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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心人 满口谎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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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乐烧好一只猎来的兔子,用手撕肉,一点点咀嚼着。
哎,没有加调味料的肉,果然食之无味。
一阵猛咳,夏侯浔徐徐醒来,一时无法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感知到旁边有个黑影,夏侯浔警惕地坐了起来,发现他被刺了五指,旁边有一摊黑血。
“你做了什么?”
夏侯浔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力气,冰冷地看着李平乐,像盯着猎物一样。
少年将军原来是一头狼崽。
李平乐虽没有表现什么,但被他这么一盯,本能对杀意的恐惧让她出了一股冷汗:“没做什么,救了一个傻子的命。”
夏侯浔依旧警惕,表情却慢慢变得疑惑。
李平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帝都的尊贵公子,第一次来到漠上,就该先摸清这里的规矩,而不是什么都不准备,横冲直撞。”
夏侯浔渐渐想明白了什么:“是你救的我?这是我的血?”
“是啊,我也很惊讶,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血。公子,你的心,到底有多黑啊?”李平乐调侃,边咬扯着肉边道。
夏侯浔冷冷道:“若不是你使毒?我又怎么会中毒?”
“我让你摸清规矩,你还不明白?宗卷上有毒,这是谍者防御外来者触碰的手段。我喊你别碰,你却以为我使毒,现在还处处猜忌我,这不就是心黑嘛?”
夏侯浔依旧不信:“若姑娘回答我三个问题。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再信你也不迟。”
李平乐没说任何话,夏侯浔道:“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李平乐。”
夏侯浔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武承何人?”
“隐世高人,万八方。”
夏侯浔轻皱眉头:“没听过。”
李平乐翻了个白眼:“兄弟,都说是‘隐世高人’。除非我师父隐世隐到你家里,否则你怎么可能听过呢?”
夏侯浔不理会李平乐的尖酸刻薄:“你为何来红秀山?”
李平乐吃完兔子肉,把柴枝丢到火堆里,道:“我在月牙城住了十年,三年前又加入过剿匪团,与月牙城城主月客是好朋友。此次他发现红秀山有异动,我请缨来红秀山察看,来到这里后,发现你和你的随从鬼鬼祟祟不知想做什么,我是一路尾随你过来的。这个解释,公子可还满意?”
夏侯浔听罢,寻思了一下,正式抱拳:“姑娘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李平乐看夏侯浔终于认错,更加神气:“没事,姑娘我心胸宽广。”
夏侯浔问:“那么,姑娘可知,那份名单的宗卷……”
“什么名单?我只知道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都快要拉到阎王爷伸出来的小手手喽。”李平乐故意装傻,“反正你想找什么,有充分的准备再过来吧。现在你已经打草惊蛇了,之后他们的人应该会有所防范。”
那句“阎王爷的小手手”,让夏侯浔扯了一丝笑意,但夏侯浔的表情很快恢复过来:“你救了我一命,也算我欠你的。我会在大漠待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找我。”
李平乐来精神了:“好啊,能实现我几个愿望?”
夏侯浔:“最多三个。”
李平乐不屑道:“你的命就值三个愿望,小小年纪别这么看低自己啊!”
夏侯浔扯了个看似友好、实则疏远的微笑:“我可不想有人借报答之名一直纠缠我。”
李平乐懒懒地盘腿坐着,托腮道:“切!纠缠你?你谁啊?皇亲国戚啊?”
“你不好奇我是谁?”
李平乐扬眉道:“反正你要报答我,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夏侯浔笑了笑,没有说话,也像李平乐那样躺回草垫上。
“先给我实现第一个愿望呗!”
李平乐看着那一眉小巧的弯月,似想起什么快乐的事,道,“给我唱一首,现在帝都最有名的诗歌。”
“要我唱歌?这是什么奇怪的愿望?”
“听闻大国有许多文人异士,我自幼读了不少大国诗词。只是近年远在漠上,好久没听到这些清风雅韵了。”
夏侯浔道:“陛下虽说大国需文武皆荣,但近年战事频繁,的确有些疏忽文才,诗词自然少了些。不过也不是没有……”
“那你唱啊!我想听。”
李平乐期待地看着夏侯浔。
“如果算一个愿望,我勉为其难,唱一首。”夏侯浔清咳了一声,“你不准评说我的歌声,我不接受任何批评。”
李平乐大笑,这位将军脸皮真薄:“哈哈!好好好!不评说,不批评,行了吧!”
夏侯浔方才还觉得身体沉重,如今放松看漫天朗星,心情慢慢开阔起来。
良久,他慢慢吟唱——
“好景难驻,莫道人不复。潇潇风雨天涯路,摧折孤鸿无归处……”
时间像静止了一般,舒朗低沉的歌声一字一句地,刺入她心底最深处的痛。
泪不自觉流了出来,李平乐却不自知。
“……遥看古道零落,何妨策马高歌。此情将寄东风,兴怀以盼平乐。”
“兴怀以盼平乐”一句落音,李平乐心疼得按住自己的胸口,眼泪无法止住。
夏侯浔唱罢,以为李平乐这直率的性子,肯定会给他点评。
等了一会儿,见李平乐安静得诡异,看向李平乐便怔住了。
李平乐哭得突然,让夏侯浔措手不及。
以为李平乐是哪里不舒服,想了一下走了过去,在李平乐面前蹲下:“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平乐不停地擦泪,又不停地掉眼泪,勉力笑了笑:“没事,没有不舒服。只是听到这词,就想起一些心伤的往事,你莫要见怪。”
夏侯浔坐在李平乐旁边,有些踟蹰:“要……肩膀吗?”
李平乐噗嗤一笑,边流着泪边忍不住笑:“这是哪里学的撩拨女孩儿的话?”
夏侯浔摇头:“我这人不懂怜香惜玉,但那你哭得这么惨烈,要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李平乐收起泪意,叹了口气:“那可惜了。要是有人在场,我一定控诉你欺负我,让你给我多给些赔偿。”
夏侯浔颔首:“挺好,已经在想着怎么讹我,看来是不需要哄了。”
李平乐:“难得相识一场,给哥们儿一句提醒。你确定你家里的媳妇,受得了你这种看到女孩子哭都不说一句好话的性格?”
夏侯浔:“难得相识一场,我也给你提醒。少给别人下套,想象也别太丰富,我还没娶媳妇。”
李平乐恍然大悟:“那你不更该反省下,为什么你没有媳妇吗?”
夏侯浔不满皱眉,道:“大半夜的,你问题能不能不要这么多,不困吗?”
李平乐伏在膝盖上,恹恹道:“好吧。我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就去睡觉了。”
“问吧。”
李平乐:“你刚才唱的,是谁写的词?”
夏侯浔:“我一好哥们儿,五年前认识的,叫李念白。性格嘛,就一出了名的冷公子。”
“李……念白,念白……所念皆空,所思皆白。”李平乐反复念道,“可以跟我说说他吗?”
“很厉害的一个人,十五岁入京科考便一举得了金榜状元,在褚州州府任同知两年,因管理河工功勋卓越,又升官为褚州知府,任职三年。我啊,其实也很久没见他了。”
李平乐落寞地笑道:“仕途太顺了。”
“是啊,他的诗词在京中很有名,有的旷达快意,疏狂风流;有一小部分像我刚才唱的,沉郁偏执,哀而不伤。不过奇怪,我那哥们儿很喜欢这词,尽管我觉得他其他诗词作得更好些,但唯独只有这首是他亲自谱了音律。”
李平乐问:“那……你有问过他为什么吗?”
“他就答我四个字——‘浮沉过往’。大概跟他身世有关吧,他虽出自豪族唐门,却是‘李’姓。”
“真想见识见识,这个叫李念白的少年状元。”李平乐抹了抹欲要流下的泪,收了情绪:“喂,可以教我唱这首歌吗?”
“这是第二个愿望?”
李平乐的表情都皱成小老头,拇指搭着尾指抻到夏侯浔面前:“瞧瞧你,人长这么高大,我尾指指甲片都比你那点气量要大。”
夏侯浔不留情面:“我说过,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还一个情是一个。”
李平乐耸了耸肩:“行吧,算第二个喽,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指望你的。”
夏侯浔叹道:“好好好,算我倒霉,遇到一个想学唱歌的救命恩人,就还是算两个愿望吧。”
李平乐拍掌称好:“恭喜公子!你的气量已经成长到跟我拇指指甲片一样大了。”
夏侯浔笑骂:“去你的。”
月明星稀,悠悠歌声传出,一个稚嫩的女声跟着一句一句地唱。
渐渐地,歌声渐没,只剩乌鹊时而鸣两声,直到黎明破晓。
*****
翌日,红秀山头升起了太阳。
李平乐和夏侯浔并肩走到了红秀山出口,李平乐双手握拳,客气道:“我就不送了。谢谢你教我唱歌,有缘再会。”
“好,大恩不言谢,有什么事来找我。”
李平乐颔首,等着夏侯浔先走。
夏侯浔也一样,等着李平乐先走。
两人就僵持在这里,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李平乐叉起了腰,道:“不是大哥,你不会真要回去送死吧!这次我不会帮你了。”
夏侯浔诚恳道:“实不相瞒,那名单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李平乐白了夏侯浔一眼:“我都说了,先回去收集点情报,再去送死,也能做个明白鬼不是吗?”
“……”
过了一夜,夏侯浔发现自己慢慢习惯这姑娘的毒舌。
李平乐眼珠一转,眨了眨眼:“不过我有个办法,比去送死好很多。”
“什么办法?”
“漠上有一个专卖情报的组织,叫千机阁。”李平乐微不可闻地笑了笑,立即抹去表情痕迹,“如果你身上钱带够了,不妨去找千机阁买下这一份情报。”
夏侯浔皱眉:“千机阁?”
“你这代年轻人,大概不知道吧。”李平乐笑道,“千机阁是从邕州芥子帮独立出来,前代阁主深谋远虑,善于整合多方情报,专为权贵与武林高手做情报买卖和其余隐秘生意,百年间曾在大国内叱咤风云。后来先皇认为千机阁的生意左右时局,便与前代阁主立下江湖规矩,将永远不涉足国内情报买卖,才撤至大漠消失无踪。如果你拜托他们,或许能得到你想要的。”
夏侯浔有些无法相信:“获取西宁机密这么难,能保证他们的情报是我想要的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千机阁卖情报是看难易度,像西宁国机密这种情报,算是比较难获取的,需要一定时间,要价也高,还不一定能成功。不过,千机阁信誉良好,实在做不了的情报会跟你明说的。”
夏侯浔点头:“那我该怎么找到他们?”
“去月牙城的永生堂,那里有个箱子,写一封见面请求投进去,自然会有人找你面谈的。”
“好,我尝试一下。如若不行,我再回来这里。”
李平乐友好地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如若情报连千机阁都获取不了,说明是九死一生的状况了。哥们儿别逞强,另找出路才是正道。”
“好。那么,我先告辞了。”
李平乐露出得逞的笑容,摆摆手:“慢走哈!有空找你玩儿。”
夏侯浔轻轻一笑,转身就走,也没有回头看李平乐一眼。
走到一处石坡拐角处,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暗里走了出来,喊:“少爷。”
“将勤?这么久你到底去哪儿了?”
那个叫将勤的侍从委屈道:“抱歉,少爷。我……我被一人打晕,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吊在树上,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
“打晕了?”夏侯浔“哼”了一声,“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将勤问:“少爷,刚刚那女的是谁啊?”
夏侯浔从有礼和煦的表情,变得孤傲阴冷——
“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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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夏侯浔消失后,李平乐“切”了一声:“真是一个不懂好意的男人。”
“那就是夏侯浔啊?挺俊的啊,当然还是我比他更俊一点。”李雨生啃着一个梨,慢悠悠地走到李平乐身边,“他干嘛不懂你的好意啦?诶?姐有过好意吗?”
“明面友好,却一直在试探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善茬儿,但对他也没有路见不平闭眼走,起码还救了他一条小命不是?”李平乐“啧啧”地摇头,“难道现在帝都的人都这副德行?也不知道那臭小子有没有学坏。”
李雨生一副看戏的样子:“看你俩第一次见面就假情假意互相演,以后再遇着肯定好玩儿。”
李平乐一拍李雨生的脑袋,拍得李雨生一口梨子喷了出来:“戏你个头,整晚去哪儿鬼混了?”
“我怕那将军的随从坏你好事,把他绑了吊树上了。又看你俩晚上聊得这么火热,就躲其他洞里睡觉了。”
“我瞬间就解气了,李雨生,干得漂亮。”
李平乐竖起了拇指,然后往山里走去。
“姐,你又要回去啊?”
李平乐懒懒道:“当然啊,被夏侯浔这么一折腾,我正经事都没做成。”
李雨生道:“别去啊,这不危险吗?西宁谍者善用毒,不是说情报里全是毒?”
“第一次去探过,已经有了些计较。需要找的情报不多,而且那地方防守松散,估计只是个中转联络地点。如果除了毒之外没有其他威胁,我还能应付得了。走了。”
李雨生皱了眉头,不满道:“姐,你虽然嘴上埋怨夏侯浔不懂好意,但其实还是想帮他吧!以你这惜命的性子,即使能力绝佳,也不会轻易冒险。”
像被戳中心思一般,李平乐无奈地摆了摆手,道——
“没办法,谁叫他是李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