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她非要打篮球》肖起然

33、大白 婉婉哭婉婉

　　　　原宿主的闺房名为纫兰室，唐婉掀了垂挂的流苏软帘踏步进去。

　　“那奴婢就在门外候着。”遥兮停在门外，识趣道。

　　唐婉脚步落在青砖上，悄无声息。

　　抬眼望去，满室竟无半点艳色，窗前的湘妃竹嵌螺钿书桌率先入目，案上紫豪笔斜插在笔筒里，连带着几支风干的芦花。

　　书桌旁是一张梨花木的软塌，铺着天青色锦垫，立着的多宝阁是鸡翅木制成，每层装着些攒盒和瓷瓶。

　　真是清单又雅趣，像是一副晕染得宜的水墨画，唐婉对原宿主的审美很是赞赏。

　　“这儿洒扫得可还满意？”刘案欣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她下意识回头，见她上身依着边梃，音色懒懒，“可是照你说的，端的是一丝未动。”

　　唐婉侧着头，点了点，没看见刘案欣脸上的苦涩和强笑。

　　她直起身，说：“得，你先在屋里歇着吧，晚些可有事？”

　　“我约了宋越在外用晚膳，随后同徐琛逛逛晚市。”唐婉如实说。

　　“好。”

　　刘案欣缓步走远，唐婉没有继续欣赏布局的心情，走近书桌坐下。

　　桌上空荡荡的，一看就是出嫁前宿主专门收纳过。

　　她抬手抽开下方桌屉，一翻，皆是四书五经、抄本诗集一类。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呆在角落的柳叶形铜匙。

　　这可引起唐婉的好奇心了，莫非原宿主也躲着父母下人藏了些东西？

　　有钥匙，必有用它开的锁。她沿着书桌环顾一遍，实在看不出哪里有暗屉，以为这钥匙另配一箱子，正准备起身去别处搜寻，手摩挲到桌侧的螺钿纹样，总觉得中间有条缝隙。

　　她一喜，低头仔细查看，发现有个小锁内嵌在桌侧，抱着试试的心态，捏着钥匙，将它插入锁芯。

　　转半圈后，“嗒”一声轻响，暗屉便开了。

　　唐婉拉开抽屉，居中放了本笺纸，其余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信纸。

　　多半是日记本，她轻轻拿起，翻开第一页，心里默念“失礼”，努力用白话文翻译唐婉的文字。

　　“景熙十四，今日上元，宋越姐姐拉我出来玩，集市雅会上名士齐聚，设斗艺大赛助兴，博得头筹者夺浣花笺。

　　“这民间集市，连琴都不摆，乐师又小气，不肯将宝贝琴借于我，我有些恼，再回家中拿琴必是来不及。这时宋越姐姐眨眨眼，说：‘我给你拿下那个笺，权当送你的元旦礼物了。’

　　“没待我回应，她便报名参加，混在一堆老大不小的人中，显得格外小。

　　“宋越姐姐的大话说得多到海了去，我也没放在心上，反倒想看看她能炫出什么才艺。

　　“待上一个唱词的姑娘下了台子，她一个箭步跳上去，朝那乐师耳语几句，他当即调了弦，欢悦的前奏淌出来。宋越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行礼，而后旋身起舞。

　　“她步子稚嫩，却踩得极准，红袄裙旋开时，宛如一团焰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浑然不觉，只顾着随琴音舒展腰肢。

　　“宋越姐姐跳得极好，我才觉她方才所言不是大话。末了，她稳稳收回脚步，满街寂静一瞬，随机爆发出喝彩。

　　“她夺来的浣花笺，便是我所写这本是十色笺。”

　　这么小就跟宋越关系亲密无间，看来的确是至交，唐婉点点头，另翻一页。

　　唐婉也不是什么琐事都记在这纸上，每年平均两三个或大或小的事会被记录在案，其中也包括了闺阁趣事。

　　“今日在嬛姐姐房里练完字后，照例找宋越姐姐去玩，她反手拉我去马球场学打马球，我讨厌马，怕她孤单，还是去了。刚走出府大门，就碰上个大哥哥。

　　“他似是宋越姐旧相识，没说几句话就同我们一起上了马车前去马球场。

　　“那哥哥是徐郎中第内的徐家长子徐瑾，他与宋越姐姐都以字相称，想来关系一定很好，肯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我和他一起待在廊下看她上马，他还给我糖吃呢。”

　　小吃货，唐婉兀自笑了，心中默想，给颗糖就是好人了？

　　她笑容淡下，暂搁信笺，神色不明。

　　若是原宿主魂魄还在，看到如今宋越和徐瑾的处境，又会是什么想法？

　　应该和她一样，对着虚无惆怅吧。

　　双腿交叠翘上了二郎腿，唐婉又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唐婉也没想到，能在这本信笺中找出穆煦的身影来。

　　“景熙十九中元节，父母亲带我去极富名气的光维寺算命，那相僧看着比我稍长几岁，冷漠寡淡，摸了摸我的手，闭眼凝神半刻，突然睁开眼，说让我去院子里玩，他要跟我父母单独聊聊。

　　“他没啥表情的眉头皱得紧，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就是在院中，我都能听见父母跟他的争吵声。

　　“父母很快从占房疾步走出，徒留那相僧站在门边，挽留的手还停在半空，没有收回。”

　　唐婉警铃大作，不能真是穆煦吧，不能这么凑巧吧？

　　原宿主不能……难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她赶紧往下看去。

　　“今日我又去了光维寺，扯了跟尘尽游玩的谎，直找上次为我占卜的僧人。

　　“他见到我的时候，没什么惊讶神色，跟知客招呼一声，他周身的气度透着安稳，我没再多想，跟着他进入房中。

　　“我问他那日想跟我父母说什么？全同我说吧。他欲言又止。我把几个月攒的碎银给他，他又不收。我坐那儿等了他半晌，他说：‘我再给你占一遍。’

　　“他再次睁开眼，有些落寞，一字一句把所看到的、我的未来讲了出来。

　　“他说，我会被人‘夺舍’，灵魂飘进地府，不知归期。我强装镇定，问还有别的吗？他突然惊呼：‘你还想要别的？’

　　“我问他可有什么解决方案，他摇头，问何时会被夺舍，他摇头，再问有什么我现在可以做的，他还是摇头。还真是除了占卜，一问三不知啊。

　　“讨来这个莫名其妙的消息后，我迷离着出了门，临走前多嘴又问了句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说自己法号为‘寒旸’，却不肯告诉我他的本名。”

　　唐婉看完直接心死。

　　难怪总觉得第一次进那书画铺子见着穆煦，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故人，而问出的话却是生疏的。

　　她也是被穆煦的眼神带动情绪，以为他也是那“穆老师”，失礼问了他的名字。

　　这么说来，原来的婉姑娘早知道自己的命运，并且兴然接受？

　　这太荒谬了，她觉得自己都得重新审视原宿主的所作所为。

　　“回去后我将这消息消化了许久，既然会被夺魂，那更是要好好享受生活，当日便买了瓶玉人面躲在槐树下一饮而尽。听寒旸大师说，夺魂者并非夺魂，是天地阴差阳错之举，我怕她哪瞬换来，面对这陌生事物场景无所适从，还抽空写了张‘唐婉知识大全’，若是口味换了，再立刻添补，希望她能更好适应。

　　“所以，看到这儿的你，是否看到那封信了？是否好好活着？可否把换魂后这些日子的经历写下来？若是哪天我真能回去，也好不与这世界断了联系。”

　　唐婉先是恍然大悟，再是感动，又是震惊。

　　一个人从小到底要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才能这样镇静、思绪清晰、内核稳定、善良可靠？

　　她看着看着，眼眶渐渐凝出泪，一滴一滴落在笺上。

　　唐婉胡乱擦掉眼泪，继续向下看。

　　“景熙二十年，光维寺突发命案，我不知详情，担心寒旸大师受牵连，私下问了娴姐，她说确实有个人被赶出寺庙，再仔细一问，果然是他。

　　“不久，娴姐说，找到那僧人下落了，原是在天街开了家书画铺子，我找过去一瞧，他果真好端端在那儿待着。

　　“他见我来，很是诧异，我说要照顾他生意，他连忙摆手，还邀我坐下喝茶。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我却觉着他看我的眼神总有些怜悯和忧伤，我直言自己相信且接受他占卜的结果，他低低叹气，又将我杯中茶添满。

　　“我们沉默了许久，他突然起身，笑着说：‘我送你幅拙笔可好？’我惊道你还会书法？他没理我，自顾自挽起袖口，摆上裱好的条幅，拈起笔写了两行诗。

　　“他写罢，拿扇子在字幅前慢慢扇着，笑着说这条幅随我处置。

　　“我自是给足他面子，说‘回去就裱上，日日临摹’。”

　　唐婉也在纸外笑起来，揉了揉眼。

　　午后的光慢慢炽热刺眼起来，唐婉回身起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读了那些原宿主亲自写下的笔触，她仿佛自己亲身经历了原宿主的前半生，也仿佛拥有了她向死而生的勇气和力量。

　　这半个时辰，仿佛过去半年。

　　光亮洒满纫兰室内，照亮了对墙。

　　一如原宿主留下的线索串成线，扫尽唐婉心中的不安和焦虑。

　　对墙挂着的，可不就是那条字幅吗？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将笺纸收入衣领交叠的缝隙中，迫不及待奔出门。

　　她倒是想让穆煦给现在的唐婉占占卜呢。

　　还待在正厅跟岳父岳母客套的徐琛瞥见她行色匆匆的身影，没多想，直接跟上去。

　　“我去光维寺探探风口，要是铺平了路，以后济慈院的人可以直接去光维寺打杂过活了！”

　　“滚出去！滚出光维寺！扫把星！”

　　“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抓住眼下，唐四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