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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画 ...

  •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看看,竟有种仿佛结伴同游的奇异错觉,不过似乎事实也的确如此?

      贺佑宁手中的并蒂莲被小心地拿着,糖画小兔早已吃完,只剩下光溜溜的竹签。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庙会相对僻静的一角,这里人少了许多,摊位也不再是吃喝玩物,而是些算命测字、看相解签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铺着青布,摆着签筒、卦盘等物,旁边立着幌子,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李清述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侧头,目光似乎掠过贺佑宁,又似乎没有,对着空气极其细微地颔首了一下。

      一直如影子般跟随在侧后方人群中的灰衣暗卫,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一晃,便融入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李清述这才转向贺佑宁,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并蒂莲上,又抬起,看向那签摊,淡声道:“想求签吗?”

      贺佑宁正打量着那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闻言心中微动。

      她毕竟年纪尚小,对这占卜问卦之事,还是有几分好奇与隐秘期待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签摊前,略显拘谨地坐下。

      老者抬起浑浊却似乎透着精光的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她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气场冷冽的麒麟面具男子,什么也没问,只将那个深褐色的竹制签筒推到贺佑宁面前。

      “姑娘,心有所问,静心摇之即可。”

      贺佑宁双手捧起签筒,入手沉甸甸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纷乱掠过往日种种。

      手腕轻轻摇晃签筒,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不多时,“啪”一声轻响,一支竹签跳了出来,落在青布之上。

      贺佑宁睁开眼,放下签筒,先看了一眼那签,只见上面刻着“上上大吉”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心中稍安,将竹签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眯着眼看了看签文,又抬眼仔细端详了一下贺佑宁露出来的一部分脸,以及她下意识握紧的并蒂莲,再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身后仿佛与周遭隔绝开的男子。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苍老却清晰:“恭喜姑娘,此签甚佳。乃是‘花开并蒂,凤宿同林’之象。”

      贺佑宁心头一跳。

      老者继续慢悠悠道:“签文有云:‘莲生浊水自清华,偶遇天风拂影斜。莫道云泥相隔远,赤绳早系碧桃花。”

      他顿了顿,看向贺佑宁,意有所指般道:“姑娘今日,是否偶遇非凡之人?看似云泥殊路,实则缘分早定。此签主姻缘天成,佳偶必合,乃是万里挑一的天作之合,命中注定的鸾凤和鸣。姑娘心中所疑所虑,不过是镜花水月,良缘已在眼前,只需顺应天命即可。”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轻轻敲在贺佑宁心坎上。

      这些词句,与她今日经历、与身后那人、与她手中并蒂莲,竟然隐隐一一对应!

      她顿时感到些不许自在,幸亏有面具遮掩,才不至于失态。

      心里乱糟糟地搅成了一团。

      她不敢回头去看那麒麟面具下的眼睛,只觉耳根都烧了起来,匆匆谢过老者,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李清述一直静静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将她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她因解签之语而骤然僵硬的肩膀,看着她无意识摩挲并蒂莲花茎的小动作,看着她连耳垂都染上绯色的窘迫。

      麒麟面具之后,那双幽深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

      在她起身之后,自然地继续朝前走去。仿佛刚才那支牵动人心魂的签文,与他毫无干系。

      贺佑宁的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那支“上上大吉”的签文,如同烙印般深深烫在了她的心头。

      周遭庙会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而不真切,唯有身旁那月白色身影和玄色麒麟面具,无比强烈地存在于视野之中。

      “公子……”她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方才那签文……”

      她不知该如何问下去,难道直接问:“你和我真的是天作之合吗?”

      这有些羞人了。

      李清述装作没有察觉她的窘态。

      贺佑宁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捏紧了花茎。她转过脸,仰头望向他冷硬的面具侧影,决定换一个问题。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是的,直到现在,他们依然还没有交换姓名……

      李清述缓缓侧过身,麒麟面具的眼孔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下来,定在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贺佑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她脸上逡巡。

      紧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悦耳,透过面具传来,多了几分沉闷,却依旧清晰:“玄明。”

      他顿了顿,补充:“我的道号。”

      道号?贺佑宁一愣。

      他是……道士?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愕然,一个出家人?那签文所说的“良缘”、“天作之合”……还算数吗?

      李清述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我所在的道派,不禁婚娶。”

      不禁婚娶。

      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那种需要严守清规戒律的出家人……

      贺佑宁呆呆地“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正暗自思忖,便见他的目光似乎更专注地锁定了她,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贺佑宁抬起头,轻声答道:“贺佑宁。”

      “贺、佑、宁。”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意味。

      每个字从他唇间吐出,都仿佛被那低沉的嗓音浸染过,带上了某种奇异的重量和热度,敲在她的心上。

      “是个好名字。”

      他最后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含着淡淡的赞意。

      “公……道长,吉签的事情你怎么看?”

      贺佑宁微微低头,有些赧然道。

      李清述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顺其自然,该发生的事情自然会发生,无人能阻挡的了,不是吗?”

      “嗯……”贺佑宁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他们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之时,前方人群忽然一阵扰动,传来几声带着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岁岁——!”

      “佑宁——!”

      贺佑宁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只见她的兄长贺长珩和姐姐贺瑾安正拨开人群,一脸急切地朝这边张望寻找。

      兄长眉头紧锁,阿姐则是满脸忧色,显然找了她许久。

      “哥哥!阿姐!”贺佑宁下意识喊出声,下意识朝兄姐迎去。

      贺长珩和贺瑾安听到声音,立刻锁定她的位置,疾步走了过来。

      贺长珩先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见她衣着整齐,并没有不妥之处,才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岁岁,你跑哪里去了?青果那丫头哭得什么似的,说一回头你就不见了!这庙会人多眼杂,你怎能独自乱跑?急死我们了!”

      贺瑾安也上前拉住她另一只手,声音里满是后怕:“可算是找着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兄妹二人关切之下,这才注意到贺佑宁并非独自一人。

      她身后两三步远,静静立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一袭素白衣袍,脸上覆着一张威严肃杀的玄色麒麟面具,通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这热闹的庙会格格不入。

      而他,似乎一直与自家妹妹同行。

      贺长珩眼神一凝,将贺佑宁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目光警惕地看向李清述,语气转为客套而疏离:“这位公子是……?方才可是与舍妹同行?”

      贺佑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介绍。

      说他叫玄明?可这名字是真是假她尚且不知。说与他在莲花坞偶遇,强行邀她上船看花,还一同逛了庙会?这听起来……更不妥了。

      她脸颊发烫,嗫嚅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清述却仿佛没听到贺长珩的询问,也没有任何要解释或寒暄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麒麟面具后的目光,越过了满脸戒备的贺长珩和疑惑的贺瑾安,精准地落在贺佑宁脸上。

      贺长珩见他不答,周身气度又绝非寻常之辈,心中警惕更甚,但碍于礼数,也不好直接发作,只是将贺佑宁护得更紧了些,语气也冷了几分:“公子?”

      李清述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开口说道:“她迷路了,我送她回来。”

      贺长珩闻言,眉头并未舒展。

      这话说显然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他转头看向贺佑宁,问道:“岁岁,是这样吗?”

      “嗯。”贺佑宁点头,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瞪了李清述一眼。

      李清述见状,低低一笑。

      面上少了几分不近人情,多了几分生动之章。

      贺长珩还欲再试探一番。

      但李清述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愿再多言,他的目光最后掠过贺佑宁,视线在她的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便抬步欲走。

      “公子留……”

      然而,李清述并不理会他,雪白色的身影如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贺佑宁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握着的那支并蒂莲,花瓣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兄长贺长珩带着疑惑和审视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岁岁,那人到底是谁?你们如何相识的?他……”

      贺佑宁恍然回神,转过头,迎上兄姐关切又带着忧心的目光,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哥哥阿姐,不必再问了,约莫这人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我们先回去吧。”

      她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道观参加庙会了。

      罢了,贺长珩只好放弃,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

      贺佑宁被兄姐半是责备半是后怕地簇拥着离去。

      正准备乘上马车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位小姐,请等等……”

      贺佑宁等人回头,便看见一位中年妇人朝他们小步奔来。

      她在他们面前停下,平复了一下气息,然后说道:“小姐,你刚刚买的东西忘记拿了……”

      她说着,将手上的东西呈到他们面前,赫然是刚刚李清述手上提着的几个小巧包裹。

      “我……”贺佑宁刚想开口拒绝,想了想,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便道:“青果,你替我拿着。”

      罢了,左右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依他那霸道性子,若是她不收下,只怕今日是走不了了。

      “是,小姐。”青果上前接过。

      ……

      庙会另一端,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李清述停下了脚步。

      灰衣暗卫如同从阴影中析出般悄然现身,垂手侍立。

      李清述并未看他,只是缓缓走向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埋头熬糖,见到客人,忙堆起笑脸招呼:“公子,画个什么?龙凤呈祥、鲤鱼跃门,还是俏皮些的猫儿狗儿?”

      李清述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糖画成品,掠过憨态可掬的兔子、威风凛凛的老虎,最后,落在那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板和温着的金红糖浆上。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摊主一愣,觑了觑李清述的通身气派,不敢再多问,连忙让开位置,将温糖的小铜锅和舀糖的铜勺恭敬递上:“公子您请,糖浆正好,小心烫手。”

      李清述挽了挽雪白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腕。他执起那把小小的铜勺,探入锅中,舀起一勺浓稠滚烫、金红透亮的糖浆。糖浆拉出细长黏稠的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没有使用任何现成的模子,也没有画那些约定俗成的图案。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光洁的石板,手腕悬空,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铜勺微倾,滚烫的糖浆如一道极细的金线,精准地落在石板上。他手腕极其细微地移动、勾勒、转折。

      起初看不出形状,但随着糖线交织堆积,一个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少女的侧影。

      线条简洁,却异常传神。微微低垂的颈项弧度,纤细柔美。一绺仿佛被风吹拂起的鬓发,俏皮地弯着。然后是秀挺的鼻,柔软微抿的唇瓣,以及……那双眼睛的轮廓。

      他没有画出瞳孔,但那眼型的弧度,睫毛细密的暗示,竟与贺佑宁戴着白兔面具时,露出的那部分眉眼惊人地神似。甚至,糖浆勾勒的衣裙线条,也依稀是云烟粉软罗裙的流线。

      摊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用糖浆画出如此生动、如此……带着鲜活气息的人像,且还是个年轻女子!这需要何等的控制力与……专注?

      李清述画得极快,却又极其细致。

      最后一笔收尾,是一个捧在“少女”手中的小小莲花轮廓,并蒂双生,与贺佑宁一直拿着的那枝遥相呼应。

      糖浆在石板上迅速冷却凝固,从闪亮的金红变为温润的琥珀色,泛着甜蜜的光泽。一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板上走下来的糖画“贺佑宁”便完成了。

      李清述放下铜勺,指尖在微凉的勺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小心地取了下来,接着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

      不错,还是挺像的。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甜腻的滋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

      他吃得不急不缓,慢慢咀嚼。

      一口一口,精准而有序,将那糖画少女的轮廓一点点吞噬,纳为己有。

      糖浆在舌尖的温度下缓缓融化,口中只余下缠.绵的甜,李清述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勾起唇角。

      那笑容与他谪仙般的容貌全然不符,带着一种慵懒餍足后的邪气,眼神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玩味。在午后的光影交错间,显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贺、佑、宁。”

      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一遍,眼里暗沉的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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