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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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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寻是被阳光晃醒的。
宿醉带来的钝痛在太阳穴处一跳一跳,他眯着眼看向窗外——天光大亮,鸟鸣啁啾,显然早已过了晨练时辰。
“……糟了。”
他猛地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桂花酿,糖醋小排,烛光下的对话,还有祁山尽最后那句“和以前不一样”。
以及那个要命的问题——“你恨我吗?”
楚千寻捂住脸,发出一声哀鸣。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在祁山尽面前问这种话。虽然对方说“不太恨了”,但谁知道是不是又在演戏?
门外传来规律的叩击声。
“师尊,醒了吗?”
是祁山尽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楚千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进来。”
门开了。祁山尽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醒酒汤、清粥和几碟小菜。他穿着玄色劲装,墨发束得一丝不苟,额角还带着晨练后的薄汗。
“师尊脸色不太好。”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先喝点醒酒汤。”
楚千寻接过碗,小口喝着。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入喉后头痛果然减轻了些。
“弟子们呢?”他问。
“在练剑场。”祁山尽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弟子让他们先练着基础招式,等师尊过去指导。”
指导。
楚千寻头皮发麻。他哪会指导什么剑法?昨晚那些关于“执念”的鸡汤已经是极限了。
但他不能露怯。
“嗯。”他板着脸点头,“你先去,我稍后就到。”
祁山尽应了声“是”,却没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今日天气很好。”他忽然说。
“……是吗?”
“很适合练剑。”祁山尽转过身,看着他,“尤其是《凌霄九式》最后一式——‘破云’,需要在开阔处施展。”
楚千寻动作一顿。
《凌霄九式》是凌霄宗的高阶剑法,原著里祁山尽要到金丹期才能完全掌握。最后一式“破云”,更是他中期才悟出来的杀招。
现在提这个……什么意思?
“你练到第几式了?”楚千寻故作镇定地问。
“前八式已熟。”祁山尽说,“第九式……弟子试着推演过,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走到楚千寻面前,眼神清澈:
“师尊能指点一二吗?”
试探。
绝对是试探。
楚千寻握紧汤碗,指尖泛白。他努力回忆原著里关于“破云”的描写——好像是需要将全身灵力凝聚于剑尖,以极快的速度直刺而出,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破釜沉舟”。
但具体怎么练,他哪知道。
“剑道一途,重在领悟。”他硬着头皮说,“‘破云’之要,在于‘破’字。你要想清楚,要破的是什么。”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他自己都不懂。
但祁山尽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师尊说得是。弟子之前总想着破开云雾,破开阻碍,却忘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千寻:
“剑,首先得破开自己的心。”
楚千寻心头一跳。
这话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除非……他已经活过一辈子。
“你……”楚千寻张了张嘴,“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杂书?”
祁山尽笑了:“师尊怎么知道?”
“随口一问。”楚千寻移开视线,“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专心练剑。”
“是。”祁山尽躬身,“那弟子先去练剑场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师尊,昨夜您问弟子恨不恨您。”
楚千寻背脊一僵。
“弟子想了一夜。”祁山尽轻声说,“答案是:不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现在不恨。”
说完,他推门离开。
楚千寻坐在原地,许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空气中的微尘。醒酒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不恨了。
这句话比“恨”更让人不安。
因为不知道,这份“不恨”背后,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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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剑场在听雪阁东侧,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楚千寻到时,四个弟子正在练习基础招式,祁山尽站在一旁监督。
“手腕下沉,腰要稳。”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林晚星,你太急了。沈溪云,呼吸乱了。”
完全是一副大师兄的做派。
楚千寻走过去,弟子们立刻停下动作,躬身行礼:“师尊!”
“继续。”他摆摆手,走到场边石凳上坐下。
祁山尽走过来,递上一杯茶:“师尊。”
楚千寻接过,没喝。他看着场中练剑的弟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凌霄九式》前八式已熟?”他问,“练给我看看。”
“现在?”
“现在。”
祁山尽看了他一眼,点头:“是。”
他走到场中,从剑架上取下一柄普通铁剑。握剑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起手式。
第一式“凌霄”,剑光如虹,直刺苍穹。第二式“揽月”,剑势回环,圆融如意。第三式“追风”,快如闪电……
楚千寻不懂剑,但他能看出来——祁山尽的剑法,已经远远超出了筑基期的水准。
太流畅了,流畅得不真实。
就像……已经练过千百遍。
第八式“裂空”结束,祁山尽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只有额角微汗。
场边一片寂静。
林晚星张大了嘴,沈溪云眼神崇拜,陆燃一脸复杂,江浸月握紧了手中的剑。
“如何?”祁山尽看向楚千寻。
楚千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很好。”
只有两个字。
但祁山尽似乎很满意。他走回场边,放下剑:“都是师尊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
楚千寻想起原主那些年的所作所为——除了折磨,哪有半点教导?
这话听着刺耳。
“继续练吧。”他站起身,“我……去藏书阁一趟。”
“弟子陪您?”祁山尽问。
“不用。”楚千寻摆摆手,“你监督他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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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在主峰西侧,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楼。楚千寻走进去时,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内门弟子在查阅典籍。
他直奔三楼——那里收藏着剑法典籍。
《凌霄九式详解》《剑道真解》《破云式心得》……他在书架间穿梭,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
忽然,他脚步一顿。
角落的书架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踏天录》。
楚千寻呼吸一滞。
他记得这个名字——这是原著里提到过的一本杂书,记载着一些修真界的秘闻传说。但更重要的是,书里提到了一个地方:
“幽冥渊”。
那是原著中期的一个重要地图,祁山尽在那里得到了关键传承,也遇到了……他未来的道侣之一。
虽然楚千寻穿的是耽美版,但原著毕竟是后宫文,有些设定改不掉。
他拿起书,翻开。
书页泛黄,字迹潦草。他快速浏览,果然在中间找到了关于幽冥渊的记载:
“幽冥渊,位于北境极寒之地,终年冰封。渊底有上古遗迹,藏有……”
后面的字模糊不清。
楚千寻合上书,心跳加速。
祁山尽早上提到“破云”,现在他又看到这本书……是巧合吗?
“师尊也对这个感兴趣?”
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千寻猛地转身,祁山尽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楚千寻把书放回书架,“不是让你监督他们练剑吗?”
“江浸月说她可以。”祁山尽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本《踏天录》上,“师尊在看幽冥渊的记载?”
“随便翻翻。”楚千寻故作镇定,“你知道这个地方?”
“听说过。”祁山尽说,“传闻那里有上古传承,但危险重重。弟子……一直想去看看。”
他抬起头,看着楚千寻:
“师尊觉得呢?”
楚千寻头皮发麻。
他觉得?他觉得祁山尽应该离那里远点!原著里祁山尽在幽冥渊九死一生,虽然得了机缘,但也差点交代在那里。
“修为不足,去了也是送死。”他冷声道,“等你金丹后期再说。”
祁山尽眼神微动:“师尊觉得弟子能到金丹后期?”
“……能。”
“那弟子一定努力。”祁山尽笑了,“不让师尊失望。”
楚千寻觉得这对话越来越怪。
他转身想走,祁山尽却叫住他:
“师尊,还有件事。”
“……什么?”
“关于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祁山尽说,“弟子听说,这次大比的奖励……是一枚‘九转还魂丹’。”
楚千寻脚步一顿。
九转还魂丹,原著里的关键道具。祁山尽靠它救了一个重要配角,也因此欠下人情,卷入了更大的阴谋。
“你想赢?”他问。
“想。”祁山尽点头,“但弟子更想知道……师尊希望弟子赢吗?”
这问题太直接了。
原著里的楚千寻当然不希望,还暗中使绊子。但现在……
“能赢自然是好事。”楚千寻含糊道,“但修行不是为了奖品。”
“弟子明白。”祁山尽看着他,“所以师尊……不会阻止弟子,对吗?”
楚千寻心头一跳。
他看着祁山尽,少年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眼神清澈,表情平静,但问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他反问。
祁山尽沉默片刻,笑了:
“也是,师尊现在……不一样了。”
又是这句话。
楚千寻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绕过祁山尽,快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直到走出藏书阁,站在阳光下,楚千寻才长出一口气。
后背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祁山尽在怀疑他。
不仅仅是怀疑他变了,而是怀疑……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楚千寻。
否则不会问那些问题,不会一次次试探。
楚千寻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刺眼,云絮如丝。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走在悬崖边的绳索上,底下是万丈深渊,而祁山尽,正站在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想拉他一把,还是想……推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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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楚千寻回到听雪阁时,系统弹窗跳了出来:
【新任务:月下对饮,倾诉往事(0/1)】
【任务描述:邀请男主月下共饮,分享内心深处的故事,提升感情线进度】
【时限:今夜】
楚千寻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黑。
月下对饮?倾诉往事?
他哪有什么往事可倾诉?难道要说“其实我是穿书的,原主已经被你杀了,我现在慌得一批”?
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咬了咬牙,推门走出听雪阁。
祁山尽正在后院喂兔子——那只断腿的野兔已经好多了,此刻正窝在他脚边,小口啃着菜叶。
月光落在他身上,给玄色衣袍镀上一层银辉。
“祁山尽。”楚千寻开口。
少年回头,看见是他,起身:“师尊。”
“今晚……”楚千寻顿了顿,“月色不错。”
祁山尽抬头看了看月亮:“嗯。”
“要不要……喝一杯?”
祁山尽眼神微动:“师尊邀请,弟子自然愿意。”
“那就……戌时三刻,老地方。”
“好。”
对话简单得诡异。
楚千寻说完就转身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他需要准备“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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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竹林小筑。
这是听雪峰后山的一处小亭,四周竹林环绕,中间有石桌石凳。楚千寻到时,祁山尽已经在了。
石桌上摆着酒壶和酒杯,还有几碟点心。
“坐。”楚千寻故作镇定。
两人相对而坐。祁山尽倒酒,酒香四溢——还是桂花酿。
楚千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师尊想说什么往事?”祁山尽问,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
楚千寻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昨晚准备好的“悲情故事”:
“为师……年轻时也曾有过执念。”他眼神放空,努力做出回忆状,“那时一心求道,觉得感情都是累赘。伤了很多人,也……伤了自己。”
这是他从原主记忆碎片里扒拉出来的——原主确实是个冷酷无情的修炼狂。
“后来呢?”祁山尽问。
“后来……”楚千寻顿了顿,“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肉麻。
但祁山尽听得很认真。
“师尊后悔吗?”他问。
“……后悔。”楚千寻点头,“但后悔也没用。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
祁山尽轻轻拍他的背:“慢点喝。”
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楚千寻身体一僵。
【肢体接触累计:45分30秒】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楚千寻咬了咬牙,继续:
“所以……为师现在,不想再那样了。”
他抬起眼,看着祁山尽:
“不想再伤害任何人,尤其是……身边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不想伤害任何人,主要是怕被报复。
祁山尽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暗,烛光在瞳孔里跳跃。
“师尊……”他轻声说,“您真的变了。”
楚千寻心头一跳。
“以前您从不会说这些话。”祁山尽继续说,“以前的您,只会说‘修行之人,当斩断尘缘’。”
“人总是会变的。”楚千寻干巴巴地说。
“是啊。”祁山尽笑了,“会变的。”
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楚千寻喝得很快,三杯下肚,脸上就泛起红晕。
酒精让他放松,也让那些紧绷的弦松了。
“其实……”他忽然开口,舌头有点打结,“我挺怕的。”
祁山尽抬眼:“怕什么?”
“怕……很多事。”楚千寻趴在石桌上,眼神迷离,“怕高,怕鬼,怕死……还怕……”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怕你。”
空气骤然安静。
祁山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怕我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怕你……”楚千寻含糊道,“怕你知道……我不是……”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轻颤,脸上还带着醉后的红晕。
祁山尽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如水,洒在楚千寻身上,照亮他松开的衣襟,微红的脸颊,还有……眼角隐约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祁山尽站起身,走到楚千寻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楚千寻额前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师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睡梦中的人自然无法回答。
祁山尽弯腰,将楚千寻打横抱起。
很轻,轻得让他皱眉——原主虽然清瘦,但也不该这么轻。
他抱着楚千寻走出小筑,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听雪阁门口时,祁山尽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神复杂。
“不管你是谁,”他轻声说,“至少现在……我不讨厌你。”
说完,他推门进屋,将楚千寻轻轻放在床上。
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然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
直到天色将明,才起身离开。
走之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声石,放在桌上。
石头上,还残留着昨夜楚千寻醉后的呢喃:
“……怕你知道……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