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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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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吉原,是用腻人脂粉和虚假笑声铸成的牢笼。
从两天前,老板娘坠楼开始,这座牢笼就变成了糖罐,而我们,是里面的梅子,随时间一点点被恐惧所侵润。
有名的花魁接连抽足,“荻本屋的菊枝”“扇屋的日轮”……
便是这家京极屋的姐姐们也隔三差五便会消失,你清楚的记得,老板娘三津惊恐的表情。她们消失前,都曾和这家店的摇钱树——蕨姬有过冲突。
“嗬嗬…”呼吸渐渐急促,你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多想,蕨姬花魁只是脾气很差而已,抽足的姐姐们也只是巧合…
真的…是巧合吗?
睫毛轻轻颤动,你突然想到被卖入这家店却毫不在意自身处境的善子,不免有些疑虑。胆小的她,怎么会去探寻这种事?
“佳子,过来一下。”
老板的命令打断了你发散的思绪。
“好的。”利落起身。
蔓延在整座京极屋的恐惧,此刻也清晰地印在老板的脸上。
当他将一叠刚浆洗好的、散发着皂香的寝具塞给你时,被疲惫填满的眼里,是藏不住的焦躁。
“佳子,送去蕨姬花魁的房间。”他声音压得极低,干瘦的手指用力抓住你的手腕,留下淡色瘀痕:“放下东西就走。低着头,不许看,不许听,更不许问。雏鹤花魁已经不能再保护你了…还想继续做‘秃’,你就要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听见没?”
“雏鹤”这个名字像针一样刺进你的心里。那个总是偷偷存下点心给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姐姐,因病被送去了街角店。你一直怀抱希望,等待着她的回归,甚至不愿去侍奉蕨姬。
老板对她视而不见,现在更是明确对你发出警告。令你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泪水冲击着眼睫。
抱紧柔软的寝具,抽了抽鼻子,你低声应道:“是,我明白了。”
越是接近蕨姬那背阴的房间,空气就越发静寂,障子门像闭合的大嘴一样,随时会将你吞没。
冷静一点,蕨姬花魁不是吃人的猛兽,冷静,佳子。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轻轻拉开门。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房内遍布奢华的装饰,地面似乎有些凌乱,零星散落着瓷器的碎片和器物,内室传来窸窣的声音。
你心头一紧,不敢多看,快步走向内门,将物品放在指定的矮柜上。
“站住。”
慵懒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上好的锦帛拂过你的耳畔。
脚步轻轻响起,蕨姬转眼间便出现在你的面前。美艳的脸上覆着寒霜,你能感觉到她蝮蛇般毒辣的视线。
你身子一僵,立刻伏跪下去,颤颤巍巍:“蕨…蕨姬花魁,我送来了您要的寝具。”
“抬起头来。”
慢慢抬起头,目光只敢落在她华美的和服下摆,金线绣出的繁复花纹,璀璨夺目。
“哦?是你啊。”蕨姬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那个总跟在雏鹤身边…一点也不安分的老鼠。”
你呼吸一窒,雏鹤姐姐应当没有得罪过她呀。
蕨姬轻蔑的扫过狼藉的地面,脚尖随意点了点水渍和碎片:“收拾干净,动作快点。”
“是。”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寻找抹布,小心翼翼地清理。浑身都在发抖,捡拾那些碎片时,差点被划伤。她的视线一直若有似无,如芒在背,冷汗浸湿了你的内衫。
越是慌乱,越是出错。你擦拭那片水渍时,许是因为手抖,又或是抹布未能拧干,留下了淡淡的水痕。
你并未察觉,一心只想离开。
“废物。”极轻的声音,扎入你的耳朵。
你惊恐地抬头,蕨姬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歪着头看着那微不可察的水痕,美丽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浓浓的不满。
下一秒,纤长的手狠狠扇在你脸上。
“啪!”
你只觉耳畔嗡鸣,火辣辣地,整个人被掼倒,狠狠撞上柜子,眼前发黑。
“连地都擦不干净,丑八怪!”精致的眉眼充满烦躁,她看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坏掉的工具。
屈辱和剧痛让你眼前模糊,挣扎着爬起,拼命擦拭,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榻榻米上。她看着你,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片刻后,似乎厌倦了,蕨姬冷哼一声:“弄干净。”不再看你,款步走向内室,消失在屏风后。
跪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疼感愈发清晰,你再也无法维持小大人的形象,小声啜泣。
门外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金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是善子。她显然听到了什么,跑了过来。
“佳子!”看见伤痕累累地你,她低呼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打架,你跟人打架了吗?还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你额角的红肿,急得眼圈都红了,想碰又不敢碰。善子笨拙的安慰让你委屈更甚,哭声一时难以自抑。
然而,就在善子紧张兮兮地想用袖子替你擦泪时,蕨姬去而复返。你吓得瞬间收声,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她站在内室入口,看着多了一个人的房间,眼神阴沉,比之前更可怕了:“你在别人屋子做什么呢?”
善子僵住了,冷汗挤满额头。
“聋了吗?”蕨姬居高临下。
“丑八怪,早点死了好了。”蕨姬盛气凌人,对着她评头论足:“还有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哗众取宠吗?”
善子颤巍巍站起,鼓足勇气:“擅自闯入很抱歉,我看房间乱糟糟的,佳子又在哭……”
“确实,房间乱糟糟的。”蕨姬声音轻柔,动作却异常粗暴地揪住你的耳朵:“我不是吩咐要收拾好吗?”
“啊!”你惨叫出声,耳朵快要被撕扯下来,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善子勇敢的像是故事里脚踏七彩祥云的大英雄一样拯救了你,她抓住蕨姬的手,铿锵有力:“请放开手。”
“善子,不要!”我忍痛喊道,蕨姬也会对她下手的!
果然,蕨姬恼羞成怒:“你这丑八怪,居然也敢碰我。”
她松开了你的耳朵,朝善子挥去。
“嘭!”一声闷响,善子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上门,一动不动。
“善子!”你失声尖叫,几乎忘了疼痛。
嘈杂的声音引来了老板。他匆匆赶来,看着傲然而立的蕨姬、流血哭泣的你和昏死过去的善子,脸色铁青。
“蕨姬花魁,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老板卑微地匍匐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变了调:“店开门了,马上会有客人来,我一定会严加管教,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放她一马。”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蕨姬转过头,笑的甜蜜:“我对刚来的孩子太过苛刻了,给她好好疗伤吧。”她旁若无人走回内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会有人这般善变?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老板好一会儿才敢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我们,眼底的恐惧化为迁怒,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把她拖走,不要再惹蕨姬花魁了。”
你强忍着剧痛,半拖半抱地带着昏迷的善子,逃离了这可怕的地方。
直到将她安置回那间秘密隔间,你才缓过神,瘫软在地,恐惧与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你淹没。
振作起来,佳子。你握紧拳,给自己加油打气。善子还需要你的照顾。
“睡一觉就好了…”为善子掖好被子,看着她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你心中百感交集,像刚捣出的果汁里的泡泡一般细碎,酸酸甜甜的。若不是她挺身而出,你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对了,善子可能还什么都没吃呢。你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去厨房找点米粥。
然而,当你端着来之不易的食物,走回隔间时,却顿住了脚步。
隔间的门…是虚掩着的,你明明关好了。
不祥的预感攫住心脏,你快步冲去,猛地拉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
地铺上空空如也,被子被掀开一角,善子不见了!
碗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你的衣摆。
“善子?善子!”你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连狭小的矮柜都被粗鲁扯开,仿佛她能藏在某个角落似得。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遍寻不及之时,一个念头闪电般出现你的脑海,是了,每一位抽足的游女…都与蕨姬发生过矛盾!
猛地捂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出声,四肢都在发抖。你一刻也不敢停留,疯了一样冲出隔间,朝着老板的方向狂奔。
你甚至忘了规矩,忘了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告诉老板,善子不见了!可能被…
“砰!”你几乎是用撞的,打开了老板的房门。
老板被闯入的你吓了一跳,横眉倒竖:“佳子,横冲直撞像什么样子。”
“老板!”你扑倒在地:“不好了!善子…善子不见了!”
“不见了?”老板脸色骤变。
你眼里蓄满了泪水:“她昏迷在地,我就先让她睡下,可现在不在房间了。请您派人去找吧!”
老板重重喘了一声,故作平静,扭头拨着算盘:“别找。别管这事了,不要找她。肯定是私逃,别去管。”
你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但是老板…”
没等你说完,满头冷汗的黑发男人气急败坏地冲你丢着算盘,眼睛瞪得极大,色厉内荏:“给我闭嘴!退下,别再提起善子了,让其他人也别提,都怪她惹怒了蕨姬花魁,善子是,三津也是。”
“三津”这个名字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惧意,像一把冰镐狠狠凿开了你最后的心理防线。所有的勇气瞬间蒸发,你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只有身体在打颤。
你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老板的房间,走廊的阴影仿佛都活了过来,随时会伸出苍白的手。
你不能回去…至少,不能待在这里。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逃离的本能。你失魂落魄地跑着,不知方向,只想离那座华丽的屋舍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知不觉,你竟跑到了京极屋侧后方的杂物小院。这里几乎不会有外人来,荒凉而僻静。
就在你扶着墙,剧烈喘息时。
高大健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杂物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