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深闺念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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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唐嘉柔回府后，唐睿识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差人去请玄生神医为其诊脉。
风声掠过临水阁的飞檐，惊起檐角铜铃轻响。
府中众人俱是忧心忡忡，三三两两聚在阁外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阁内的动静。
阁内，唐嘉柔安静地坐在梨花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飒爽锐利，竟透出几分久违的温婉娴静。
玄生凝神搭脉，眉头自始至终紧紧簇成一团，待收回手时，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将脉枕仔细收进诊箱，对着唐睿识面露难色，连连叹气。
“可是小女病情，十分棘手？”唐睿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玄生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满是无奈：“许是我医术不精，从未见过此等驳杂诡异的脉象。唐二郎爷，不如暂且循着那位郎君的法子医治？我会回一趟青囊峪，遍查古籍医典，看是否有记载此症的对症之方。无论寻得与否，半月之内，定当赶回来复命。”
程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倏然收紧，帕角被绞得变了形，她急急上前，嘴唇嗫嚅着：“这，这可如何是好……”
唐睿识看向玄生，目光里满是希冀：“连神医你，也没有半分把握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玄生垂眸道，“医者各有所长，恰巧我对此症，束手无策。”
唐睿识捋了把颌下的胡须，沉吟半晌，终是慎重颔首：“那便劳烦神医，速去速回。”
私心而言，玄生是他费尽心力寻来的名医，远比那位半路冒出来的青玄神医可信。谁料想，竟连玄生神医也对女儿的怪病毫无头绪。
眼下只有那位青玄神医诊断出女儿的病症，不管怎样，还是先信他一回。
下定决心，唐睿识望着女儿安静端坐的背影，心头漫过一阵酸涩——唯有此刻，他才恍惚觉得，从前那个温婉和顺的女儿，是真的回来了。可天一亮，她又会变得判若两人，叫人无从捉摸。
思及此，唐睿识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头疼。
临水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廊下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程夫人将玄生送出门外，又脚步匆匆地折返回阁中，唐睿识则陪着玄生，一同朝着立在阶下的苏厌辞走去。
“在下医术不济，对唐小娘子的病症，实在暂无他法。”玄生先对着唐睿识致歉，随即转向苏厌辞，态度恳切，“这位郎君既能诊出病因，想来医术远在我之上，还望你尽全力施救。”
苏厌辞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这是自然。”
玄生对着众人一一颔首示意，便背着诊箱，脚步沉沉地回了客房。
“青玄道长，小女的性命，就拜托你了。”唐睿识对着苏厌辞郑重拱手。
“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寂月城。”苏厌辞道，“还望二郎爷准许乌桃随行，我需要她指明，唐小娘子此前去过的所有地方。”
唐睿识大手一挥，守在阁门口的乌桃连忙小跑上前，得了吩咐，当即转身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夜色渐浓，墨色的云絮沉沉压着屋脊，将星月都遮得严严实实。
杜明珠踩着碎步跟在苏厌辞身后，行至玄生的客房门前，脚步忽然一顿。
她正欲抬手叩门，那扇木门竟“吱呀”一声，自己从里面开了。
玄生早已端坐于桌前，桌上热茶袅袅，他见了两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
他竟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杜明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厌辞。见他神色淡然地抬脚迈入房间，她才定了定神，坦然跟了进去。
“在下不过一介闲散郎中，无意插手人间纷争，只想安稳度日。不知二位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玄生提起茶壶，将两只茶杯斟得满满当当，随即把其中一杯推向苏厌辞，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杜明珠却不信这番说辞，伸手将那杯茶夺了过来，语气清淡：“神医说笑了。”她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眸看向玄生，唇边噙着一抹浅笑，“若凡事只凭一张嘴就能说清，那官府查案，又何须费力寻找证据？”
说罢，她举杯朝着玄生的方向虚敬了一下，方才抿了一口清茶。
玄生闻言，含笑道：“小娘子说的是。”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渐渐郑重起来，“二位的真正目的，我虽猜不透，但若是为唐小娘子而来，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不等苏厌辞与杜明珠开口追问，他便沉声道：“唐小娘子的病症，乃是大妖作祟所致。”
杜明珠闻言，眸光微动，脸上却依旧是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歪着头问道：“大妖是什么？我从未听过。”
这话一出，玄生心头顿时大乱。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的神色，见他们一脸茫然，竟不似作伪，不由得暗自思忖：难道是我猜错了？
他定了定神，拿起茶壶为杜明珠续上茶水，温声道：“是在下失言，小娘子莫要放在心上，权当……”
“权当你胡言乱语？”杜明珠截断他的话，语气陡然转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莫非你就是那作祟的大妖？嘉柔表姐的病，就是你害的？”
玄生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杯外，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迅速放下茶壶，警惕地抬眼看向两人，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苏厌辞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抬手将杜明珠面前的空茶杯拿过，斟满茶水后，轻轻推到玄生面前，语气平和：“杜小娘子心忧表姐，言语莽撞了些，还望神医莫怪。她并无恶意，毕竟此间众人，唯有阁下是妖，唐小娘子又恰好身染怪病，她会心生怀疑，再正常不过。”
玄生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苏厌辞，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他是否信了这番说辞，紧绷的肩膀终是缓缓放松了些许。
“你们是捉妖师？”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是啊！”杜明珠放下茶杯，笑嘻嘻地接话，语气轻快，“我们就是来抓你的。”
她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玄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打翻了染缸一般，只觉得有趣极了。
眼看着玄生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妖气几乎要按捺不住，苏厌辞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若未曾害过人，我便不会抓你。”
玄生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是蓬莱的人？”
杜明珠闻言，不由得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游历四方，自然知道。”玄生缓缓道，“天下捉妖门派，以东蓬莱、西华山、北不夜山最为出名。其中唯有蓬莱，最讲‘因果’二字，只要妖物未曾害人性命，便不会痛下杀手。也正因如此，东南一带的妖物，才会比别处多上许多。”
“为何独独没有南方的门派？”杜明珠好奇追问。
苏厌辞替玄生答道：“蓬莱也属南方。”
猜测被验证，玄生他长长舒了口气，神色诚恳：“我的确是妖，却从未害过一人。”
“你的敛息术倒是不错，寻常捉妖师，怕是根本察觉不到你的妖气。”
苏厌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梗，语气听不出喜怒，言下之意却是——仅凭你这一句话，还不足以叫人信服。
玄生紧握着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良久，他似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阁下有所不知，我们妖物修行的寻常敛息术，只能收敛身上的异味，譬如狐妖的狐臭，狼妖身上的腥膻味，叫寻常人无法察觉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想瞒过捉妖师的鼻子和法器，至少需要五百年修为，踏入大妖之境，方能将妖气敛得滴水不漏。”玄生补充道，“这五百年，指的是化形之后的修行年岁。”
“而且……”他抬眼看向苏厌辞，目光坦荡，“想要修成真正毫无破绽的敛息术，也不能残害过多无辜，造下杀孽。杀孽过重者，煞气会侵蚀妖丹，届时妖气外泄，纵是有千年修为，也绝难遮掩。”
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了云层，清辉似练，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从玄生的客房出来时，夜色已深。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长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杜明珠踢着脚下的石子，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就这样相信他了？”
苏厌辞脚步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用唤妖鉴测过，他的妖丹纯净，毫无煞气缠绕，确实未曾害过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他本体是人参，人参精天性纯善，最是温和不过。”
“原来人参也能成精啊……”杜明珠听得愣住了，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新奇。
夜风拂过，苏厌辞的衣袖微微翻飞。
他望着天边皎洁的月色，眸光深沉——玄生所言的敛息术门道，竟是蓬莱典籍中从未记载过的。此事非同小可，需得立刻写信送回蓬莱，告知师门。
至于玄生所说，唐嘉柔的病是大妖作祟……苏厌辞眸光微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查证才是。
次日天才亮不久，唐梨便已候在府门前。她亲自将杜明珠送上马车，握着她的手，眉宇间满是担忧：“文君，此去寂月城，你一定要万事小心。雁雁的病……”
杜明珠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表姐放心。”
私下里，她早已告诉过唐梨，嘉柔的病虽与妖物有关，但尚无性命之忧，叫她不必太过挂心。
唐梨这才缓缓松开手，又细细叮嘱了乌桃一番，让她务必照顾好杜明珠，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到一旁。
恒守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马车，对着唐梨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表小姐放心，有婢子在，定当护好小娘子周全。”
玄生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对着众人一一拱手告辞。
晨光熹微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深闺念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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