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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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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灯寥寥,陈耀壮着胆子始终和陆嘉保持七八米的距离,既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跟丢。陆嘉往右拐与主街方向相反,前面没有路,尽头是条河,陈耀战战兢兢,她不会游泳,她下意识去摸索口袋里那个两百块的掉了漆的二手手机,刚拿到手上她又放回口袋,她发现陆嘉往左边小道拐进去了,那里是甲南小学,我们的小学,他为什么不和餐馆里的同学聚会却独自一人来到小学?
陈耀远瞅着陆嘉推了门口那道铁门,小学时曾认为无比宽敞森严的大门,如今看也不过一米狭窄。等陆嘉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暗的操场中,陈耀守在门口蹲坐在地,竖着耳朵,静静地等候。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除了不远处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片寂静。这时,铁门“吱呀”地打开,陈耀抬眼正对上陆嘉惊吓的表情。
“陈耀?”陆嘉将铁门扣好,蹲了下来,“你怎么不回家?”
“我……”陈耀一脸茫然,真话,假话,她都说不出口。
“刚好,我也不愿回家。”陆嘉蹲下来和陈耀并排坐在一起,两人靠着门,双手统一搭在膝盖上,肩膀一高一低。
夜色下,陈耀看到陆嘉深陷的眼窝,乱糟糟的头发,杂乱的胡茬,显然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梳洗了,也许从陆柏江二次事发,他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陈耀担忧地轻声问:“你这几天在哪?”
“我睡里面的乒乓球桌。”陆嘉伸手随意地往里一指。
“啊?”因为太过震惊,陈耀懵了,僵硬的面部表情持续了几秒。
“也有教室,但是我不想进去。”陆嘉的语气倒显得自然平常,“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陈耀没有明说今天是专门为了找他,半真半假,应了一句,“我不喜欢回家。”
陆嘉哼笑了一声,像是难得找到同道人,说:“刚好,我也不喜欢回家,新渔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竟然没有适合我们两个人的家。”
夜色温柔,这是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乡镇的萤火虫越来越少,陈耀侧脸微微抬头看着陆嘉的眼睛,软软绵绵地说:“陆嘉,你喜欢新渔镇么?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离开这里,我以为我高考之后可以离开,但是我分数不高,走不远,不过好歹算是迈出去了,我查了一下路线,大巴车到我大学的地方要三个多小时,挺好的,先到三个多小时远的地方,有能力再到三十多个小时远的地方。陆琦常和我说哥哥陆嘉很聪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她很笨,不像是兄妹,其实她不知道,我也很笨,不机灵,不开智,不拐弯,还轴,我走得很慢,但是走得慢和走得远不冲突。”
陆嘉很安静地听陈耀说话,他用理科生的严谨思维分析:“三十多个小时大巴的话,那得去西南,西北或者东北,南方人去那边可能会不适应气候。”
陈耀笑笑,问:“是么?那你觉得哪里适合我这个南方人?”
“杭城,江南水乡,和你气质很配,资源丰富,经济活跃,机会多,交通便利,去哪都方便。”
陈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志愿,问:“虞城在杭城么?我大学志愿在那边。”
陆嘉一脸惊恐又意外地看着陈耀,答:“想什么呢?虞城在兴城,它是兴城管辖的市辖区之一。”
这下轮到陈耀惊恐了,她的嘴巴发出长长的惊呼:“啊……”
“怎么了?你该不会……”
“没事。”陈耀无奈笑笑,陆琦啊陆琦,我们真是两个大笨蛋,你哥果然比你聪明,陈耀很快接受这一事实,她自嘲着说了一句,“人生无常,都OK,我已经看得很开了。”
“你有心事?”
陈耀做深思状,巧妙地回答:“女生心事一箩筐,你呢?陆嘉,你有心事么?”
陆嘉静默了片刻,陈耀没有追问答案。
又过了片刻,陈耀听到了啜泣声,先是轻微,然后加重,带着鼻音,鼻音越来越重,哭声越来越控制不住,像一股猛发的洪水几乎要将陈耀淹没。
接着,陈耀听到陆嘉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言语,他说:“陈耀,你说你不喜欢新渔镇,我也不喜欢。我人生中看到的第一辆四轮车是警车,我看着我爸被带走,入室持刀盗窃,他捆绑了一个老太太,他用袜子蒙着脸,现在的电影里我还能看到这样的情节,这是强盗小偷恶棍的角色,他被判了十几年,我小时候等啊等,数啊数,我一直在想,十几年到底是多久,漫长到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了。我不喜欢陆家村,这里的人会对我显示一种刻意的好意的关心,当面关心我吃,关心我穿,背后聚在一起说我爸是小偷是强盗,这个话题他们总也说不厌似的,每当镇上有类似的新闻,我爸这个名字就会被他们反反复复地提及。我小学刚进去读书的时候,我在外面听到班主任和你们开会,说不能当着我的面提我爸。后来我妈来食堂工作,班主任又给你们开会,说不能提我的妈。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陆嘉的话语断了,他整个人不停地颤抖,他低着头,眼泪鼻涕止不住,他没有动作,也不擦拭,只是一脸无助地像是泪流满面地讲述别人的故事。
片刻,陆嘉又继续支离破碎的语言,他一边呜咽一边说:“我小时候觉得我妈在食堂工作很丢人,我不喜欢她给我的餐盘里加鸡腿给我红烧肉,我每次都以最快的速度在食堂吃完饭。可是现在,我才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傻,靠自己的双手工作有什么可丢人的呢?”说完,陆嘉伸出右手一把抹掉自己的眼泪,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止不住地高频率战栗。
陈耀伸出双手握住他止不住哆嗦的左手,小学时有一首童谣叫做《泥娃娃》,陈耀每次听这首歌都难过得不得了,此刻的陆嘉就是碎了的泥娃娃,她以一种肯定又鼓励的力量回答:“当然不丢人。”陈耀将右边肩膀大方一拍,“给你靠,虽然我的肩膀也不够强大,如果你觉得现在需要依靠,我挨着你。”
陆嘉轻轻地靠着陈耀的肩膀,啜泣的鼻音断断续续,哭腔愈发浓重,信念土崩瓦解,他接着时断时续地说:“后来我母亲改嫁了,继父条件不错,我们住到了市里,我初中高中也在书森中学上学,新渔镇的声音终于离我越来越远了,但是我总是做噩梦,地理的距离好像没有办法改变我的精神和心态。但是他,继父他,他如今也坐牢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说完,陆嘉整个人倒在陈耀的肩膀上,眼泪鼻涕如丝线一般,理智分崩离析,“高二就知道风声了,那会他们两个人老吵架,高三我妈让我去留学机构报名,她说要我去出国。陈耀,我不知道留学的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可我真的没有什么路可以走了,留在这里,我的两个爸爸都在坐牢,我经过新渔镇每一条街每一条路,我感觉所有的人都是警察,而我是小偷,他们带着手铐,随时要把我抓走,我闭上眼睛,耳朵都是警车的声音,和小时候警车来到我家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撑不下去了。”
陆嘉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此刻像个脆弱的孩子整个人蜷在陈耀的脚边,他掩面,哭泣,绝望。陈耀紧紧抓着他的手又抱着他的肩膀,陆嘉的声音哭哑了,调不成调,句不成句,“陈耀,我不想留学的,我不想再花那个人的钱了。我想我只有一个爸爸,他小时候抱我去海边,带我抓螃蟹,教我种橘子树,骑着自行车去市里吃一碗姜汤面,我坐在自行车的长杠上,他路过一个坑把我摔在了地上,我哭着不起来,他抱着我哄着我亲着我,那个时候我们明明很快乐的。可他,可他他妈的怎么能这么不争气!他做错事情的时候,想不到家里的老人,他的老婆,他的小孩会受到怎么样的指指点点么?十几年,十几年的牢狱生活都改造不了他么?他生来带着罪的么?他不犯罪他活不下去么?他有手,他为什么不去干活?不需要赚多少钱,堂堂正正做个人,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饭,有那么难,有那么难么?他才刚出狱啊,他又犯事,他又进去了!”
陆嘉的信仰彻底崩塌,哭得不能自已,他不断用拳头重重地捶打自己的胸,整个人瘫倒在地,不断抽动,陈耀尝试几次将他扶起,但是身形力量悬殊,她只能半跪在地,抱着陆嘉,安抚着他的背,用自己全身心的力量将他稳定住。
陆嘉的抽动持续了很久,陈耀一直抱着他,轻拍他的背,他的手臂,用手抹掉他眼上连绵不断的泪,十几分钟后,战栗与哆嗦才慢慢平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寂,月亮将这两人看在眼里,远处跑来了一只野狗叫了一声又跑远。陆嘉红着眼睛带着平静又带着心灰意冷的语气说:“我现在看着我喜欢的女孩在那里,她在操场上,她在体育馆,她在那家餐馆里,我却不敢和她告白,因为我有个做了十几年牢出来了还要接着坐牢的父亲。”
陈耀愕然了,原来陆嘉站在餐馆外是因为里面有他喜欢的女孩,因为父亲,他不敢告白,只能藏在心里这么多年。
陆嘉停止了哭泣,表情变得平静,面如黑夜般的平静,只是这双眼睛没有光彩,他撑着身子从地上起来背靠在门口的砖头。
陈耀跟着站起来,轻轻地张开双手拥抱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一个翅膀的人找了一个有一对翅膀的人,你们在一起是飞不远的。但是你要等,要有耐心,要足够强大自身,等到有一天你也长出了一双翅膀,我想爱情自然就来了。”
陆嘉听着陈耀的话语,轻轻地回抱了她。
陈耀伸出小手指,笑着说:“我和陆琦拉过勾,现在也和你拉勾。我和你的约定是你恋爱的时候,要第一个告诉我。”
陆嘉看着陈耀璀璨如星辰的眼睛,他伸出了手,与陈耀拉勾。
张鹏和许辉拿着篮球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张鹏心有不甘带着篮球要约许辉到小学操场比试比试,谁知见到了这意想不到的画面。他感慨了一句:“原来参加同学会的都是单身汉,不参加的反而成双成对。陆嘉真不够意思,他什么时候和陈耀在一起的?”
许辉无动于衷。
张鹏看他一眼,又说了一句:“咱们小学同学要成一对了,咱们得准备红包咯。”
许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自己说了一句:SB。
这时候陈耀的手机响起,她将号码按掉,说:“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张鹏赶紧拉许辉掩映到路边的芭蕉树下,待两人离开才钻出来。
“骗子!”许辉说了一句。
八月三十一号,陆嘉在赵莉含泪目送下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到了M国,此去经年。
九月一号,许辉弃了志愿,骑着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临市报名了高考复读班,他不喜欢乘坐公交车或者打的,一周花费六个小时往返。
九月五号,胡李晶坐着父亲的奥迪车用时四个小时到达杭城重点医科大学,她终归成了医学生,和他父亲当年一样。
九月十三号,陈耀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郊区今年刚通的高铁花了两个小时去了兴城读专科,商务英语专业。走之前,陈耀拿着两百块的二手手机发了条信息给陆琦:陆小丫头,我好歹高中学了地理,填志愿的时候竟然信了你,虞城就在兴城里面,从虞城到兴城大巴车三十分钟,高铁十分钟,它们和杭城毫无地理关系。哎~爱你,想你,记得来学校看我。
九月十五号,陆琦骑着电动车花了半个小时去了市区一家花店上班,早出晚归。她回了一条信息给陈耀:杭城的YU城到底是哪个YU啊,杭城真的有YU城的。
大家各奔东西,青春终究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