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e.[二/战]》丢了马甲的小墨

1、Chapter 1

　　当你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时……
　　·
　　1945年1月，布列塔尼，临时征用的学校教室里。
　　混浊的气息沉沉地压在你的呼吸上，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呻吟，每一回被碾碎又勉强粘起的希望。战争这头巨兽虽已显颓势，却仍在用残喘的气息灼烧着最后一批被它啃噬的生命。
　　你瞥一眼窗外灰败的天空，俯身，继续解开一个士兵腿上缠裹的旧绷带，麻木而又耐心地重复上一个步骤：清创、包扎。

　　“下一个。”你的声音干涩。

　　护士玛德琳推来一张吱呀作响的轮床，上面躺着一个被绷带裹住头颅和胸腹的躯体，几乎不成人形，只有微弱的呼吸在绷带缝隙间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
　　你的目光落在轮床上，镊子夹起浸透碘伏的纱布，眉头习惯性紧锁。
　　“呐，这家伙是今早从北边转运站送来的，”玛德琳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一个德国佬，听说还是个军官。伤得很重，脸……毁了。一直昏迷着，偶尔说胡话，听不懂。”
　　但你没有回应，只是凑近了些，剪开粘连着皮肉的肮脏布条，给他清理只剩半截的手臂上的创面。
　　剪刀冰冷的触感似乎惊扰了他，绷带缝隙下，紧闭的眼皮猛地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不成字句，只有单调而执拗的几个音符，孤零零地重复着。
　　起初是模糊的嗡鸣，你的手顿了顿，镊子尖悬停在消毒盘上方。
　　这没什么特别的，你想。
　　可那不成调的旋律，固执地重复着的音符，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一根细锐的冰棱，猝不及防刺穿了所有的浑浊，直抵你记忆深处最隐秘滚烫的角落。

　　巴赫。

　　你想把它连同模糊不清的他，一块儿甩出脑海。

　　准确来说，是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中一个极富装饰性的片段主干。
　　不，现在只剩下骨瘦嶙峋的支架了。

　　“好吧，我失败了。”
　　你说出了一句本就没有问题的回答，无可辩驳。
　　但亲爱的，这不怪你。

　　壁炉火光摇曳，你倚在门边。警惕与好奇交织的目光落于他专注的背影，在华丽中沉默，在沉默间欣赏，在欣赏里沦陷。
　　一直以来……或许吧，总之就如世人认定的那般，你和大家都认为“美好”必然掌握在美好之人手上，音乐如此，少女刹那的心动亦如此。它们，怎能与那身憎恶的制服并存？
　　可他们拥有歌德，拥有尼采，拥有马克思，拥有巴赫。
　　以及——法西斯。

　　“圣诞快乐。”
　　那时的你背对着他，沉浸于他的低语之中。若是你稍微回头，便也能发现他与你同样克制的爱意。

　　“我敬重沉默的人。”维尔纳说。

　　窗外，雪落，天色晦暗不明。

　　镊子落回消毒盘，就像你突兀出现的情绪一样，发出一声被淹没的脆响。
　　你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工作。指尖下的皮肤滚烫，你的动作无一丝停顿，似乎方才的凝滞只是错觉。唯有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又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死死压住，坠入冰冷的海底。

　　来不及？
　　来得及？

　　时间在药水气味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空，如同你死水微澜的心境，亮了又暗。
　　雪停了，又积起新的一层。

　　救助所的人员流动着，有些伤员康复离开，有些则被蒙上白布悄然抬走。
　　生离死别，在这儿已是寻常风景。而那个裹满绷带的“德国佬”，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这让早已习惯死亡的你心底掠过一丝微妙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意外。
　　厚重的头部绷带拆掉后，露出的是一张被爆炸和火焰彻底改写过的脸：皮肤扭曲纠结，布满了深红与暗褐的疤痕，一只眼睛只剩下萎缩的缝隙，鼻子也塌陷变形。
　　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过去痕迹，战争的印记覆盖了一切，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混沌。
　　他醒了，眼神也是空洞的，映不出窗外的雪光，映不出玛德琳护士不耐烦的脸，也映不出你沉默而长久的注视。

　　你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已不再哼唱巴赫，那段旋律仿佛只是高烧中短暂泄露的幽灵，随着体温的下降而彻底沉寂。他成了一团真正的、没有名字的阴影，蜷缩在角落的病床上。

　　而你，仍旧沉默。
　　换药，喂水，清理。动作平稳专业，又近乎冷酷。

　　玛德琳有时抱怨：“何必在他身上耗费那么多时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德国佬……床位那么紧张！”
　　你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平淡无波：“他伤得重，需要。”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日复一日，认真践行红十字无国界的救助信条，一点点浇灭心底那丝不该有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