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夏》楼抬月

40、第 40 章 你再看我真

　　目送李穆婷上车，沈桯折返回病房。房门敞开着，人走过时一阵对流风穿过，窗帘被掀飞一角，又“啪嗒”一下被吸到墙面。

　　沈桯走进来，手里拎着医院食堂买来的汤面，抬脚勾上房门，他把早餐放在台面上，余光注意到休息室。

　　门没有合上，清晨的光照亮整个病房，连带着角落里灰扑扑的休息室有几分光亮，能看清楚小床上空空荡荡。

　　静默一息，病房门被推开，沈桯看着走进来的沈父，身上烟味还未消散，泰然地在床畔坐下。

　　视线定在沈父的方向许久，躺卧在病床上的人清醒了，露在辈子外面打着点滴的手动了动，苍白的脸上一双混沌的眼缓缓睁开，静静望着天花板，不多时眼珠转动，目光移向床边背光的一大一小。

　　对视中，沈桯挤开靠前的沈父，坐在床沿轻轻覆上一双不太温热的手，眸光隐动。

　　接着，医生例行查房，检查过后将两人带到病房外谈话，说老人家的病情如常，仍旧没有好转情况，专家会诊过后建议转到其他医院进行治疗，抓紧时间。

　　简言之，南深医疗资源有限。

　　沈桯在医院的长廊上静默了会儿，瞥了眼目无变化的沈父，似乎没有惊讶，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收回视线，他转身进入病房，走到床边坐下，平视着老人家的不太清明的双眼。

　　没聊上两句，老人精神不振，半睁的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在沈桯温缓的絮叨里，渐渐阖眸。

　　沈桯松开他挂着点滴的手，脚轻轻踢着沈父屁股下的凳子腿，叫他出去说说话。

　　出了楼，鼻腔里仍有股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小花坛树下有长椅，沈父一屁股坐下去，手插进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嘴边，又给沈桯散过来一支。

　　沈桯看看他递过来的烟，数秒的迟缓后，捏在指尖转着，“你安排的什么时候转院？”

　　“后天下午。”

　　“开始你就知道转院是注定的结果，难为你拖这么久。”沈桯语调清淡的嘲讽，自上而下凝视沈父，捏在指尖的香烟皱巴巴。

　　沈父面不改色，深深吸了一口烟，抬眸目光深远地看向天空，蔚蓝天空里一只小鸟飞掠而过。他轻巧地转移话题，：“南深这个时节的天气很舒服，适合秋游。”

　　“你觉得穆婷怎么样？”沈父问。

　　“不熟，也与我无关。”

　　“她父母在政府系统里工作，职位不低，民生口碑很好。女儿虽然没能进体制内，但也是在大厂里工作，配你的话还可以，谈着试试看。不要老是一个人在外飘着，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先成家后才能立业。”

　　沈桯波澜不惊的脸上皱起今天的第一个眉头，“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我的事情好像还不轮到您来管。以前是如何，现在也当如何。”

　　“你电话我已经给人家了，接触看看没什么。我不是管你，是你要知道在正确的年纪做正确的事情，选择一条正确的路，一条康庄大道，可以往上走的，而不是现在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过日子，直到最后落得个平庸碌碌的一生。”

　　沈桯面庞蒙上一层树影投下的阴翳，“您想要的不等于我也想要，每个人的追求不同。”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父懒得辩太多，“选择正确的路最容易也最轻松，有家庭托举，有人脉资源，你这辈子都可以躺平在这条正确宽阔的路上，甚至可以庇佑子孙后代，享荣华富贵。”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蓄满烟头的烟灰落在裤腿，沈父掸掉烟灰，站直身体走向垃圾桶，捻熄火星，“有你后悔的时候。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医院门口的马路笛声交织，沈桯穿过斑马线，去到对面的停车坪取车。熙攘人群中，视野被挡住，过完马路他才看见停车坪树下倪夏的人影。

　　和煦的阳光下，她披散着头发，穿着灰白线衫和浅绿阔腿裤，歪头夹着手机在原地走来走去。清淡的色调沐浴在光里，连头发丝儿都冒着金边，透出一缕温和，抬眸环视着周围的目光又有点冷然。有人过来搭话，她指着匆匆而来的他，说了两句什么，对方摸着鼻头离开。

　　一束光恰好映在沈桯走来的方向上，照亮他红血丝分明的眼，他加快脚程，“怎么不在休息室等？”

　　“和你爸聊天聊得肚子饿了，下来找东西吃。”

　　“刚去送人了，没来得及和你发消息。”

　　“知道。”她刚看见了，他陪着李穆婷在路边等了很久的车，“你要不要吃点？”

　　“不饿，你要去上班还是回家？”

　　他的车鸣笛两声，她看他一眼，摇头：“上班，打车吧。”

　　说完不到两秒，她改口：“这附近有地铁直达，还是坐地铁好了。刚吃完，你也别再开车了。”

　　沈桯笑了笑：“那就地铁。”

　　恰好错开客流量高峰期，一节节车厢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坐着，晨曦的光在地铁从地下奔上高架桥时越进车厢，悄然照亮他半张脸的轮廓。

　　窗外是极速掠过的景象，远处是高低起伏的钢铁森林，落在他脸上的日光时亮时浅。车厢里的许多乘客闭上眼补觉，偶尔有手机外放的声音从某节车厢响起，巡查员匆匆走过去。

　　倪夏调过头，问他：“你补觉一会儿吧？地铁过去要一小时，到站了我提醒你。”

　　沈桯手背覆在眼皮上，挡住大部分光线，“睡不着。”

　　她从包包里找出耳机，一手穿过他发梢，不经意擦过脖颈的皮肤，下一秒碰到耳朵，耳机就这么轻易地戴上。另一边早已替他戴好。

　　“闭上眼，听听歌，很容易睡着的。”

　　温柔如水的歌声像一首缓缓流淌的小溪，流泻在隔绝了喧嚣的小小空间里。他听了会儿，摘下一只耳机塞给她，“你不听？”

　　倪夏说：“我不困，你睡。有光睡不着的话，我想办法。”

　　沈桯像是听了她一半的话，他右耳的耳机变成了她左耳里的耳机，一首歌变成了两个人的共享。接着，他调整了下坐姿，毛茸茸的脑袋和大半个身体轻靠在她的肩膀。

　　他阖眸，嘴上轻哼着耳机里的歌曲，地铁广播下一站即将抵达。他忽然说：“你平常坐地铁上班都这么补觉吗？”

　　“大部分时间是这样。”

　　他像是笑了下，嘴边的弧度很细小，“好，我要开始补觉了。”

　　倪夏坐直身体当他稳固的靠背，随后寻找到包里的黑色口罩，拆掉塑料膜，温柔地挂两耳边，盖住眼睛的同时，他上半张脸也一同掩在阴影里。

　　露在外面的红润嘴巴格外显眼，她不知不觉看了会儿，他那张薄唇动了动，“你再看我真睡不着。”

　　倪夏视线移别处，“不看了。”

　　沈桯：“真不看？”

　　倪夏像抚摸猫猫脑袋一样，摸了两下他的脑袋，“睡觉。”

　　他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在地铁摇摇晃晃游船般的节奏里逐渐沉睡，呼吸变得均匀舒缓，脑袋不受控制往下滑时，她轻轻托住。

　　地铁快到站的时候，不知道播放了第几首的歌曲刚好结束，倪夏语调轻缓地叫醒肩上的人，“再不醒我们就要坐过站了。”

　　话音落下不过半秒，广播提示到站，地铁门叮一声打开。门外乌泱泱两条排队的长龙，蜂拥而至，抢占座位。

　　沈桯刚睡醒后迷蒙特质的双眼扫了眼门外的站台名，随后宽厚的手掌握住包住她的手，护着她逆流往外走，穿过汹涌人潮，一路坐扶梯而上，去到阳光普照的地面广场。

　　外面漾着和风，写字楼的镜面玻璃倒映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大门口人进人出。

　　她就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一个抬头就可以看见他侧脸压出的折痕，很浅，再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若他微微转过身，眼神便会触上，她会掉进如风如水的漩涡。

　　于是，他转身了，慢慢低头，安静地看着她，看她一言不发的凝视，清澈目光里染上淡淡的暖意。

　　隔着几缕发丝，她忽然没由来地弯起眉眼，勾住他的脖颈，垫脚扬起头，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沈桯掌住她的腰，在蜻蜓点水的吻即将结束时，抱她入怀。

　　“中午饭点见。”

　　刷卡进公司大门时，前台忽然叫住她，送上一束热烈芬芳的红玫瑰，语气不无羡慕，“你的花，快递员刚送过来。”

　　倪夏迟疑半秒，“是不是搞错了，我没订花。”

　　前台迫不及待把花塞她怀里，“绝对没有，快递小哥一字一句说是送给运营部倪夏女士。”

　　倪夏：“……”她不认为沈桯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抱着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路上遭受到不少注目礼，不待她在工位上坐下，邻座的今朝已探头凑来，“哇好漂亮，男朋友送的吗？”

　　“喜欢吗？送你。”

　　今朝受惊，缩回脖子，连连摆手，“别这样，怎么心情不好的样子？”

　　倪夏平静地说：“还好。”

　　花被她扔到旁边的空桌上，看都不看一眼。

　　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提交的方案被打回来两次，尽是一些显而易见的纰漏。接近11点的时候公司开大会，几十号人挤在会议室听老板激情宣讲年前的规划的调整和布局。一个半小时过去后会议还未结束，在座的人听得眼神木然，倪夏看向台前滔滔不绝的高管，意识到还会持续，她掏出兜里的手机，猫腰发消息给沈桯，说临时开会来不了。

　　沈桯的回复简洁明了：[好。]
　　黄昏时分，一场会议结束，众人掌声雷鸣。会议室大门敞开的刹那，天边金黄的光塌下来，漂浮的云层镶着旖丽色彩。

　　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响了三次，她定在电脑上的目光移过去，手一同跟着移动，接通的电话被放在耳边，快递员粗犷的声音放大：“快递给你放前台了啊，早点过来取。”

　　“帮我拒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