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曾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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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谈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才子们引经据典，舌灿莲花，试图在贵人面前展现才华。谢昭坐在靠后的位置，努力降低存在感，面上装出专注听讲的模样，偶尔和林彦交换一个“这人讲得真好”的眼神，内心却紧绷如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高台之上的萧烬。那目光冰冷、专注、如同实质，带着探究，仿佛要剥开他的表象，看清内里的本质。
虽然萧烬大部分时间只是静坐，玄黑的眼眸落在发言者身上，但谢昭知道，自己才是他无声观察的核心目标。
谢昭觉得很困惑，明明自己死前这崽还是啥也不懂的小可爱。怎么他死了七年后就变得这样有压迫感呢？
谢昭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崽被带歪的原因。
算了，不想了，先念书装装样子吧。
谢昭又假模假样的摆正书，余光注意着另一道目光。
拿道目光则来自坐在萧烬下首不远处的吏部侍郎秦屿。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如同粘稠的蛛网，带着评估、审视。秦屿的笑容看似无懈可击，但谢昭能感觉到，对方每次“不经意”的扫视，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此人笑里藏刀，是前世的仇人，更是今生的威胁。
这张脸还是太像谢昭了。
两人竟然起疑的如此之快，谢昭暗自叹了口气，难搞哦。
但事已至此，只好比之前更谨慎，若是秦屿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怕要落得比上一世更惨的下场，至于萧烬，也得小心。不然以这个闷葫芦的性子，发现了只怕要暗地帮忙。
真不想再牵连任何人了。谢昭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是一张笑盈盈的脸。
阿昭啊，你喜欢的墨子酥，我给你带回来啦！
阿昭啊，我给你院子里栽了3棵海棠！怎么样！惊不惊喜～你哥我还是很好的吧！
阿昭啊……
阿昭啊……
阿昭啊，快走吧。
……
“谢明远！”耳边突然传来夫子的叫喊，将谢昭清醒拉回现实。
谢昭：……哦豁完蛋。走神被发现了。
“不成体统！清谈大会你还无法无天！真是气煞老夫也……气煞老夫也！”
“夫子您顺顺气，顺顺气……”执事在一旁安抚，学生在底下窃窃私语，萧烬不知道在盯着哪处发呆，秦屿拿起折扇笑嘻嘻的。
谢昭捏了捏眉心。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抱拳道：“对不住夫子，学生今日身体不适，没曾想竟在清谈大会上睡昏了头，学生甘愿夫子处罚。”他顿了顿，“按照平日的惯例，学生就先出去罚站了。”
终于找到借口透透气了。谢昭不顾夫子被气得脸色铁青的样子，快步走出了讲堂。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香，让他的神经稍稍松弛。他走到连接讲堂与后花园的回廊拐角处。盯着一株海棠发呆。
明明都是之前噩梦反复梦见的记忆片段。怎么现在见到老熟人，心中更加痛苦了呢？
“哥……”谢昭闭了闭眼。
……
谢昭一站就站到了清谈大会的上场结束。他往回廊走，准备动身回家。
突然余光瞥见，那回廊尽头，凭栏而立的，正是那玄墨色的身影——萧烬。
他正望着庭院中另一株虬枝盘曲的海棠。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寂与寒意。
退？显得心虚。
进？可得小心被发现。
谢昭压下心中的异样，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在距离萧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却不显卑微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学生谢明远，见过指挥使大人。大人可是觉得堂内气闷，出来透透气？” 他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萧烬闻声，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玄黑眸子，如同寒潭映月，精准地落在谢昭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穿透灵魂的专注。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沉静，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一寸寸地看个分明。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昭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坦然地回视着萧烬，顺便仔细瞧了瞧这个崽子如今的长相。
几息之后，萧烬才极淡地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冰层下流淌的暗河：“谢明远？”
“是，学生谢明远，南乡书院学子。”谢昭回答得清晰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萧烬的目光并未移开，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片刻后，他的视线越过谢昭，重新投向庭院那株海棠花，毫无征兆地转换了话题：“你喜欢海棠吗。” 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谢昭：！
萧烬在试探？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他面上立刻露出少年人看到美好景物的纯粹赞叹，顺着萧烬的目光望去，笑容真诚而热烈：“是啊！虽未到花期，但看这虬枝苍劲，绿叶繁茂，便知它生命力顽强！待它绽放时，定是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学生也觉得它极好，是书院一景呢！”
萧烬听着回答，又兀自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无声的对峙：“烬大人好雅兴，在此赏梅？”
秦屿不知何时已优雅地踱步过来，与之通往的还有书院的执事。秦屿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亲和笑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烬身上，随即极其自然地转向谢昭，带着上位者初次见面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这位学子是？小小年纪，能得烬大人垂询，想必是才思敏捷，有过人之处？”
谢昭草草行了个礼：“侍郎大人谬赞，学生惶恐万分。学生只是恰巧路过，见指挥使大人独在此处，斗胆问候一声，绝不敢当‘垂询’二字。”这老狐狸，又装的人模狗样。
秦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看似温和的凤目却像粘稠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笼罩着谢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的目光在谢昭挺直的背脊、健康的肤色和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上流连，越看越笑容更深
——太像了。
这眉眼轮廓，这骨子里的某种神韵，与记忆中那个陨落的人重叠度太高了。必须查清他和谢昭的关系了。秦屿想，笑容又深了几分。
现在他的实力好不容易布稳，可不容任何差错与威胁。
“不必过谦。”秦屿的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官观你谈吐不俗，气宇…”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谢昭身上又扫了一圈，“…轩昂。是个好苗子。” 他转向一旁的执事，语气理所当然：“清谈会后，本官需一名熟悉书院与本地风物的机敏学子，协助整理些往来文书卷宗。我看这位谢明远，就很合适。” 他直接点名，要将谢昭纳入掌控范围。
执事哪敢不应，连声道：“秦大人慧眼！明远，还不快谢过大人赏识！”
谢昭浑身犯恶心，他强忍着心中的恨意，将其深深一揖：“学生谢明远，谢秦大人抬爱！” 心中却在冷笑：好一个图谋不轨！
萧烬看了看谢昭，没给秦屿一个颜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墨色的大氅划过一个冷冽的弧度，率先向讲堂走去。秦屿志得意满地看了谢昭一眼，也跟了上去。执事拍拍谢昭，小声道：明远，还不快跟上呐。”
谢昭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只剩下凝重。他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在谢昭抬脚准备跟上时。回廊另一头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孩童惊恐的尖叫和一阵混乱！
“啊——！”
“快！抓住它！”
“我的风筝！飞到树上去了！阿满要摔下来了！”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为了捡挂在高枝上的破风筝，竟然笨拙地爬上了树，此刻正卡在离地近两人高的枝桠间，摇摇欲坠，吓得哇哇大哭。树下几个稍大点的孩子急得团团转。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执事脸色大变，惊呼着就要冲过去。
然而，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一瞬间冲了出去。
是谢昭。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力量感。冲到树下，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奔跑的冲力，脚尖在粗粝的树干上精准地一点，身体借力腾空跃起！手臂伸展，如同展翅的鹏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地扑向那个正在下坠的、小小的身影！
“别怕！” 他清朗的嗓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响彻在混乱的回廊。
“噗”的一声闷响，夹杂着孩童的抽泣。谢昭稳稳地将小女孩阿满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承受了落地的冲击力，就势翻滚卸力。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与保护欲。尘土微扬。
“呜…大哥哥…” 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在谢昭怀里抽噎。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风筝大哥哥帮你拿。” 谢昭立刻松开她，单膝跪地，脸上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硬朗的五官在阳光下竟显得有些柔和。他轻柔地拍掉她身上的灰尘，声音温下来“摔疼了吗？下次可不能爬这么高了哦。”
萧烬的脚步，不知何时已停在回廊的入口处。他并未走远。
此刻，他静静地看着回廊那头的景象。看着那个少年，此刻正单膝跪在尘埃里，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受惊的孩子。看着他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和阳光，看着他动作间流露出的、保护弱小、奋不顾身的本能和那远超普通书生的敏捷身手。
他眼中的探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谢明远，和他的昭哥，究竟有什么关系？连救人都这么像。
他停留在谢昭身上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秦屿也停下了脚步，这身手，这保护弱小时的凛然气度，与记忆中那个少年将军何其相似。这个谢明远……秦屿笑意更甚。
谢昭安抚好小女孩，将她交给匆匆赶来的杂役妇人，这才感觉到背上火辣辣的疼，是刚才落地时擦伤的。他站起身，看着又恢复欢乐的孩童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笑着离开拿药去了。
夜幕低垂，学舍内一片漆黑。谢昭没有点灯，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婆娑。他脸上再无一丝白日的灿烂笑容，只剩下如水的沉静和眼底深处锐利的锋芒。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冰凉的窗棂。
“饿了，想吃墨子酥了。”谢昭喃喃，又兀自笑了笑。
想你们了。
他看向渐圆的月。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曾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