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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年乙女 不是说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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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总馆时,就有好心的同学总结了那些不太喜欢人类的上司,让我尽量避其锋芒,为首的就是池长老。
好心的人类同学拍拍我的肩,悄摸摸凑过来,道:“这位可是个暴脾气,凶巴巴的,据说没人见他笑过。”
另一位同样好心的妖精同学也凑过来道:“别说你们人类了,就是我们妖精也怕他。”
我说:“也不能以貌取人嘛,万一他只是不爱笑呢,而且,你们好像也比较怕西木馆长,他不总是笑眯眯的?”
一人一妖对视一眼,妖精同事将声音压得更低:“西木馆长有段时间总是跟池长老待一块,你想,能跟池长老打成一片的,肯定实力强劲,志同道合。”
我沉默,没有提醒她我就是被西木馆长带进会馆的,因此,至少在讨厌人类这一道,他们应该称不上很志同道合。
以上是在回忆往昔,这就是我总馆工作生活的开端。是的,刚来总馆时我就知道池长老,池年,不喜欢人类而且凶巴巴的不好相处。
所以这么多年,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看着喝醉酒现了原形的池年,duang大一只就这样躺在我的脚边。
这不对吧。
这绝对是假酒吧。
我苦思冥想,抓耳挠腮,想不明白。
遂放弃了这个问题,于是开始面对下一个问题:怎么处理这只大老虎?
我是锁御师,有定点空间法宝,可以直接把他传送到会馆——那样我第二天就会上论坛头条:震惊!池长老竟与一人类……
收留他一晚,万一他一口咬死说我喂他假酒并且要把我关进冰云城怎么办?
我又薅了几把头发,苦思冥想如何让自己不至于名声扫地且免于牢狱之灾——对了,联系他的徒弟。
我在会馆的人设是比较高冷的——苍天可鉴,我只是比较慢热而已。
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设,让我吃瓜都永远慢别的妖好几步。
因此我只知道池年收了徒弟,但具体几个,叫什么,不太清楚。
我做贼心虚地摸到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果不其然连密码都没设,在“只是在联系亲属而已,事急从权!事急从权!”的心理暗示下,点开了他的〇信,置顶联系人和群聊不少,但工作需要和生活群聊很好区分。
在“看不出来池长老对弟子的感情这么外显”的诧异下,我又点开了“相亲相爱一家妖”对话框,看着里面的联系人,我再一次诧异。
甲,乙,芷清,丁。
他叫年,徒弟除了芷清都以天干命名,一看就是一家人,虽然有一位叫芷清,但丙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查看完他弟子叫什么,我又偷偷摸摸地把手机放了回去。
当然不可能直接用他的手机给他徒弟发消息,那样真是跳进海里都洗不清了:什么,居然偷看长老手机,是不是想窃取情报?其心可诛,革职打入冰云城!
在一种奇妙感觉的指引下,我没有在会馆二手交易大群搜大弟子的ID,而是搜了芷清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告诉我,这是我在这个夜晚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发送了仔细再三斟酌的好友请求后,我开始了忐忑的等待。
虽然已经接近零点,但芷清大人您一定不要入睡啊。
老虎的毛真的很硬,拂在腿上很刺挠——我的心更刺挠。
在刺挠的煎熬中终于等来了伟大的芷清大人的同意好友请求,我眼含热泪如蒙大赦,具体且得体地陈述了当前情况,并发送了定位。
伟大的芷清大人来得很快,听到门铃声,我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看着躺在地上的师父,芷清捏了捏眉心,掏出了传送符,临走还给我道歉:“师父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我言不由衷地客气道:“哪里哪里。”
师徒二妖走后,我终于有精力仔细思索:我跟池年的关系怎么就发展到可以半夜孤人寡妖一起喝酒了?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那个下午——我决定加入会馆的那个下午说起。
有时候我也会庆幸自己出生得早,不然现在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
除了这点,出生得早似乎没什么好处。
我出生在差不多两百年前,一个冷兵器还占据主流的时代,尽管不像一百年前人类热武器高速发展的时代那么动荡,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兴国作为一个封建王朝走到了后半程,苛捐杂税越来越重,国力也不比当年,北方游牧民族频频来犯。
我就是这么个倒霉蛋,出生在西北边境。
穷到吃土喝西北风就不必说了,更可怕的是会有蛮夷来劫掠,他们拿着新月一样的弯刀,伴着号角声、马蹄声,从黑夜中钻出,就像从天而降的恶鬼。
我运气好且生命力堪称顽强,在很多次危急时刻都侥幸活了下来。我就这样担惊受怕地在死亡的阴影下活了四五十年,周围人渐渐发现我的样貌很久都没有变化,他们害怕的人中从此多了一个我。
其实也挺正常——应该说,他们就没有不怕我的时候。毕竟我女承父业,靠给人收尸打棺材维生。在他们眼里,我力大无穷,蛮夷劫掠后留下的许多尸体,可以一车运十几个到广场给大家认尸,打棺材的木头那点重量就不必说了,我能背着木材从城南跑到城北几个来回不喘气,做墓碑的砖石几百斤也是扛着就跑。
由于我一个人可以提供上述的丧葬一条龙服务,甚至棺材和墓碑还能定制,再加上死亡真的是这个边境城镇的家常便饭,我生意兴隆,日子还过得去。
知道他们越来越怕我,我也没想着跑,这个城镇的平均寿命就四五十岁,活到这个年纪差不多死了也行,我连棺材都准备好了。
但,要不说我运气好呢。
一个眯眯眼的俊美男子突然出现了,他就这样站在漫天黄沙中看我收了半天尸,终于在我收完准备推车撞他时开口:“姑娘有一身本领,就甘愿在这儿收尸吗?”
“哈?”
我不明所以,等着他继续开口,却半天没等到,于是我道:“我家世世代代就是干这个的,爹娘没了我就继续干这个,只会干这个。”
我白了他一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话里话外都瞧不起我们收尸的,还有,别挡道——”
我扶起车把就准备再次往他身上撞。
他笑眯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后退两步道:“你想不想干点别的?”
后来我就加入了会馆,尸也不收了。
在会馆我搞清楚了自己永葆青春的秘密——我在不知不觉中修成了仙,但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关一扇窗。
“有一位跟你体质很像的人类,也是无意中成仙,但谁都打不过。”西木子长老如是说。
跟那位技能全点在了空间系上的前辈不同,我的技能都点在了锁御系上,于是就被西木子送去上课,系统学习怎么制作灵器法宝,准备学成造福会馆。
“不过,”西木子提出疑问,“你力气怎么这么大?你也不是强化系的啊。”
我说:“这只是家族遗传,我们家天生都是丧葬业务的好手。”
我不负期望,成了一名优秀的锁御师,甚至在总馆拥有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可以研究法宝灵器的工作室。
当年大字不识几个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放弃家族传承,当上了文化人代名词的发明家,还称得上优秀。
身为一名优秀的锁御师,我造出了许多厉害好用的法宝,所以当这些法宝出问题时,一般也是大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执行者想不开,摇身一变成了法外狂徒,并且手里还拿着我造的法宝。
这个法宝是一个伪装工具,可以辅助使用者变换成各种样子,别说老人小孩青年,就是鸡鸭鱼都可以变。
据情报,这个法外狂徒靠此变形法宝变成人类高官的模样从事间谍工作,而且法宝超负荷使用,已经出现了随机将人变成鸡鸭鱼的情况。
如今人类各国局势非常紧张,世界各地正在打仗,会馆必须将这位干涉人类政权的法外狂徒捉拿。
由于法宝是我造的,世界上最熟悉它的人就是我,必须由我亲自回收这件暴走了的危险法宝。而我又是个技能全点锁御系,连御灵都不会的打架菜鸡,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也为了跟这位想不开的前执行者现法外狂徒谈谈,会馆派出了实力强大的池长老跟我搭班。
以上是我对雨笛馆长的揣测。
但说实话——池年讨厌人类在会馆里不是尽妖皆知吗?能想出这种组合的雨笛馆长得多么“灵机一动”啊。
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上司的心思你别猜。
我跟池年的第一次见面实在说不上和谐。
本着合作伙伴要讲礼貌的原则,我毕恭毕敬地跟他打了招呼,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其实也挺正常,他本来就不喜欢人类,现在还要被迫带着个拖油瓶人类去执行任务。
一旁接引的妖精心好怕我多想,道:“池长老不太喜欢人类,不是在针对您,您别放在心上。”
我点头微笑道:“我知道,毕竟他年纪大。”
年纪大,耳背嘛。
我当然可以理解他这种行为的原因,但并不妨碍我不爽。
那次任务从头到尾他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快到任务地点,他把我扔在了某个楼顶上,威胁了一句“待着别动”,就去捉拿法外狂徒了。
我在楼顶上吹着冷风,听着不远处池年搞出来的轰隆巨响,不一会儿就等到了他带着法外狂徒回来。随着法外狂徒被收进空间法宝,那家伙身上额外的暴走法宝也掉了出来。
池年完全忘了我跟过来是为了干吗,所以他直接伸手去捡了那个法宝。
我什么都来不及说。
“嗡”的一声后,我与儿童版池年面面相觑。
我惊恐万分,大惊失色。
苍天哪。
我何德何能,能跟池长老一起被诸位长老还有哪吒大人围观。
“呦嗬可以啊。”哪吒大人从后面拍了下我的手臂,“你这个法宝居然可以把年强制缩小这么久。”
我感觉手臂快要被他拍断了,但也只能欲哭无泪地尴尬笑笑。
雨笛馆长道:“所以您也没有办法吗?”
哪吒大人耸耸肩说:“干吗这么费心思解开,反正也不影响他的修为。”
西木子不语,只是一味拿出相机哐哐拍。
眼看着池年在西木子的闪光灯下就要暴起,雨笛馆长赶紧出来打圆场:“既然如此,年你就等等吧,最迟七天就变回来了。”
池年一脸阴暗:“那我现在这个样子,去哪儿?”
当时看到池年缩小,我愣了一瞬,当机立断抄起两个掉在地上的法宝,并把他团巴团巴夹在腋下就往回赶,甚至还思虑周全地不忘安慰:“这里离总馆不远,再跑一段就进入我的定点空间法宝的生效范围了,池长老我偷偷送您回去,一定不会折损您英明神武的形象。”
看到池年现在这副不爽的样子,我毫不怀疑如果我直接大张旗鼓地叫了会馆支援,等他恢复会直接把我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不同于我的汗流浃背,西木子长老照片拍够了,一脸云淡风轻:“就待在会馆呗,还能随时观察你的状况。”
“我看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池年拍桌。
会馆里妖来妖往,就算在屋子里不露面,有些妖精完全靠感应认妖,那感应出池年是个小孩形态,他形象还要不要了?
“不想被认出来,那好办。”西木子一合扇子,指了指我,“你跟她走,她不住会馆,而且法宝是她造的,她能时刻观察你的身体状况。”
说完又问我:“我记得你自己家里就有研究法宝的工作室,应该还算方便?”
我两眼一黑——不方便!
此眯眯眼真是一肚子坏水,我只恨此时手边没有收尸的推车能撞他。
又是一阵池年和西木子的争吵,最后各种因素考量下来,池年还是被交给了我。
后来我合理怀疑,池年收那么多徒弟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防范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事已至此,我作为全程只能等待被安排的牛马下属,还没来得及安慰自己,就开始安抚他:“池长老,我住得很偏僻,您放心,那里方圆十里都没有其他人类。”
池年一进我家门就被震慑住了。
我以前是个干丧葬行业的,虽然现在金盆洗手了,但毕竟不能忘本——家族传承绝不能丢,所以家里摆了一点花圈挂了几片白布也情有可原。
他用“你居然还有这种癖好”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然后巡视了我家客厅一圈,眉头越皱越深。
我装作一脸抱歉,打开提前收拾好的卧室道:“池长老您住这里,呃,我的房间没有花圈。”
我家只有一间正经卧室,另一间被改成了工作室,有时会馆里搞不完的研究,我会带回来搞。
在那个战乱不断又没什么消遣的年代,研究法宝就被我当成了消遣,所以工作室里也有一张小床,现在倒成了池年霸占主卧后无处可去的我的收容所。
其实我们一开始挺和谐的,把他带回来的前两天,除了上述对话,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他估计也不想见到我,加之他已经成仙了,没有吃饭需求,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第三天早上,我在外面吃着早饭听着收音机的新闻时,他出来了。
进行了短短三秒的尴尬对视后,我问:“池长老您要吃吗?”
他没理我,自顾自地走到我的对角线处,再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是成仙了吗,怎么还要吃饭?”
什么废话,说得好像你成仙后就从没吃过饭一样。
但我还是很和气,咽下嘴里的炒粉,说:“我是人啊,人就该吃饭啊。”
不对,这话在不喜欢人类的池年耳里不会是一种挑衅吧?为了捍卫人身和财产安全,我赶忙找补道:“习惯了嘛,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仙,习惯很难改的。”
他没再说话,于是我也闷头继续吃炒粉。收音机里正在播报这个破碎山河的现状,还有世界各地的战况,听得我都不由得叹息一声。
池年又突然开口了:“如果是人类和妖精之间发生战争,你怎么做?”
我看他神色认真——他什么时候神色不认真——于是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下,道:“我是人类,会馆会赶我走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在会馆待不下去了,那就干回老本行好了。”
我给他大致说了下加入会馆前我的营生,最后道:“欸我干丧葬干得可好了,如果不是西木子长老找到了我,我现在可能真的就在战场上给人收尸呢。”
池年冷哼一声,叽里咕噜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是个优秀的锁御师,研究出了妖精自己的翻译器,我知道,他说的是“天真”。
欸,怎么大家都对丧葬行业这么有偏见呢?
还有一次。
西北一城镇发生了不知名法宝伤人事件,说是伤人,其实是整个城镇的人都昏睡不醒。感知者探查后发现那个法宝是口棺材,我造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大为震撼。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灵是什么,居然就这么误打误撞造出了一个威力巨大的法宝。
对此,西木子长老摇摇扇子,很是得意:“的确是个天才,当初我果然没看错。”
我擦了一把汗。
熟悉的情节,自然要搭上熟悉的配方——也可能是上次雨笛馆长看我们还算“和谐”地完成了任务,很放心这个组合,依旧是我和池年去。
离开故乡近五十载,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棺材很好找,就放在一户人家的堂屋里,棺材旁还沉睡着一个老头,大概是快要死了把棺材挪出来准备后事。
出乎意料,这次一点难度都没有。池年修为高深,我则是法宝的主人,这口棺材对我们不起作用。
池年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上手碰。我贴好符纸,将棺材完全封印,准备打道回府时,躺在棺材旁的老头醒了过来——棺材被封印了,人当然会醒,只是没想到醒得这么快。
他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看了他半晌,才道:“张麻子?”
他缓缓点头:“这是你给我打的棺材,我给了你半两银子,付了钱,你不能带走。”
“啧,麻烦。”池年从乾坤袋里掏出两锭银子往地上一扔,“走了。”
我没理池年,将地上的银子捡起来,问张麻子:“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你忘了?我的爹娘、兄弟姊妹、妻儿,都是你收的尸,都躺在了你打的棺材里。”他老泪纵横,“我也该是这样。”
废话啊我收了那么多尸怎么会记得,能记得你那是因为你还活着没死。
我叹着气将银子塞还给池年,又在他震撼的目光中从乾坤袋里掏出给自己准备的棺材,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我把我的棺材赔给你,这个我们就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池年没忍住问我:“你准备棺材做什么?”
我说:“上次不是跟你出任务吗?我又不是执行者,很怕死的,我知道你们妖精死了就直接散灵,不会有棺材这种东西,为防万一我的尸骨无处可去,就提前给自己打了口棺材,虽然没用上,不过还是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欸你刚才看清了我那口棺材的样子了吗,是不是很好看?我超喜欢那上面的花纹。”
我太言之凿凿,一点都不像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池年真的信了:“胡说八道,那种任务我怎么会让你死了?”
当然是骗他的,当年跟西木子离开时,我什么都没拿走,只带走了我提前准备的棺材和收尸的推车。
还记得那时西木子这种只会笑眯眯的妖,脸上都浮现了隐约的疑惑:“带这些做什么?”
我拍了拍棺材板,说:“因为是我的命根子。”
这些都是一百年前的事。
我在总馆工作,池年驻守在分馆,偶尔在总馆碰到,有了两次任务的合作,关系有了质的飞跃——没有像刚开始那样相看两厌,也算是偶尔碰面能点个头的交情。后来人类的战争逐渐消停,社会高速发展,近三十年通上了便捷的网络,几年前某次回收法宝的任务我俩又搭班了,就加了个好友,然后对话框互相沉底。
说起来那次任务池年一见到我就问:“怎么又是你的法宝出问题?”
我木着脸道:“请苍天,鉴忠奸。”
他们不按说明书乱用甚至改造法宝怪我啊?居然还质疑我的专业程度。
想到这儿,我又两眼一黑,他们老老实实使用法宝很难吗?不要总让我一个搞研究的上前线啊。
我上班久了就这一点不错,不管前一天发生了什么,只要第二天能爬起来到工位上,就能什么都当作无事发生——没什么厉害的,任谁工作一百五十年,都能这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一脸平静地上班,然而同事们都比较躁动。
大家都在讨论最近的若木事件。
刚才会馆公布了调查结果,说是会馆的一些极端妖精伙同人类干的。
这次事件最值得讨论的还是那位无限大人。
看完了无限大人硬扛天基武器的珍贵影像,我们一整个部门都捶胸顿足痛恨自己不是执行者无法现场观战。
真是好大的挂啊。
如此感叹着,我突然反应过来,池年昨晚究竟是为何那般。
我是昨天傍晚在城市郊区碰到池年的。
他在山丘上看着这座钢铁森林,夕阳下的背影竟有几分萧索——这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不知道要不要在非工作场合非工作时间,跟这个并非直系上司却搭过三次班的他打个招呼。
没等我纠结出个结果,他就开口了:“人类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如实回答不知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试验新研究的定点空间法宝,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
他终于转过身看我,似乎很不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点头,依旧如实回答:“人类偷走若木,流石会馆……”
“知道你还有……”他打断了我,却也没继续说下去。
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一圈圈金光在周身晕开,金色的眼瞳晦暗不明。
而他身后的城市,万千扇窗户折射出灿烂的光,似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已是傍晚,城市的高楼逐渐亮起霓虹灯,也渐渐取代了高楼吸收的那一点自然光,一片辉煌,一片璀璨,谁看了不说一声好看。
山风吹来,携带着背后原野泥土与野草的气息,这是荒凉。
但对于妖精来说,哪边才是亘古的辉煌,哪边才是突如其来的荒凉?
妖精寿命绵长,时间在他们身上从不显眼。这座城市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只用了不到百年——百年,我甚至都不觉得有多长。
此城当不上“沧海桑田”这个词,也许却能叫妖精体验一下什么是人生忽如寄。
我叹了口气,说:“吃个饭吗,池长老?”
现在想想,真是脑抽,看他心情不好居然就想请他吃饭——完全忘了我从没见他心情好过这个事实。
池年也一样脑抽,不是说不喜欢人类吗,干吗要答应跟我吃饭啊?!
实践证明,两个脑抽的家伙聚在一起,就会让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路往不可预料、极其诡异的方向发展。
我现在的住所就在这座城市的郊区。
这次池年没有被我的客厅震慑住,但也许是当年灵堂风的客厅给了他太大震撼,他没忍住点评:“审美有进步。”
我不敢接受这样的赞扬,老实道:“主要是现在有邻居,像以前那样装扮客厅不太好解释。”
池年很无奈:“原来你知道在家里放花圈很奇葩啊。”
我觉得此言差矣:“我知道这在别人眼里很奇怪,但对于我来说真的很正常,毕竟我家是搞……”
“行了知道你以前是搞丧葬的。”池年再次打断了我,明显是不想听废话。
一开始我们真的就是很正常地沉默吃饭喝酒,快吃完池年又莫名其妙问了我那个问题:“如果人类和妖精开战,你怎么做?”
也许这个问题就是他心中的“To be or not to be”吧,我无奈地想。
但还没等我开口敷衍他,他就笑了一声:“对,你说了,你要去收尸。”
我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看着盘子里驴打滚裹着的黄豆粉,我说:“这个像我故乡的黄沙。
“轻轻一下,一刀,鲜血喷涌,顷刻间血流干了,黄沙变红了,人就死了,死了好多人,那座城镇,我的故乡,在数不清的劫掠中死了好多人。”
我极快地笑了下,继续道:“所以我们那儿收尸的,真的很有前途,这么多活要干呢。
“我从小就跟着爹娘去收尸,我坐在推车上,尸体就躺在我脚边,后来爹娘死了,推车的人成了我,他们躺在了推车上。我故乡的很多人都躺在了推车上。
“我的推车很大,一次能收十几具尸体,但是太重了,只有我这个天生怪胎能推动。”
我不知道尸体和活人是不是一样重,只知道载着死人的推车很重,但也许只是死亡太重,而生命很轻。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年才开口:“第一次见你生气。”
天哪他居然能看出我在生气。
不知不觉喝了太多酒,酒壮怂人胆,我得寸进尺,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至于为什么能成功得手,我想不明白,以池年那时的醉酒程度不可能防不住。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我成功了,甚至开始输出:“你也知道啊,那你老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妖精,你还是长老,是我上司,你想让我怎么回答?真是烦死了上个班还要跟你周旋——你甚至不是我直属上司!你要是真想调查人类员工的思想倾向就去发调查问卷啊逮着我一个问算什么,就知道欺负我,不是说讨厌人类吗有这么在意人类是怎么想的吗?!”
池年再次被震慑住了,这次不是被灵堂风客厅,而是被我的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真的太上头,我继续输出:“你觉得我是什么呢?在你眼里我只是人类,所以你就非要逼我做一个选择吗?你一个妖精懂什么人类,你还讨厌人类,你还讨厌我!那你告诉我,人类是怎样的,是我这样的吗?我在人群中收了几十年尸,他们只说我是来人间收魂的阎罗鬼差,他们都没把我当人!太高看我了吧你居然觉得我有的选?”
我开始有点累了,逐渐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说:“其实我该谢谢妖精,只有你们说我是人类——特别是你!”
我抬头对池年阴阳怪气地笑了下:“在你面前我总是特别认同自己的种族,谢谢啊,我郑重向您道谢,感谢池长老这么关怀下属,帮助心灵不太健全的人类重建心理认同。”
为表诚意,我豪迈地站起身,抄上酒瓶,往他面前一举,道:“我敬您!”
池年愣住了,然后也举起酒瓶。
后来我俩不语,只一味猛灌。
在我们都喝倒前,他又说了好几句话,但那时我已经神志不清听不清妖话了,只能胡乱“嗯嗯”几声。
等我醒来已经快十二点,本来还很迷糊,但当我意识到自己趴在现了原形的池年身上时,我瞬间就清醒了,然后开始头脑风暴该怎么办。
这是我对昨晚事情的复盘,池年那么忧郁除了对若木事件里有妖精参与的痛心疾首外,估计还有无限的原因。
何必呢,很明显这位就是个bug啊。还来盘问我,看我跟无限一样是人类吗?我跟他的共同点也只有种族了。
我叹气,这次只为自己。等池年清醒了反应过来我把他骂了就完了。总馆归雨笛长老管,尽管池年作为长老也没办法直接越过总馆长开除我,但穿小鞋还是很容易的。
我面上不显,却还是忧心忡忡地上了一天班。
刚熬到下班,我就收到了加了池年好友后的第一条消息。
说是等下要请我吃饭。
我假装没看见,签名上写着呢:工作号非工作时间不看消息。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7:00。
现在是周三17:03。
刚切到生活号,伴随着提示音,就收到了芷清发来的两条消息。
【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昨晚的事太麻烦您了,师父想请您吃个饭,在粤东会馆。】
昨晚加芷清好友用的是生活号,大意了。
哇塞,长老私下要请我吃饭欸,何德何能啊。
我面无表情地做最后挣扎:【不必如此,池长老太破费了。】
毕竟昨晚我也没请他吃什么好东西,除了酒,其余都是我亲手做的放了快一个星期的预制菜。
芷清迅速回复:【这不是您的问题,我已经说过师父了。】
【您不要有心理压力。】
能没有吗,我把你师父骂了啊芷清同学,我以下犯上大逆不道骂了上司这上司还是会馆长老啊,我是怂包我不敢面对啊。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上司说要请你吃饭,你吃还是不吃?
吃啊!死都要吃啊!
我一脸视死如归:【怎么会呢,只是觉得太麻烦池长老了。】
【我有时间,等下就过去。】
芷清:【好的^v^】
我、池年、芷清,正坐在粤东会馆的某个包厢里。
一股诡异的沉默笼罩着我们。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池年坐在最里面,芷清则坐在我俩中间。
看来这件事是无法善终了,因为这种坐法通常出现在谈判桌上,芷清则是那个调停人。
调停人芷清发声了:她咳嗽了。
于是池年隔着整个圆桌将菜单推给我:“你点。”
我拿起菜单,非常有眼力见地对这场鸿门宴的真正发起妖芷清展露笑颜:“您喜欢吃什么?”
芷清同样微笑:“不用这么称呼我,您看着点,当我不存在就好。”
于是我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
有一位近代文学大师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现在实践证明,也可以在沉默中吃饭。
沉默,是今晚的粤菜。
芷清再次出手打破沉默:她又咳嗽了一声。
饭已经快吃完了,我知道要是今天不说开我俩都别想离开这儿。
早死早超生。
还好我早有心理准备——
我视死如归般率先开口:“池长老您不要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不是故意的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我特别有道德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
我“噌”的一下起身低头:“请您不要给我穿小鞋!”
闻此,芷清很震惊,随即也“噌”的一下起身对着池年道:“师父你昨晚还威胁她要给她穿小鞋?!”
梅开三度,池年“噌”的一下起身,紧急维护自己在徒弟面前的形象:“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穿小鞋了,在你心里我这么小心眼吗?!”
场面就这样僵持住了。
“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破僵持,服务员探头进来,看我们都站着,问:“请问各位大人是要买单吗?”
芷清摇摇头:“我们再聊会儿。”
“好的呢。”
我们再次坐下。
在一阵意料之中的尴尬沉默中,我低目敛眉假装没看到芷清对池年挤眉弄眼——说不定这俩妖还在互相传音呢。
班还是上少了——最终是我熬不住,再次率先开口对池年道:“是芷清押着你来跟我吃饭的吧。”
我又转过头,对芷清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描述的,虽然昨天晚上我的确被他惹得有点生气,但我也骂他了,并没有吃亏。”
芷清愣住了,看了看池年,又看了看我。
池年双手抱胸道:“早说了我没把她怎样。”
芷清不语,随手拉铃,叫了一大盘西瓜上来,边吃边道:“我觉得你们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当了瓜主之一的我看向她,收获了芷清鼓励的眼神。
我问池年:“你心情好点了吗?”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道:“还好。”
我笑了:“那兜兜转转我目的还是达到了,不管你信不信,一开始我真没想骂你。”
我又隐去笑木着脸话锋一转:“但我真的不喜欢那个问题,太冒犯了,骂你也是情有可原的。”
池年撇过头看向窗外叽里咕噜说了句人类听不懂的话。
严格的芷清发话了:“师父,请用人类的语言。”
池年不情不愿,“哼”了一声才小声道:“对不起。”
我忍不住笑捂住脸掏出随身携带的翻译器,说:“你们知不知道现在会馆用的翻译器都是我造的,有妖精语模块。”
池年再一次“噌”的一下站起来。
严格的芷清也再一次发话:“师父。”
池年又坐下了。
他们这师徒模式太有意思了,我好不容易憋住笑,正色道:“当年你乱碰暴走的法宝缩小来我家蹭吃蹭喝,也没做什么表示,我就当这句多的‘对不起’是对那件事的回应了,你不要挂怀。”
池年又炸毛了。
“胡说,我哪里吃喝你东西了?”
“你是不是霸占了我的房间导致我只能睡在工作室?哦对了那时你也问了我那个问题,虽然我认真回答了你的问题,但不代表没有被这个问题中伤到,你要不要再给我道个歉?”
出乎意料,这次池年没有龇牙咧嘴,而是说:“我当时不知道你……”
“好吧不要再说了一百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现在聊回正题。”我投降般举起双手。
“那时我只是觉得你跟那座城市格格不入,就像当年还在故乡的我一样。你不要觉得冒犯——虽然我经常冒犯你,但这次不是,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可怜你,而且你跟我完全不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可言。”我其实只是在可怜我自己,可怜自己当年融不进故乡,现在也融不进同族的城市,更不可能把会馆当家。
想到这儿我感觉自己都有点破防了,摆烂道:“好吧其实我还是冒犯了你,问你要不要吃个饭只是出于私心想找个病友安慰一下,真是对不起啊池长老,不过您老还是体谅一下我这个心理不太健全的人类吧,不要跟我计较了。”
要不怎么说我心理不太健全呢,这时已经开始彻底破罐破摔了:“就是这么个事情,我感觉我们已经对齐颗粒度了。”
我起身将翻译器揣回怀里,问还在吃西瓜的芷清:“这顿饭是你们请我吃对吧。”
芷清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头。
“好的再见。”我夺门而出,把起身准备说话的池年丢在后面。
我又言不由衷了——还是再也不见的好。
会馆的传送门真的很方便,加上自己的定点空间位移法宝,三分钟就到家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这都是些什么事啊。然而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庆幸在总馆一般碰不到池年了。
也许还要祈祷妖精们不要再拿我的法宝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万一回收法宝又要跟池年搭班咋办?
就在我洗漱完关灯准备睡觉时,门铃响了。
我是一名优秀的锁御师,多少知道怎么看灵,而且这个灵太熟悉了,不用看监控就知道是池年。
前面已经说过,我是个怂包,所以假装家里没人,打算蒙混过去。
但池年作为一个仙,肯定也能感应到这间屋子里有一个人,而且他根本不打算让我蒙混过去,于是他喊了我的名字,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
我慢吞吞地挪到门口,隔着门轻声细语地跟他打商量:“池长老,太晚了,孤人寡妖的不太好,而且刚才吃饭已经说清楚了。”
“你真的觉得说清楚了吗?”
我沉默。
“行,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总馆找你。”
我开门了。
人的性格大抵总是折中的……
一进门池年就冷笑着挖苦我:“你平时阴阳怪气我不是挺有胆子的吗?”
这话也忒难接,我不语,只是请他坐下给他端茶倒水。
走完这套待客标准流程,我皮笑肉不笑道:“您觉得我们究竟在哪方面没对齐颗粒度呢?”
他沉默不语。
我着急送走这尊大佛。“您看您也说不出来究竟哪里……”
“对不起。”他打断我,“我应该想到你的处境,不该这样逼问你。”
我反应不过来。
池年还在继续说:“这次若木事件已经解决,短时间内妖精和人类不会有战争,不会有妖精或人类因为这种事情死。作为锁御师你挺厉害,不会没地方去只能去收尸,而且,就算开战了会馆也不会赶你走。”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至少我不会。”
一开始我知道作为人是怎样的。
爹娘还在世时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只是他们死得太早,我一个人又活得太长,逐渐忘了那究竟是一段怎样的日子。
于是占据我记忆的、塑造我的,是故乡漫天的黄沙,是可畏的人言,是一口口棺材,一座座坟包,以及无数个伴随着死亡的、马蹄踢踏的夜晚。
蛮人把我们像牲畜一样杀,而我又被同乡认定为异类。
为什么人不把我当人?
后来进入会馆,这里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人类,就算有强大的灵力,我也是个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人类。
为什么妖精把我当人?
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普通人类,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普通妖精?
我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能回答我的人,我的爹娘,我的家,早没了。
我捂住脸。
池年惊慌失措:“不是,你哭什么啊?”
我说:“池年你不是说讨厌人类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即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第二天还是要去上班,成年人的世界真是残酷。
为了安慰自己,我上班摸鱼跑出来买冰激凌吃。
在商店门口坐着吃得正香呢,一个小妖精跑到跟前,问我:“姐姐你这个冰激凌好吃吗?”
化形还藏不住猫耳欸,太可爱了,我脸上不禁浮现出慈母般的笑容:“好吃哟。”
“谢谢姐姐。”他又转过头跟背后的人说话,“师父我们就买跟这个姐姐一样的冰激凌吧。”
我抬头望去,才发现这不是无限大人吗?
会馆又出什么大事了吗?不然见不到啊,又来扛天基武器吗,这次能开开眼吗?
我陷入了沉思。
“无限你来会馆做什么?”池年从我背后的商店走出,“没有任务给你吧。”
这把那小猫妖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冰激凌了。“你是当时那个诬陷师父的坏人!”
无限大人摸了摸他小徒弟的头,微笑道:“我来看望鹿野。”
我非常有眼力见地起身,远离了他们三个。
池年见此对我皱眉道:“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还没等我回答,新的妖精就加入了战场:“呦嗬池长老,不是说讨厌人类吗?”
“鹿野你——”
“等一下。”我打断池年,举起空出的那只手,“你们开战麻烦不要带上我。”
我又对池年点点头:“我先去上班了。”
话罢,我拿着池年买给我赔罪的冰激凌脚底生风地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