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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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5月。
和平来了，带着胜利女神的亲吻，降临在饱受蹂躏的法兰西大地上。未来的光芒在此闪烁，照亮了死气沉沉的布列塔尼救助所。
你松了一口气，看着盟军一份又一份的捷报传来，贴在简陋的布告栏上，听着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苏联攻占柏林的播报。
巷战……尸横遍野，那是真的可怕。德意志帝国的心脏，在这最后的火焰中彻底崩塌。
欢呼，喝彩，疯狂。
这些日子，热闹非凡。
能走动的伤员们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红晕，交换着香烟和粗陋的自酿酒，谈论着归家的日期、重建的房屋以及未曾谋面的孩子。
你望向不再寂静的街道，法兰西的三色旗在每个窗口猎猎招展，像无数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
然而，在这片日益高涨的喧嚣中，角落那张行军床却像一片被遗忘在沸腾海面上的孤岛。他依旧沉默地蜷缩在那里，比往日更深的将自己嵌入阴影。身体恢复了些力气，能倚着墙壁短暂站立，但空洞的眼神不再长久停留在窗外迟来的新绿上，只是垂着头。
广播里柏林的隆隆炮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葬礼，与这具残破的躯壳毫无关联。胜利的光芒如此耀眼，可仍旧无法穿透他眼中那片被彻底摧毁的荒原。
或许，在死寂的废墟里，只有你是他视野中唯一残留的色彩；毕竟从始至终，也只有你肯承担这个可怜虫的一切救护——换药、喂食、清理。
他注视着你，眼里多了份波澜。但你，目光依旧如受惊的鸟儿，仓促避开。
盛夏的风吹来，树荫郁郁葱葱，是时候团聚了。能离开的士兵，已奔赴新生，而他，成为了“遗留问题”。
仔细想想，你们未曾有过一句对话，哪怕夜深人静，他被噩梦惊扰，死死抓住你的袖口，你也只是轻轻拍打他的手臂，哼唱一段破碎的巴赫旋律，吝啬于任何一句安慰的言语。
啊对，你是个吝啬的家伙。
“你这个吝啬的家伙”——你下意识认为他会这么想，如此看待你温柔的冷漠。
或许，你仍固执地将他锚定在“维尔纳”的幻影里。因此，当他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边缘磨损的金属身份牌，主动递给红十字会人员时，你看到登记簿上潦草写下的名字——“施佩尔”，而非“维尔纳”——那一刻，你竟未意识到离别的钟声已然敲响。
是啊，猝不及防的告别日降临，而你只是盯着那辆刷着红十字的军用卡车。那卡车像乐章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就这么停在了灰扑扑的门口。
几位军官径直走进来，他们是来清理“遗留问题”的。
你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看着他们围拢那片孤岛。
他的声带受损，依旧沉默。但那只曾试图叩响琴键的手，如今已能握笔，甚至有力气在虚空中弹奏一段小夜曲。
军官递过表格和笔，这时你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他看了过来。
站在阴影中的你，心跳骤然失序。
那灼热的视线，是对你的告别？是不舍？抑或只是茫然扫视中一次无心的停驻？你无从分辨，也无权分辨。
军官的目光落回身份牌，又扫过他脸上扭曲的疤痕，两者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印证。但这不重要了。
“汉斯·施佩尔，”那军官清晰地念出牌上的名字，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宣读一份货物清单，“少尉。” 他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他，在表格上迅速划下结论。“确认。” 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尘埃落定。
无关真相，只为归档。
文件签署完毕，他被归类，终于拥有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包括自己）记忆的名字和身份。
护士们迅速清理他的床位，动作麻利。他被架起来，脚步虚浮。那块冰冷的身份牌，滑落回他空空的口袋。他被动地挪动着，空洞的目光掠过忙碌的人群、刺眼的阳光、墙角沉默的钢琴——没有任何停留。
他走向卡车敞开的后厢门。
就在即将被推上踏板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停下。搀扶他的士兵顿住，低低询问了一句什么。
夏季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带着青草与新叶的气息。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穿透阴影与尘埃，竟是直直地定定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你刹那间愣住，终于确定那道带着穿透灵魂的茫然、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微弱探寻的目光，是属于你自己的。
小姐，快醒醒！
鬼使神差地，你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那片保护你已久的阴影，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向他走去，一米，两米……也仅仅几步，便如同耗尽了所有勇气和理由，僵在了原地，停在了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人群在你身后，卡车在你面前。你立于冰冷的大地上，阳光灼烧着你的侧脸。
理智在须臾间挣扎，感性如风雨般热烈。
然后，你们对上了视线。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嘴巴一张一合，气流摩擦着受损的声带挤出那个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词：
“Adieu（再见）.”
终于，你失去了所有的冷静，撞开距离，不顾一切往前冲，狠狠将他拥入怀中！
他单薄的身体在你臂弯里轻颤，药味尘土味瞬间将你淹没。
无所谓了，去他妈的伦理道德！去他妈的敌人战争！
“再见。”
你声音嘶哑，紧贴他缠着纱布的耳廓，忍了又忍，终是止不住泪流满面。
你想，这一次，他的告别终于有了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