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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喜欢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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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贺佑宁收到了顾巧蕊遣人送来的花笺。这次不是宴请,而是一次寻常的邀约。
花笺上字迹飞扬,带着一贯的活泼:“岁岁,京郊新辟忘尘谷,有飞瀑流泉,野趣天成,景致绝佳,非城中园圃可比。更闻谷中藏一株百年古玉兰,花开如雪,幽香袭人,正值盛时。独赏可惜,特邀同往。明日巳时,谷口听泉石候君,不见不散。”
落款处画了只俏皮的兔子。
贺佑宁指尖摩挲着花笺,忘尘谷她亦有耳闻,是郊山一处新近才被文人雅士发现的自然幽谷,以清泉瀑布和野生的奇花古树闻名。
野趣、瀑布、百年玉兰……听起来确实比精致的园林更吸引人。
贺佑回了信,应下邀约。
次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贺佑宁只带了青果,乘着一辆轻便的小车出了城门,朝着忘尘谷方向而去。
马车在山路上迤逦而行,越走越僻静,空气也越发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简易的石板路口,车夫指着前方掩映在郁郁葱葱林木中的一条小径道:“小姐,前头车马进不去了,忘尘谷入口就在那山坳里,沿着小径走不远便能看见听泉石。”
贺佑宁下了车,带着青果,步入林间小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耳畔是清脆的鸟鸣和隐约传来的淙淙水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果然野趣盎然,令人心神一畅。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山崖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水声轰鸣,溅起蒙蒙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七彩。
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突兀地伸出于山壁之外,不远处便是那道气势磅礴的飞瀑。
石台边缘,几块表面平坦的巨大岩石被巧妙地摆放,如同天然的桌凳,其上竟已铺好了干净的布料。旁边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伸展着苍劲的枝干,投下大片阴凉。这里便是所谓的听泉石了。
景致开阔壮丽,确实是个观瀑听泉的绝佳所在。
石台之上,已摆好了一套素白的天青釉瓷茶具,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两碟精致的、并非山中能得的桂花糕和玫瑰酥。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搁在石凳上。
茶是温的,点心是新鲜的。显然有人先到了,并且备好了这些。
而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并无顾巧蕊的身影。
“巧蕊?”贺佑宁唤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巨大的水声吞没。她走近石桌,茶壶温热,点心新鲜,显然有人先到了。莫非巧蕊去附近探景了?
贺佑宁正疑惑间,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忽然自那瀑布轰鸣的间隙里,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
那笛声初时极轻,似有还无,如同山谷中一缕捉摸不定的风。但很快,便清晰起来,音色空灵澄澈,旋律古朴高远,并非时下流行的任何曲调,却奇异地与这飞瀑流泉、古木幽谷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这笛声本就是山水之音的一部分。
贺佑宁怔住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笛声传来的方向,并非瀑布上方或山谷对面,而是……瀑布里面,一处被几块巨大嶙峋的山石和几株斜逸而出的古松半掩着的地方。
水雾弥漫,日光透过水汽,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就在那光幕之后,山石之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隐约可见。
他随意地倚靠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在氤氲水汽中仿佛不染尘埃,衣袂随着山风与飘散的水雾轻轻拂动。墨黑的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他微微侧着头,手持一管青玉短笛,正专注地吹奏。
飞瀑如银河倒悬,在他身后轰鸣倾泻,溅起千堆雪。氤氲的水雾在他周身缭绕流转,日光穿透水雾,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而圣洁的光晕。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共舞,水声与笛声和鸣。
那一瞬间,贺佑宁几乎忘了呼吸。
眼前这一幕,不像人间景象,倒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谪仙,偶然在这人迹罕至的幽谷中显圣。那空灵的笛声,那绝世的身姿,那与天地山水浑然一体的气韵,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近乎神性的美丽与孤独。
她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思考,忘了寻找顾巧蕊,忘了所有的不安与烦忧。只是
贺佑宁本能地被这超脱凡俗的景象所吸引,心神仿佛也随着那笛声,飘向了云雾深处。
笛声悠悠,最后一个尾音袅袅散去,余韵仿佛融入了轰鸣的水声与飒飒的风声之中,了无痕迹。
那道身影缓缓放下了玉笛。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朦胧的水雾与不算近的距离,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听泉亭中怔然独立的贺佑宁。
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可贺佑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沉静,专注,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如愿以偿。
他并未立刻走来,只是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她此刻全然失神的模样。飞瀑依旧奔流,水雾依旧弥漫,他立于其间,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恍若即将乘风归去。
贺佑宁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骤然狂跳起来,比那瀑布的轰鸣更加震耳欲聋。
半晌后,她反应过来,这里根本没有顾巧蕊。
从一开始,这一切全都是他的安排。
都是他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戏码。
水潭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并未施展那骇人的轻功,只是如同寻常游人般,踩着潭边湿滑的卵石,步履从容地,朝着听泉亭,不疾不徐地走来。水雾在他身后拖曳出长长的、缥缈的痕迹,阳光勾勒出他修长完美的轮廓。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贺佑宁骤然收紧的心弦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水雾不再能完全遮掩他的面容。那张脸,在朦胧的光影中逐渐清晰,依旧是那令人屏息的俊美。
只是此刻,或许是因为山间水汽的浸润,又或许是这幽谷天光的映照,他惯常的冰冷漠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多了几分出尘的飘逸,反而更显不真实。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清晰地映着听泉石边她伫立的身影,专注得令人心悸。
笛声早已停歇,山谷中只剩下瀑布永恒的轰鸣,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沉重的声音,衬托着这无声逼近的压迫感。
贺佑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石头。她想逃,可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环顾四周,除了来时那条林间小径,三面皆是陡峭山崖和深潭飞瀑,青果和车夫被她留在了马车上,此刻竟是求救无门。
他踏上了那道短短的石阶,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掠过湿润的青苔,却依旧纤尘不染。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最终,他在距离贺佑宁三步之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内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与精致的点心,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茶尚温,”他开口,声音奇异地穿透了水声,清晰地传入贺佑宁耳中,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事实,“点心也是新制的。”
贺佑宁紧紧攥着袖口,没有回话。
李清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在石台的另一侧坐下,执起那只天青釉的茶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素白的瓷杯,热气氤氲。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贺佑宁面前,“坐。”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贺佑宁兀自站着,没有动。
李清述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赏景品茗的雅士。
飞瀑的轰鸣持续不断,水雾随风飘入亭中,带来沁人的凉意,却吹不散亭内诡异凝滞的气氛。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贺佑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虽然并未一直落在她身上,而是时而望向奔流的瀑布,时而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可那无形的压力,却始终如影随形。
静立半晌后,贺佑宁暗叹一口气,她走到石台前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李清述似乎对她终于坐下这件事感到满意,虽然他的表情并无甚么变化,只又抿了一口茶。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淡淡:“茶要凉了。”
贺佑宁垂着眼,没有回应。
他也不在意,继续道:“这茶是谷中野茶,取瀑布源头活水烹煮,虽不及名茶精致,却别有一番山野清气。”顿了顿,补充一句,“你应该会喜欢。”
话说到这份上了,贺佑宁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茶,然后将茶杯送到唇边,如同完成任务般,快速小口地喝了一点。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着一丝清苦,随后是淡淡的回甘,确实与平日所饮的香茗不同,更显质朴。
的确是好茶。
放下茶杯,贺佑宁抬起眼,直视着坐在对面的李清述。
水雾在他身后缭绕,白衣墨发,容颜绝世,坐在这天然石台之上,本该是仙人临凡般的画面。可贺佑宁只从他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玄……玄明道长,你费尽心机,伪造信物,将我骗至这荒山野谷,究竟……想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情绪复杂而有些发紧。
她不再配合他那“偶遇”或“巧遇”的戏码,直接将话挑明。
“想做什么?”李清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却依旧锁着她,“方才的笛声,不好听么?”
贺佑宁一窒,他竟还问这个?
“还行……”她终究是回道。
她知道,他若是听不到她的答案,必定不会罢休。
“嗯。”李清述坦然承认,“学了一下,然后我便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学会一支高难度的曲子,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贺佑宁:!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他自吹自擂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贺佑宁重复了一遍,不想被他带偏。
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水雾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近了些,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见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认真,却让贺佑宁浑身汗毛倒竖,“这山谷景致尚可,想着你或许会喜欢。那株玉兰,也开得正好。”
他的理由,简单到近乎蛮横,又荒谬到令人无言以对。
想见她,所以就能伪造顾巧蕊的信件将她诱骗至此?觉得景致好,她或许会喜欢,所以她就必须出现在这里,陪他赏景品茶?
贺佑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玩笑之意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的逻辑自成一体,霸道而不可理喻。
“若我说不喜欢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李清述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他靠回石凳,重新拉开了距离,目光投向轰鸣的瀑布,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
“不喜欢么……”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
在风声和水声里,李清述那平淡的语调再次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也将贺佑宁的心神拉回。
“那你喜欢什么?”
他没再看瀑布,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询问她的喜好。
贺佑宁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含糊道:“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是么?”李清述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置可否的意味。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壶,又为她添了些热茶,动作从容不迫。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可我听闻,”他放下茶壶,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贺家小姐偏好明丽鲜妍之色,春日爱鹅黄、柳绿、杏粉……夏日喜榴红、天青、藕荷……衣饰常缀以精巧的金玉,尤爱赤金点翠的蝴蝶簪,步摇起来灵动生辉。”
贺佑宁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这些虽不算什么秘密,闺中好友和亲近之人大致知晓,可从他口中如此清晰地道出,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今日为了出游精神,确实簪了支赤金蝴蝶簪。
李清述仿佛没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继续道:“饮食上,嗜甜,尤爱冰糖山楂、玫瑰乳酥这类甜点,夏日里最是贪凉,常命人用冰鉴镇了酸梅饮子或酥山,须得母亲和长姐再三劝阻才肯少用些。”
贺佑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些细节,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尤其夏日贪冰这事,母亲和阿姐确实常念叨她。
“闲时爱读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传奇,对闺阁训诫女则之类兴趣寥寥。女红尚可,但更喜临帖习字,临的是赵孟頫的行书,笔锋间已见几分洒脱之意。”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她生活中那些琐碎私密的喜好与习惯,一条条剥离出来,摊开在这水雾弥漫的山谷石台上。
贺佑宁的指尖渐渐攥紧,不仅仅是喜好,连她临摹的字帖,他都知道!赵孟頫的行书笔意婉转流畅,她临摹时总觉比规整的小楷更畅快。
“夏夜常在庭院纳凉,喜扑流萤,能待到露水打湿裙角。冬日手中常捧小巧的鎏金錾花手炉,炉上雕的正是你喜欢的纹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听戏爱听热闹的弋阳腔,尤其偏爱《穆桂英挂帅》的铿锵段落。赏花亦爱浓丽之色,牡丹芍药、海棠杜鹃,开得越盛越喜,但也欣赏玉兰的清雅,因其形姿高洁。”
他每说一条,贺佑宁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时时在意的习惯,竟被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这感觉,不像是在谈论一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人,倒像是在细数一件被他长期观察、了如指掌的……所有物。
恐惧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他到底观察了她多久?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的?难道她平日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察之下?
“……对了,”李清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还听说,贺小姐幼时怕苦,每次生病喝药,必要备上一碟最甜的蜜渍金桔,还要兄长许诺带她去逛西市买最新的绢花才肯喝。如今虽好些,但喝药时依然会不自觉地皱紧鼻子,像只嗅到异味的小猫。”
“你……”贺佑宁猛地抬头。
幼时的糗事!这等闺阁私密,他竟也知道?!连阿兄用什么法子哄她喝药这种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李清述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未因她的质问而变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微惊慌的模样。
“我是什么人,你日后自会知晓。”他避开了第一个问题,对第二个问题,却给出了一个更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至于为何打探……”
他微微倾身,隔着石台与她更近地对视。水雾在他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因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却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
如此简单,如此独断,如此……令人窒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是因为“他想”,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窥探她的生活,剖析她的喜好,掌握她的习惯,甚至翻阅她身边的大小事。
贺佑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戏谑或嘲讽,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纯粹专注与理所当然。
她忽然明白了。
对于这个男人而言,或许根本没有“隐私”、“礼法”、“界限”这些概念。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他想知道的,他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获取。她的抗拒,她的恐惧,她的质问,在他眼中,或许都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正是他乐趣的一部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精心研究过的,所有的喜好、习性、甚至最细微的小动作,都被置于明面之下,被眼前这个男人观察得一清二楚。
飞瀑依旧在身后轰鸣,水雾依旧冰凉刺骨。可贺佑宁却觉得,这山谷里最冷的,不是这自然的水汽,而是对面这个男人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和他话语里透露出的,对她整个人生的无孔不入与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