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情之一字 ...
-
苍翠山峦,林木掩映间,坐落着一座道观。观宇并不十分宏伟,却占尽地利,清幽古朴,一派宁静祥和。
李清述并未从正门入,身影如一道无声的流光,悄然落于后面一处独立僻静的精舍院内。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正堂,身上那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腰间多了一枚白色玉佩。
舍内陈设简雅,一名身着靛蓝道袍的老道正盘坐于蒲团之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上持着拂尘,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李清述脸上时,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在十六岁那年于血雨腥风之中,踏着至亲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
时隔多年,他对于当时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那年初冬,先帝昏聩无能,听信谗言,下旨要将李清述圈禁至死。
李清述亲自执剑,一路从午门杀至乾清宫,剑锋所向,挡者披靡,鲜血染红了汉白玉阶。
在先帝歇斯底里的咒骂与哀求声中,他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剑,缓慢而坚定地送其归西。
那一夜,宫中伏尸千百,血水三日未净,哀嚎之声萦绕宫墙,久久不散。
先帝血脉几乎断绝。
李清述登基后,虽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朝局,但那股源于弑父杀亲、屠戮手足的冲天杀气与戾气,却如影随形。
行事手段狠辣,不看僧面不看佛面,毫不留情,令人闻之心怵,也因此而传出暴君之名。
在几位忠心耿耿的三朝老臣近乎以死相谏的恳求之下,他才“勉为其难”地移驾这澄心观静修,名义上是借道家清静之气涤荡心魔,镇压杀孽反噬。
然而悟真道人却明白心知肚明,这位主儿哪里是真心向道、压抑本性的?
那身飘飘白衣不过是便利的伪装而已。
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养心殿中弑君弑父、血洗宫廷的修罗,来此清修,不过是为了方便他随时隐匿身份,出入宫禁,去那外寻面些能激起他新鲜趣味的乐子罢了。
平日里见他,即便神色淡漠,也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寒,那是无数亡魂缠绕不散的冷意,令人望之生畏。连观中修行多年的老道,在他面前也时常感到脊背发凉。
可此刻李清述的眼睛里,那股常年盘踞的隐约阴冷似乎淡去了些许。更让悟真道人惊异的是,他那张俊美却总缺乏人气的脸上,竟隐约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笑意。
那笑意并非温和,而像是一种发现了极为有趣并且势在必得的猎物时,混合着兴味与掌控感的弧度。
悟真道人斟酌着开口:“陛下今日……似乎心情颇佳?可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合心意的人或事物?
李清述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闻言,他的眼前仿佛又掠过那张时而惊慌、时而羞恼的小脸。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
“的确遇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回味?
悟真道人心中一凛。
能让这位煞星用遇到了令他情绪有所波动的人或事,绝非寻常。
他顺着话头,带着几分感慨与试探,抚须叹道:“红尘万丈,机缘万千。其中情之一字最是莫测,亦最为伤人。”
他这话说得含蓄,既是提醒,也是担忧。他见识过这位主儿的手段,若真对什么人起了心思,那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李清述闻言,却并未如悟真道人预想的那般冷嗤或不悦。他反而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精舍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日光透过松针落下斑驳光影。
“事在人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狩猎般的笃定。
他并未多言,但悟真道人却从他这简短的回答中,读出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讯号。
这位煞星,只怕是已然志在必得了。
悟真道人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只重新垂下眼帘,默默诵念起清净经。只盼那不知是幸或不幸被这位盯上的“机缘”,莫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才好。
李清述却不再理会老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依旧轻轻捻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脑海中勾勒出一番景象。
那双清澈含羞的眼,那道清甜柔润的嗓音,以及在闺房之内,吻落在她额心上时,她瞬间僵直发懵的生动反应……
一丝笑意在他唇角缓缓绽开。
……
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的脚步声,恭谨之中暗含着几分焦急。
一个身着暗紫色内侍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老太监,正垂手肃立在院门外。
作为李清述身边最得用、也最知晓分寸的大太监,主子移驾澄心观“静修”,他自然也需随侍左右,打理一应琐事,并随时准备传递宫中的重要消息。
只是这位主子向来神出鬼没,他的行踪,即便是他也时常难以把握,只能在主子可能出现的几处地方轮流恭候。
今日,他已在此等了近半日,心中不免有些焦灼。宫中和朝堂虽在陛下铁腕下看似平稳,但每日仍有无数奏章、密报、请旨事宜需要决断,拖延不得。
张庆正思忖着是否要冒险入内,舍门却无声地开了。
李清述缓步走出,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漠然。
他身上的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目,周身那股无形的冷冽威压,让张庆深深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陛下。”张庆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恭顺,“您可回来了。奴才已在此恭候多时,有几份加急的奏报和南边来的密信,需请您御览定夺。另外,几位阁老递了牌子,说有要事求见,您看……”
李清述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径直走向专门为他“清修”而准备的静室。
这座院落位于道观深处,外观与周围其他建筑无异,青砖灰瓦,古木掩映,但内里却大有乾坤。守卫皆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暗卫,明处暗处,不知布置了多少人手。
院落的核心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门窗皆用特殊材质加固,隔音绝佳。室内并无太多道家陈设,是一处简练肃杀的御书房。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奏章匣子、密信铜管一应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悬挂着巨幅的疆域舆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军政要情。
李清述步入书房,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椅上坐下。
张庆早已手脚麻利地将需要处理的文书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他手边,并用最快的速度,低声禀报了最重要的几件事项概要。
李清述不再言语,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
那是一份关于盐政贪墨案的最终查办报告,牵扯数百名官吏,卷宗厚达寸许。
寻常皇帝处理此类复杂案件,至少需召集重臣反复商议,耗费数日乃至旬月。
然而李清述只是目光沉静地快速翻阅着,速度之快,几乎令人疑心他是否真的在看。
他的指尖偶尔在某一处细微的证供矛盾或数额差异上轻轻一点,张庆便心领神会,立刻在一旁的空白纸上记下要点。
不到半个时辰,那厚厚的卷宗已被他审阅完毕。
他提起朱笔,在最后的处置意见上,写下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斩”字,又在旁边批注了十几条具体到人头、牵连范围、后续督办的要求,字字如刀,条理清晰,堵死了所有可能辗转腾挪的漏洞。
其思维之缜密,决断之冷酷,效率之高,令人胆寒。
接着是北境军镇换防的调度方案、江淮水患的赈济章程、西域商路税收新政的试行反馈……每一份文书,无论厚薄,到他手中,都仿佛被一道冰冷而锐利的剑光剖开,直指核心。
他很少犹豫,批注简洁有力,往往一语中的,切中要害。偶有需要权衡之处,他略一沉吟,便能提出连老于政务的阁臣都未必能立刻想到的、剑走偏锋却又行之有效的解决之道。
张庆侍立一旁,最初的那点焦急早已化为深深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服侍这位主子多年,深知其可怖。李清述并非依靠废寝忘食的勤政来维持这种高效,那是一种近乎天赋的、冰冷到极致的理智与洞察力,混合着对权力与人心的精准把控,以及对流血与毁灭毫无顾忌的漠然。
在他眼中,国家政务或许如同一盘精妙的棋局,或是需要被驯服拆解的复杂机关,而他所做的,不过是运用他那超越常人的头脑和绝对的力量,去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顺便满足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危险而隐秘的趣味。
两个时辰后,案头堆积的文书已处理大半。李清述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日光透露进来,将书房内映出一片淡金的光晕,却丝毫无法融化他周身的寒意。
张庆适时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李清述接过后并未饮用,目光落在了腰间的白色玉佩上,温润的玉质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与这间冰冷肃杀的书房格格不入。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玉佩边缘,微凉的触感传来。
此刻他竟然觉得,政务是如此的乏味,明明之前是那般的纵情恣意、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