了一拍,心口有些发烫。
      她笑着,有些随意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能顺利开门就不错了。”

      “会的。”
      沈礼周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你的话,一定会做得很好。”

      “哦?”施然好奇起来,“……多好?”

      他嗓音和缓动听,娓娓道来,能够让人安心地畅想:“你会把这家标杆店做透,打磨好标准和团队。然后开几家分店,覆盖整个莲市。接下来进军周边城市,做成区域性的连锁品牌。最后……你的医院会开遍全国每一个省会城市,会改变全国动物治疗的现状。”

      施然慢慢地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些。
      如此狂妄的、不切实际的、宏大的梦想,告诉父母也好,程子淼也罢,大抵都会只是笑一笑,觉得她是玩票一场,心血来潮。

      而沈礼周竟然就如此随随便便、无所顾忌、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就好像在说和“明天太阳会如常升起”般,是件平常普通的,又注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车子恰巧遇到红灯。
      施然停下车。面前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刚加完班抱着电脑的白领,牵着蹦蹦跳跳孩子的父母,手拉着手相偎相依的情侣,还有骑着黄蓝电动车飞速穿梭的外卖员。

      她下意识地余光瞥向身旁的男人。
      他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琥珀色的眸,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与这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是种明明坐在她身边,却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奇异感觉。
      让人心里莫名地发紧。

      她的视线被什么吸引。
      然后呼吸顿了顿,咬住唇,握紧了方向盘。

      绿灯。车子启动了。
      施然沉默了几秒,问:“……然后呢?”

      尾音微微上扬,和她平日说话的语调不太一样。
      沈礼周忽略那种有些异样的感受,他声音轻轻,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像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没有他的、属于她自己的,美好的未来:“然后你可以只负责复杂手术就好。以动物医院为锚点,慢慢建立连锁的救助基地……”

      “在车里等一下。”
      施然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她将车停在路旁,下了车,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礼周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垂下眸,才发现自己一直不自知地在攥着手。
      伤口被撕开,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黏腻的血红顺着掌心纹路蔓延。他合住手掌,仰头靠在座椅里,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

      不多时,她走回来,没解释什么,径自发了车。

      门市在街角,旁边就是地铁站,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商业楼,米白色的外墙,玻璃门很大,楼前有一片专属的停车场,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口袋公园。
      转角处预留了整整十米宽的门头位置,足够做一个气派醒目的发光招牌。

      沈礼周在她身旁介绍道:“这里之前是个私人会所,老板移民了,空了大半年。他一直不急着租,想等个合适的买家。”

      “周边一公里内有九个大型高端小区,常住居民超过五万人,却没有一家综合性的动物医院,最近的也要开车四十分钟,位置很合适。”

      他推开玻璃门,打开灯,宽敞明亮的大厅映入眼帘。
      层高很高,没有一根多余的承重墙,空间很是通透。

      “上下两层加起来一共680平。一楼可以做候诊区、全科诊室、药房、美容洗护区,还有专门的猫友好诊室。”

      两人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沈礼周道:“二楼做手术室、ICU重症监护室、住院部和你的办公室。后面还带一个80平的独立后院,可以改造成隔离观察区和住院动物的活动区,完全符合防疫要求。”

      “承重计算过,DR,B超,核磁共振都没问题。医疗排污和消防都是按医院标准做的,之前会所就有独立的污水处理系统,只要稍微升级一下就能用。有独立的24小时出入口,不受物业营业时间限制,急诊随时能开门。”

      两人将整栋楼里里外外走完,沈礼周的介绍也刚好结束。他等了一会儿,施然没说话。

      他只好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施然道。

      “真的吗?”沈礼周问,顿了顿,没忍住,低声问,“……那为什么心情不好?”

      施然道:“我也在思考。”

      “……什么意思?”

      “我也在思考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施然抬起眸,笔直地望向他,平静道,“是因为那个老爷爷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是因为你好像一副早就听习惯了的模样?”

      “啊,”沈礼周有些说不出话,他眨眨眼睛,“我没觉得那有什么……”

      “没觉得吗?”

      月光太亮,照得人心慌意乱。
      施然直直朝他走来,他后背瞬间绷紧,几乎想要后退半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未动,任由她接近,然后拉起他染着血的手掌。

      纤细的指节不由分说地别开他闭合的手指,塞进去,然后露出鲜血淋漓的软肉。

      “你是想把自己撕碎吗?”她垂着眸打量,“我大小也算是个医生,虽然是兽医,但打交道的是不会说话无法表达的动物,所以要比普通医生更加敏锐,也更加受不了这样。”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碘伏棉签和绷带。
      掰断,然后涂抹在那鲜血淋漓的创口之上。

      “我只是不明白。”她道,“你好像并不喜欢吃辣。吃一口就耳根泛红,鼻尖泛红,嘴唇泛红,还要连续喝上几口水。你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吃你不喜欢的东西,听你不喜欢听的话,还要做伤害你自己的事情呢?”

      冰凉的碘伏揉过伤口,温热的肌肤触碰了他。
      沈礼周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下,她以为他想跑,下意识地抓住,然后动作更加轻柔了些。

      “是我交浅言深了吗?”她有些苦恼地道,“但你明明好像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什么事情都为我考虑得很周到……”

      ……还是因为沈礼周其实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希望自己能够达成所有人满意,所以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好?
      施然这么一回想,感觉他好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拒绝过她什么事情。

      她冷静下来,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再看看他苍白清俊的脸,有些后悔自己过于直截了当,语气开始努力地放缓:“总之,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希望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像为自己辩解,“至少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吧?”

      静静悄悄。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整个院子,落在他和她交握的手上,血珠从他的指尖滑落,沾染在她纯净无瑕的肌肤上。
      血迹显得格外清晰,刺眼,丑陋。

      她在说什么……沈礼周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有些迟钝地思考。
      她要倾听他吗?

      可他有什么要诉说的呢?
      都是过去了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如果要他开口讲述那些陈年旧事,还不如干脆让他死掉比较好。
      这样起不到什么帮助的自己、还要她来为他上药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熟悉的、自我厌弃的感觉翻涌而来,像无声无息的暗流,将所有翻滚着的情绪都拖曳到深渊里,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说出来也无所谓。
      如果她需要。

      只要她需要。

      “那当然……”他唇角微微弯起,抬起眸,她却突如其来地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唇。

      “不想说也没事。”

      沈礼周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下。

      施然望着他带笑的眼睛,轻声道:“但你不要这样笑。”

      那双浅淡的眸慢慢失去了笑意,看起来有些空茫,像被雪覆盖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

      “虽然你笑起来很好看,”她撤回了手,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手指上,道,“但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要笑。”

      眼神也好。
      语气也罢。
      都像对待生了病却说不出口的小动物一样。

      “更不要带着那样的笑容伤害自己。”她看着他,问他,“好不好?”

      拉着他的手指摇了摇。
      于是沈礼周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今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小狗听不到》《金屋藏他》实体见wb@晋江杨明夜; *强烈推荐收藏*【超可爱作者专栏】*,球球:) *下本写:《闻香识杀手》《Dating博主恋爱日记》《校草每晚变身撩人omega》《奈良鹿丸发现我是个穿越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