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偷来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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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娶了我的青梅竹马，但她的心上人不是我，是我的哥哥，岑千山。
我亲手把他杀了。
而我，现在就是，岑千山。
2.
我是克隆人，由那个人制造。
我出现的意义是为了另一个人，他就是我的哥哥，岑千山。
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但出生时，就被查出患有一种罕见的基因病，目前没有可以治疗的方案。
患有这种基因病的人，他需要源源不断输入骨髓，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肌肉、器官，甚至细胞会立即衰竭。
我就是因此而出生。
睁眼的一瞬间，看到的就是一根针头，刺入我的脊椎。
刚出生时，我四岁。
3.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自由。
那个人把我关进笼子里，怕我被人发现。
而岑千山，悄悄地发现了我。
我第一次看到和我一样的他。
他站在笼外，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我：“你就是我的克隆人？”
见他第一眼，我就恨他。
恨我是因他而生，也将因他而死。
他却没有，屁颠屁颠过来，和我聊天。
和我说他喜欢的鸟、树、花……
时间一点点推移，他每天都来见我，还会把他的书本带过来，要我帮他写作业。
虽然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觉得我会。
但我确实会。
毕竟我就是他，在我出现前的所有记忆，我都有。
他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岑曦阳，说这个名字是太阳的意思，一看就会让人充满希望。
我从未见过太阳，他记忆中的太阳在我眼中，如同虚幻，不理解太阳是不是真的一见就充满希望，也不理解希望是什么。
但我觉得，我这辈子和他口中的词都不会搭上。
无论是他说的鸟、树、花，还是太阳、希望，都一样。
这一天，他带来一把钥匙。
他说，你扮成我，出去玩吧。
至此，故事的转折点从这里开始。
我时常想，如果我当时拒绝了，可能也就没有想活的念头了。
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4.
我第一次见到外面。
太明亮，太刺眼，我的眼泪被刺了出来。
周遭都是我在记忆中见过无数遍，听他讲了无数遍，但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天上飞的是鸟，地上长得很高的是树，它还能开出花来，挂在天空的，就是太阳。
我紧盯着那轮火球，哪怕刺得眼睛发疼也不忍闭上。
确实像他说的一样，看上去就很有希望。
我甚至不忍心眨眼，生怕眼睛一闭上，就见不到这些风光。
“千山哥哥！”迷茫中，我听见了这样一个声音。
然后看到一个看起来同我一般大的孩子向我招手。
安闲云，记忆中她天天跑来和岑千山玩。
我怕被发现异样，连忙过去 。
“千山哥哥？”她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我。
“嗯。”我点头。
她看起来愣愣的，好一会把她手里的东西给我：“之前说好给千山哥哥的。”
我看着手上的东西，是风车。
“千山哥哥不会玩吗？”面前的她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我。
我递给她，没说话。
“千山哥哥笨笨，你这样，朝它吹吹，呼呼——”
她呼出的风带动那东西转动。
“千山哥哥试试。”
我愣了愣，也朝上面吹了口气，它呼啦呼啦转动，似乎把心里的什么东西转走。
一种舒畅的心情油然而生，我更加使劲地吹。
“千山哥哥好棒！千山哥哥好棒！”
我感觉有什么力量牵扯着我的嘴角。
我露出了人生第一个笑。
5.
回去时，我看到他，趴在我的床上，看漫画。
“好玩吗？外面？”
我点头。
“那就这样吧！以后每个星期这个时候都出去玩！”
“为什么？”我不明白。
“不是曦阳想出去玩吗？”
“我只是一个克隆人而已。”你又为什么……
“你是我的弟弟，岑曦阳。”他执着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从未有过如此感觉，他的话让我的心头一怔，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掉出来了。
6.
其实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她是不喜欢我的。
毕竟岑千山记忆中的她和我眼中的相差太大了。
岑千山记忆中的她，好动，喜欢和别人说话，会撒娇要东西。
在我面前，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疏离感……
虽然还是会和我说话就是了。
倒不是觉得她怀疑我的身份，毕竟这种事情说出去也没人信。
只是觉得自己就是讨人嫌吧，毕竟平时狗近一下我身，都会朝我狂吠。
8.
我对此前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印象了，对她的印象也就是不喜欢我。
唯一记得的一件事就是发生在六岁的冬天，她掉进了冰湖中。
湖面上的冰结的的还算厚实，她掉下去时也没受伤，也很聪明明白自己不能乱动，但终究是个孩子，在冰面上无助地哭，喊着救命。
“你别乱动！我想办法救你！”
冰面已经出现裂纹，旁边也没有人，我怕冰就此裂开了，一咬牙跑进我的屋里，把岑千山喊出来。
“安闲云掉进湖里了！快叫人！”
他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我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力，生怕追不上冰裂开的速度。
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条落灰的消防绳。
9.
“你等一下，我马上来救你！”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哪来的自信，明明当时我只是一个小屁孩而已。
我也来不及做什么，就听见岑千山的声音。
回来了。
也没我什么事了。
我丢下绳子溜了。
躲进我的笼子里。
晚上，岑千山告诉我，她安然无恙。
我也松了口气。
10.
下一次见她时，她还在玩她的娃娃。
这个娃娃她都玩了两年，从没见她玩腻。
她察觉到我的存在，高兴地朝我打招呼：“哥哥好啊！”
她每次见我都会向我打招呼，但还是头一次露出这么高兴的神色。
“玩过家家吗？”
记忆中她确实总是和岑千山玩这个，但还是头一次邀请我玩。
我也没拒绝。
“你当妈妈！我当……我当公主！”
不是很能理解这两个身份有什么联系。
但我还是配合地玩下去了。
怎么说呢，她的脑洞很大，两个全然无关的身份被她神奇地联系了起来。
只能说神奇。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玩过。
即使岑千山每日都会来找我，但我终究没办法把他当做可以亲近的人。
毕竟我每个月都要抽一管骨髓给他。
以后我也要为他而死。
11.
后来他们开始上学，岑千山来找我的时间也变少了。
就是每次拿着作业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觉得我会这些东西。
但确实很简单，我把书看过一遍就知道怎么写。
偶尔我也会怀疑，我是他的克隆人吗？怎么差距这么大？
就觉得他是个傻子。
12.
我感觉我和他不一样还有一点，他好像特别早熟。
在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开始写情书了。
他还让我赏析一下他的作品。
记得是类似“我喜欢你，想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之类的话。
很肉麻。
“我和你说，隔壁班的妮妮妹妹特别可爱！我要把我的饼干还有这个给她！”
从小就称呼安闲云为“云云妹妹”，现在又来个“妮妮妹妹”。
他妹妹真多。
我心下感慨，面上还是认真看着书。
“曦阳，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他好像分享欲很强的样子：“我教你我教你，喜欢就是觉得她特别好！想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给她！想时时刻刻看着她！”
我对此表示从未有过。
“唉，你以后就懂了。”他故作老成的样子令我直翻白眼。
“你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哥哥！我教你怎么写情书！”
我也没说话，但到底把这句话放心里了。
哪晓得他的“喜欢”变得这么快，转眼就成了“灵灵妹妹”。
我：“……”
13.
他的学业任务好像令他特别痛苦，甚至每天在我这里唉声叹气。
有一天，他盯了我好久，我实在受不了，问他怎么了。
他问：“你想试试上学的感觉吗？”
我冷笑一声：“你想让我代你？”
他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我真的不想上学！”
在这么多人面前，万一露馅了，就完蛋了。
我坚决拒绝：“你的灵灵妹妹呢？你不要见她？”
“灵灵妹妹谁啊？”
我沉默了。
“曦阳~可怜可怜哥哥吧~曦阳~”
岑千山用一种特别恶心的语气求着，他用的还是和我一样的脸，真给我恶心坏了，我一把将书盖他脸上。
“你最好说说你在学校什么形象。”
“曦阳！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他把他的脸凑过来。
我隔着书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
14.
不出所料，岑千山在学校里的形象就是老好人。
“首先啊，你见到老师要打招呼，见到同学也要打招呼，同学向你打招呼你也要回……”
他怎么有这么多招呼要打？什么领导吗？
我不理解。
之后又说了一大堆。
我大概明白了。
只要微笑，打招呼，不拒绝别人的请求就行。
“你同学名字呢？”
“名字？班上我就认识云云啊。”
“……？那你为什么要打招呼？”我迷惑了。
“……？不是同学吗？打招呼不是应该的吗？”他表现的比我更迷惑。
……
当时的我总觉得他说的话是错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错，最后归结为我不懂人情世故。
可能大家都这么社交吧。
15.
第二天，我穿上了岑千山的衣服。
而岑千山趴在我的床上，抱着漫画看。
看他惬意的样子，我就觉着很不爽。
但我也没说什么，叮嘱他注意不要被发现。
其实也没什么好叮嘱的，毕竟这天也不是抽骨髓的日子，除了送一日三餐来，基本上没人会注意我。
他朝我挥了挥手，表示他知道了。
16.
第一次上学，说实话，有点害怕。
我现在还记得，临近上课的时间，校门外停止着几辆车，等孩子下车后，他们的家长会摇下车窗，笑着和他们说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知道这些与他无关，但是就有一股酸涩至击我心。
我愣神之际，身后的车绝尘而去，我迷茫地望着校园口络绎不绝的人群。
这就是同龄人的生活吗？
我走进校园。
有很多栋教学楼，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目标，朝着它走去。
我站在人群分流中央，看着偌大的校园，不知所措。
茫然间，有人拉住了我的手：“哥哥！你在干嘛呀？要上课了！”
拉着我往前跑。
是安闲云！
她带着我往人群的方向跑去，跑出了人群。
说实话，很多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唯独这个背影，永远印在我的脑海中。
17.
上学第一天，并不是很顺利。
我并不知道作业要交给谁，不知道上课应该准备什么，吃饭在哪吃。
但这些问题都被安闲云解决了。
可能她和岑千山就是这种相处模式吧。
她一下课就拿作业敲我头：“交作业啦！下节课是语文课！”
拉着我去吃饭，甚至带我逛了一圈学校，说她好无聊，让我陪她玩。
放学后，也拉着岑千山的书包带，说，走吧。
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街边摆着地摊，音响震耳欲聋，和马路上的鸣笛声夹杂在一起。
那天很闷热，蜻蜓在低处盘旋。
之后果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第二天碧空如洗。
一切那么不真实，令我恍惚。
18.
此后频繁代替岑千山上学。
没办法，他懒得和猪一样。
作业我帮他写，课我帮他上，考试我帮他考，朋友帮他交，甚至恋爱还要我帮他谈？
三天两头就有他的小女朋友找我，哭兮兮的，我着实不知道怎么哄，只能给她们糖果。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也很天真，或许压根就不是恋爱，拿到糖果就开心走了。
次数多了，我也烦了，正想着怎么回去骂岑千山。
这时，安闲云凑了过来，朝我伸手。
我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也要。”她的语气有些凶，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凶人。
我将手上、口袋中的糖果全给她了。
“谢谢哥哥！”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笑嘻嘻走了。
留下呆愣的我。
我还从来没有被人亲过。
这个亲让我有些眩晕。
愣了很久，回过神半节课都过去了。
迟到的害羞令我不知所措。
从未有过的情愫在我的心头蔓延。
19.
“岑千山！你怎么又交女朋友！我**真不会对付她们！”
上学久了，脏话也会说了。
“你分了不就好了。”他笑嘻嘻的。
我没办法理解他对感情的态度，但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但他后来确实没交女朋友了。
……毕竟总是我去上课！
只是这样，我扮演岑千山越来越熟练，偶尔，我也会恍惚，我是不是就是岑千山。
我好像就是岑千山。
我就是岑千山。
20.
“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这天，安闲云突然问我。
我肯定不知道啊！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想起那一天的那个亲，我又有些不确定了……
最后我把岑千山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就是觉得对方特别好，想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给她，想时时刻刻看着她吧。”
她沉思了一会，然后对我笑：“哥哥好厉害！这都知道！”
我抽了下嘴角。
是岑千山比较厉害。
21.
其实好像已经明白了喜欢是什么。
每次会买一堆她喜欢的零食放在桌肚里，习惯在人群中寻找她，目光会追随她的身影，每次看到她笑会开心，看到她哭会难过……
是喜欢吧。
肯定是喜欢。
我的心被这种心情装得满满的。
但我也清楚一个事实。
她不可能喜欢我，就算喜欢，喜欢的也永远是岑千山。
我也永远只能以岑千山的身份，喜欢她。
22.
“你有没有觉得云云越来越好看了？”
某天，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你喜欢她？
“没有啊，就是很惊奇，这丫头怎么越来越好看。”
她本来就很好看。
我在心里说。
我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她是误入凡尘的天使。
23.
这个花心萝卜果然是……
他提及安闲云的次数越来越多，连讨厌的学都愿意上了。
我也……见她的频率越来越少了。
在笼中，某天突然十分难过，想象着他们在外面嬉戏打闹，想着他们会不会心生爱意，想着他们会不会已经表白，会不会已经在一起……
我越想越多，越想越难过。
紧锁的房门，只能从高处的窗窥得一小片天空。
我太得意忘形了。
居然会以为有东西是属于自己。
视线模糊，已经看不见任何文字。
我躲进被窝里痛哭。
24.
哭了一夜后，我也下定决心接受这个故事未来的走向。
本来就不应该属于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属于我。
岑千山的生活也好，活着也好，喜欢的人也好，就这样吧。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确实应该是这样的。
25.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给云云表白？”
乍听到这句话让我心一惊。
“用你的惯用的套路呗，写情书。”
我死死捏着一页书角，看不进下一页。
“不行不行，太俗了，我要玩点高雅的。”
他盘腿坐在我面前。
我们果然是一样的啊，甚至成长的身高都一致。
都长大了，以前那张逼仄的床也终于罢工，换了一张大床，可两个一米八的人躺上面还是显得挤。
“你别附庸风雅了，高雅和你搭边吗？”书角都被我捏湿了。
“你哥我还是有点高雅气质的好吗？”他不服，朝我翻了个白眼。
“云云会小提琴，我会钢琴，这是什么！这是天生一对！”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你们是天生一对。”
很快我又低下头，怕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视线好像又模糊。
“如果在一起了，要好好对待她，”我拼命遏制自己的情绪，“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你不能再花心了。”
“不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吗？”我没办法看他的表情，但应该是在笑的。
晚上，有缕月光轻轻从窗口漏下。
我悄悄许愿。
希望他们都能幸福。
毕竟都是我爱的人。
26.
岑千山有一天没办法来的。
就是生日那一天。
他从早上忙到晚上，所有的人都会簇拥着他。
他压根没时间来看我。
每次这个时候，我都感觉自己被遗忘。
其实我也没把这天当我的生日，只是觉得寂寞而已。
十四岁的这一天，从那个窗户里飞进了一只白鸽，一蹦一跳的，跳到我的床上，用一双红色的眼睛看我。
我惊异地看着它，它歪歪头，朝我眨眼，然后一跳一跳离我更近。
最后跳进我的怀里。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亲我的动物。
我慢慢将手探上，轻轻一拢，便触到平滑细腻的羽毛。
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把它轻轻地捧起，它歪着脑袋蹭着我的手。
手下的温暖，能感觉到这个小身体的心脏一鼓一鼓，无疑告诉我这是个鲜活的生命。
我迟疑地用手指摸着它的脑袋。
它很听话，甚至眯着眼睛享受我的抚摸。
奇异的感觉令我鼻子一酸。
它脚下还抓着一张纸条。
我拿下来一看。
上面写着——
生日快乐！
眼泪就此决堤。
原来我没有被遗忘。
27.
第二天，他来了，还给我带了个蛋糕。
以前我就说过，我没觉得那天是我的生日，毕竟我不是那天诞生的，但他还是每年都带，说我想带就带，你管得着吗？
“你什么时候养的鸽子？”
“两个月前，和云云一起养的。”他吃得满嘴奶油。
和安闲云一起……
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低声：“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他拿叉子强行将一块蛋糕塞我嘴里。
一股很腻的甜味刺激着我的味蕾。
我一向不爱吃甜的，但偶尔吃还是觉得美味的。
28.
自从那天生日后，那只鸽子总是会来，每次来都是我孤单的时候。
说实话，岑千山能想出养只鸽子来陪我这种办法也是奇怪，一点都不像他。
我托他买点鸽粮来。
“你买鸽粮干什么？”他疑惑。
我更疑惑：“你不是养了只鸽子陪我吗？”
“那是云云的鸽子，不是我的，估计是她放在我们园子里，结果飞进来了吧。”
我就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细腻的心思。
是安闲云的鸽子吗……
确实和她挺像的。
都像天使。
29.
一年间，我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已经不清楚她怎么样了。
但思念却不减反增。
甚至我已经分不清这是不是爱。
一年间给我抚慰的也就是那只很像她的鸽子。
我已经做好一辈子见不到她的准备了。
这一天，岑千山突然说：“今天你替我去吧。”
30.
许久没出来，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的明亮，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
一切那么稀松平常，对我而言却那么珍贵。
我把这一天当作是生命的最后享受。
“哥哥！”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我恍惚回头，就看到她朝我奔来。
奔入我的怀中。
我抱了个满怀。
我不记得那个拥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脑袋嗡嗡的，然后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更加找不着北：“我喜欢你！哥哥！和我交往吧！”
好似在梦中一般，我反应了好久，才将她的话在脑中组织好。
喜欢？
交往？
喜欢？
交往？
……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全神贯注盯着我，眼中的执拗与坚定令我不知所措。
我差点就失去理智说，我爱你。
但我知道，这样的眼神不是望着我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明天告诉你。”让岑千山来答应你。
30.
她很坚决地摇头：“不行，就今天，必须给我答案，哪有明天给的道理？”
我当然给不了她答案啊。
我没说话。
“你大爷的到底给不给！”一年了，她都会说脏话了。
“明天吧，”我恳求她，“今天真的不行。”
她生气了，气得哭了：“你个笨蛋！”
跑开了。
是啊，我就是个笨蛋，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又不是岑千山。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岑曦阳。
31.
那天整个上课期间，她都没理我。
想也知道，居然有人面对告白时说考虑一下，明天再说，简直就是渣男啊。
我在心里骂自己。
临近放学时，她就已经在收拾书包。
放学后直接拎着书包走人。
还是头一次没等我。
我叹了口气。
真惨，今天。
本来想给自己最后一次自由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没想到是这么惨淡的收场。
32.
我跑了起来。
毕竟最后一天了，能多看看她的背影，也是好的。
就这样悄悄的。
终于，远远的拐角处看到了她的身影。
我慢了下来，就这样慢慢跟着她。
她的步子也比较缓，一点都没有刚出校园的急迫。
她在拐角处消失，我加快脚步，想要追上。
结果就看到她背对着我，停在拐角处。
我立刻刹了车。
“喂！”我听到她的声音，“你能不能别那么搞笑。”
“明明就是喜欢我，还说考虑一下！”
她的声音好像带着哭腔。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轻轻抱住她的身体。
她轻颤着，抑制不住哭出声来，将头埋进我的颈脖处。
冰凉的湿漉沁得我心痛。
我虚虚抱着她，终是忍不住掉出眼泪。
我当你是为我哭。
我当你是和我告别。
我当我们在好好告别。
一定要幸福。
33.
晚上，我躺在床上，感到枕头一块湿凉。
岑千山在我床上喝水漏了？
正这么想着，却听到地板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惊坐起。
谁来了？岑千山可出来没有在晚上出现过。
然后看到的就是那个人。
他那么冷漠，居高临下看着我，像看什么腌臜东西，说了声带走。
我被裹挟着上了车。
34.
把我绑走，那么原因一定是，岑千山出事了。
除了基因病发作，我想不到任何原因。
我并不想面对这个结果的。
这对我是种折磨，对他又何尝不是？
35.
被死亡的白翳笼罩着的医院，他死气沉沉地躺在里面。
昔日里总是嬉皮笑脸不知忧愁的人，如今却面色苍白，连睁眼都费劲。
“爸。”他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
“千山别怕，爸爸一定会让你康复的。”
那个人拽紧岑千山的手，语气温柔和蔼，和我记忆中的相差无二。
“带出去，抽骨髓。”声音冰冷刺骨。
就是因为这个，我恨这个人。
记忆让我有了虚假的亲情，那个人那么恨我，我应该恨他，可我记忆中又那么爱他。
36.
其实抽了这么多次骨髓，我已经习惯了。
这次的量比以往要多很多。
我时常想，为什么那么多次麻醉，没有把我的大脑麻醉。
这样我就不会难过。
37.
后面的发展，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他求那个人，让我顶替他作岑千山。
那个人会答应，有他的道理。
毕竟他的公司需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不能让那些老狐狸看出他的儿子有疾病。
只是，我没想到岑千山会主动提。
我看着他。
他说：“你该好好地活一回了。”
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38.
在医院里折腾了一夜，我也没合眼。
心里还在纠结第二天怎么面对安闲云。
答应她我会愧疚死，不答应她我会难过死。
啧，好烦。
主要是，她都哭成这样了，应该对我彻底失望了吧。
也许不会要答复了。
我叹气。
我决定，她不提我就不提。
能逃过就逃吧。
39.
第二天，我怀着沉重的心情上路。
已经在规划我的逃生路线了。
……当然，只是在脑子里想一下。
我舍不得避开她。
她唤了一声：“哥哥？”
我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瞬间迸射出喜悦，但很快又镇定地掩藏：“我的答复呢？”
“啊……那个……”
我手足无措。
“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她气得腮帮子鼓起。
“……不是，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哥哥，人生无常，最重要的不就是不辜负自己的本心吗？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呢？我能看出哥哥喜欢我啊！”她扳正我的脑袋，我不得不凝视她的眼睛。
正是个艳阳天，我们躲在树荫下，树叶筛下一片斑驳，有细碎的光揉进她的眼睛。
我愣住。
我还有多少时间呢？
本心，是指岑曦阳的本心？
可是我现在是岑千山啊。
40.
她好像还是看出我的犹豫。
“……”
她低下头。
不会要哭了吧。
我有些慌。
“要不这样，我们猜拳吧！”
“你赢了我们就谈，我赢就不谈！”
她直接宣告规则。
“快点快点！”
她拉过我的手。
“剪刀，石头，布！”
41.
结果是，我出了石头，她出了布。
“我赢了啊，看来老天确实觉得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她故作轻松一笑。
“以后你还是我的哥哥，但我肯定不会黏着你了，毕竟你又不和我在一起，”她撇撇嘴，“我先走了。”
我的脑袋还在发懵，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为什么不三局两胜？”
她笑了，猝不及防扣住我的脑袋。
下一秒的感觉是，从嘴唇处传来的疼痛以及柔软。
“我赢了哦。”
“你都挽留我了，再不在一起就天理难容了。”
她笑得很灿烂，记忆中的一切都被虚化，她的笑，比太阳还灿烂。
让我心生希望的那种灿烂。
原来“希望”是这种感觉。
我脑袋迷糊地想。
42.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我杀了岑千山，比如我制造了一个我的克隆人代替了岑千山，比如我骗过了那个人成为他的接班人，比如我以岑千山的身份和她结婚了，比如我亲手把那个人送进了监狱……
我以为这些我都做得滴水不漏的，至少在安闲云心中，我永远都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岑千山，她也一直这样爱着身为岑千山的我。
我也这样自甘沉浸在虚伪的甜蜜中，任由它蚕食着我的整颗心。
当所有伪装被血淋淋撕开时，袒露出来的，是两颗千疮百孔的心。
而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43.
“别动！手举起来！”
金属的寒意紧贴太阳穴，枪管传来的震颤清晰可辨。
这个声音——是安闲云。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握枪的手在发抖，我能感觉到枪口随着她的啜泣微微晃动。
“安安？”我轻声唤她，生怕她手一抖枪伤着自己，“别这样，先把枪放下好不好？”
“岑……曦阳。”
我的真名从她唇间溢出，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心脏。
头顶昏暗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我仿佛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她喃喃道，“为什么要杀岑千山？为什么……”
“你就这么想取代他吗？做出这些事……”
她的哭腔支离破碎，我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能看见她通红的眼眶，看见她咬破的下唇渗出血珠。
“安安，你先把枪放下好不好，枪太危险了，会伤到你……”我放缓声音安抚着。
“别动！”她嘶吼着，声音仿佛渗着血，“我已经通知了特勤组，他们马上就到。这栋楼已经被包围了，你……你逃不掉的。”
我没想着逃，但不是现在。
从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
“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什么？告诉她我是个为了抽骨髓而制作出来的克隆人？告诉我是一个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的人？告诉她我为了能复仇处心积虑了多久？
我的心如刀割。
这样她会想，顶着岑千山一副干净的皮囊底下却是如此肮脏不堪的灵魂吧？
我没有说话，在她晃神的片刻，夺下她手中的枪，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剧烈挣扎，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我收紧双臂，将她牢牢禁锢在胸前。
“乖，安安，我还不能被抓……”
实验数据就差一个月就分析完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结束。
“哈哈哈——岑曦阳，我真是看错你了……”她笑得悲切凄凉，令我的心揪疼。
“我不应该的……不应该相信你是善良的，明明你的灵魂是那个颜色，偏偏我还是一意孤行……是我太可笑了，这都是我的错……”
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也没懂她的话什么意思，想要询问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安安，我一个月后就去自首，你再等等好不好？”
警报声从走廊尽头漫进来时，我打横抱起她。
她没挣扎，像是万念俱灰放弃了抵抗，只是无声地哭着。
我抱着她，把她带到一个秘密房间，将她安置在一个舒适的椅子上，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和唇上被咬破渗出的血珠。
“你知道吗，岑曦阳，我恨你。”
她突然说话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吗？就是为了今天。”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结婚那天就知道我不是岑千山？”
“是，”她的目光冰凉，说出的一个字比一个字冰冷，像一把把刀插进我的心里搅拌，“你知道我每天这样面对你有多痛苦吗？”
“我觉得恶心，岑曦阳。”
“我恨你，岑曦阳。”
“我真的好讨厌你，岑曦阳。”
哈——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原来这五年都是在演戏。
我讽刺地想。
她爱岑千山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为了给他报仇甚至愿意忍着恶心和我结婚、留在我身边？
那每天早晨充满爱意的眼神也是演出来的吗？还有那无数个温暖的夜晚，她撒娇地躺在我怀里，轻声说着爱我，那些瞬间，难道都是演的吗？
啊，我有什么资格怪她，最坏的骗子明明是我。
从头骗到尾的人明明是我。
无非是大骗子被小骗子骗了。
心脏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只有钝钝的疼。
可是即使如此——
我压抑着心中的痛苦，说出了那句终于以岑曦阳的身份说出的话：“安安，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万分感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
不然我早就是死尸一具了。
“还有，对不起，我骗了你。”
明明知道你爱的不是我。
明明知道自己有多肮脏。
明明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还要强行夺过来。
……
这以岑千山身份偷来的十年幸福光景终于要还回去了。
我苦笑着，最后吻了吻她的手背：“再见了。”
虔诚的，我最后一次亲吻我的神。
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我没有勇气再去看她的表情，转身离去。
44.
一个月后，我带着成功的实验结果自首了。
是治疗岑千山基因病的修改基因。那些在实验室里反复调试的碱基序列，终于在我和他最后一个克隆体的细胞中稳定了下来。
实验结果非常成功，政府拿到数据后马不停蹄投入研究，如果不意外的话，半年左右这项研究就会作为医疗技术正式投入使用。
而作为研究这项技术的我，因私自进行克隆实验，违反相关法律，入狱了。
对于这个结果，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庆幸，因为不用面对她的失望痛苦的脸。
而我的寿命也因为那些实验只剩半年了，即使她那么恨我，但她那么善良，直接面对我的死亡她肯定也会哭很久。
所以余生在牢中度过真的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我写了遗嘱，把我的全部资产转移到了她的名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了。
如果问我还有什么遗憾，那我……还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
那偷来的十年幻梦，如今成了我慰藉余生的唯一光亮。
夜深人静时，我躺在冰冷的铁床上，闭上眼，那些画面便如老电影般一帧帧回放。
她站在樱花树下对我笑的样子；她在流星下许愿喊着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样子；她早晨舍不得我撒娇的样子；她晚上为了等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我怀想着，最后精神大概也有些不正常了，时常处于半梦半醒间。
在一天，我好像做了个梦。
我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了。
我梦见她了。
我梦见她抱住我，说对不起，说别丢下她，说她爱我。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的哭脸，轻轻覆上，笑了。
真好啊，死前还能见她最后一眼。
我觉得上天还是对我不薄的，至少让我遇到了她，也遇到了岑千山。
毕竟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克隆人出生，本应和我制作出的无数个克隆人一样，都只是作为实验的可消耗品，研究疾病的工具。
是她和岑千山给了我成为“人”的机会，让我看到鸟、树、花、太阳，明白了什么是希望，短暂地体会到了爱的温暖。
所以……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过，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请让我和岑千山成为真正的兄弟吧，还想在儿时遇见她，和他们一起长大，只要看着他们幸福就好，只要让我在旁边祝福就好了。
我笑着，望着我最后臆想的光明闭上了眼睛。
也算是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偷来的月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