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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手,疼不疼 ...

  •   “马后炮!”

      陈一白大喝一声,一边眉毛高高扬起,得意洋洋地看着对面面如菜色的李大爹,“怎么样,服了吗?”

      李大爹抬起眼,额上的皱纹就一条压着一条,“不太服。”

      说完,他又皱着眉去看那盘棋。

      李大爹今年虽说已八十有二,却是一点不显老,单看面相的话起码要年轻十岁不止。

      他一张土黄色的国字脸,直鼻权腮,搭配一双历经世事沉浮后依旧清明的眼睛,平日总爱在嘴里叼着一杆黄铜打的烟杆,烟锅周围一圈黢黑的烟锅巴,在太阳底下闪着油腻的光。

      听老一辈人说,这烟油抹在肚脐眼上有治疗胃疼的奇效。

      小时候陈一白就抹过,有没有用他是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那东西很难闻,沾到衣服上怎么也洗不干净。

      陈一白垂着眼,啧啧几声,朝后一仰,抬起手腕一看,银色的指针恰好指着六点半。

      他嘴角勾起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心想:再过一会儿齐椿就该放学回家了。

      李大爹复盘完毕,推了推卡在山根上的老花镜,眯缝着眼,抬起头,用烟杆敲了敲棋盘,声音像是从烟囱里冒出来的,嘶哑又雄厚。

      “刚大意了,再来一局。”

      “NO,NO,NO~”

      陈一白舒服地窝在藤编的摇椅上,橙黄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暖。

      他猫儿似的惬意地眯了眯眼,顺着摇椅的节奏摇头晃脑,伸出手,手指却伸不开,只能摇了摇手掌。

      “不来了,没意思,一直赢。”

      李大爹不肯,剑眉一敛,语气三分强硬四分妥协,伸出三根老黄瓜似的手指晃了晃,“三个月,给你遛仨月的狗!”

      “成交!”

      陈一白一下坐直了身,双眼发亮,“来来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谁耍赖谁是狗。”

      李大爹一烟杆敲在陈一白头上:“一天天没大没小,什么狗不狗的?哪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烟杆敲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陈一白痛的龇牙咧嘴。虽然大部分是装的,但李大爹常年锻炼,劲儿自然比常人大得多,手上又从来没个把门儿。

      李大爹瞧他那样儿还以为自己真给人敲傻了,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嘀咕:“也没使多大劲儿啊,看来还是打少了。”

      陈一白听了他这话,眼珠子差点离家出走,心说:这是什么狗屎逻辑?

      但他丝毫没有要和对方理论理论的想法,谁让李大爹和他那烟杆一样的又直又硬又臭呢?和这种人讲道理,那简直是种灾难。

      自从陈一白受了伤,不仅尚人杰给他放了假,他自己也给自己在学校请了假。

      刚开始几天,他每天都会趁着齐椿去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带着黑蛋悄咪咪地溜到那条巷子去,结果连根毛都没找着。

      来来回回几次,他倒还真消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实在想不开了。

      天上飘过一大团镶着金边的云,天色暗了一瞬。

      陈一白两条长腿有节奏地点着地,仰头,视线追着云漫天跑。

      云每朝着东每移动一分,颜色也会随之淡一分,体积也跟着变小,很快,金光四溢,太阳出来了。

      碎金箔般的光点爬满了青石地板、斑驳老墙和坎上那几盆铁骨铮铮的彩色菊花。

      陈一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双手用力后举,蹬直了腿伸懒腰,“哈啊——”

      “唔~”

      眼前罩下一片阴影,嘴里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陈一白下意识的舌头一卷,一块切割的不甚规则的硬物便已经碾过上牙膛。

      甜腻一下就在整个口腔炸开。那东西在嘴里囫囵滚过几圈后,竟多了一股淡淡的如春雨后刚刚抽出的玉米须的清香。

      居然是麻糖!

      陈一白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一瞬,一双明艳的眸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亮闪闪的盯着齐椿。

      这东西他小时候是常吃的,那时候总会有一个老爷爷挑着扁担走街串尾地叫卖:“卖麻糖,卖麻糖咯,不甜不要钱——”

      老爷爷的声音粗厚沙哑,每句话都拖得老长,长得可以穿过每一条小巷到达每一户人家。

      对于小陈一白来说,麻糖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零嘴,便宜大碗,沈淑芬自然也舍得买。

      买回家来,敲成小块,放在橱柜的最上面,每天早上上学沈淑芬都会给小陈一白和小齐椿一人拿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生怕俩人打架。

      但她实在是多虑了。

      一出门,不管大的小的到了最后通通都会变成陈一白的,齐椿总说太甜,从来不吃。

      于是小陈一白就早上吃一块,下午再吃一块,这样一整天都会是甜滋滋的了。

      “在哪买的?”

      陈一白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不清。

      他记得,已经有好几年没再看到过那个麻糖爷爷,他也有好几年再没吃过麻糖。

      在云城,所有人都像是离人江里的一滴水,在与不在,不甚重要。

      但,有一滴麻糖味儿的水在陈一白心里流了很多年。

      齐椿只说:“同学给的。”

      跟在一旁的禾苗闻言,水灵的大眼完全不藏疑惑,偏着脑袋,想:啊,这不是你特意让尚文杰带的吗?

      她手微抬起,然后,绞了绞手指就又垂下了,或许小椿是不想让小白哥哥多想?

      李大爹被齐椿盯得后背拔凉,知道那小子是来抢人的,干脆重卷了烟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齐椿,语气幽幽:“乏了,不玩了。”

      陈一白早就沉浸在“三个月不用遛狗”的美梦中,此刻自然是不干的。

      他坐起身来,义正言辞:“不行,你这是耍赖。”

      李大爹故意吐了他一脸烟,趁陈一白手扑腾着扇风,借此偷瞄了一眼齐椿,“你要体谅体谅老年人,下不动了。”

      陈一白:“咳咳咳,放屁,咳咳咳,你那身子骨比钢筋还硬!”冷冷一笑,“你该不是怕了吧?咳咳——”

      这一招果然有用,李大爹最听不得什么怕啊输啊一类的字眼。他太阳□□眼可见的一跳,咬牙切齿:“我怕你个锤子,下就下!”

      陈一白得意一笑,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这就对了嘛,嘿嘿。”

      李大爹将烟杆拨到一边,对着齐椿的方向嘴巴往下一撇,意为:这可不关我的事儿。

      陈一白转过头,朝着齐椿挥手示意他低头,小孩似的在齐椿耳边邀功:“等我赢了这把,老头儿得溜黑蛋半年!你哥我厉害吧?”

      空气一下变得湿热,粘腻的简直化不开,让人直想死在里面。齐椿耳朵着了火,他有些不自然的别开头,“嗯,厉害。”

      陈一白冲他傲娇的一挑眉,“等着看你哥如何大展身手杀的他片甲不留吧!”

      李大爹罕见地翻了个白眼,吐槽:“怎么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这一局下得比前面的都要长,最后二人堪堪打成了平手,四目相对无言。

      李大爹用烟杆点了点棋盘:“怎么样?”

      陈一白一脸死气:“不怎么样。”

      齐椿站在他身后,隐隐看见陈一白浑身都炸起了毛,悠悠开口:“一人遛一月半吧。”

      陈一白:“同意!”

      李大爹:“狗屁!”

      二人同时激动出声。

      陈一白笑得和颜悦色:“你这什么话?小黑从不放屁。”

      李大爹恨不得一烟杆敲死这两个小兔崽子,“你们沆瀣一气欺负老人,我不同意。”

      陈一白:“不,你同意。”

      李大爹:“不,我不同意。”

      ......

      黑蛋的体力随着年龄成倍增长,对于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陈一白来说,这是一件苦差事。

      就在二人争论不休时,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在几人身后炸起。

      “哦,赶巧了不是,什么事儿这么热闹啊。”

      李多云不知何时站到了几人身后,语调愉悦地上扬,面上又似笑非笑。

      一时安静,竟没人回答他。

      “看来,一白同学不欢迎我啊。”

      就在这声音出现的一瞬,陈一白就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哪哪都不自在,他僵硬在原地。

      陈一白肩膀绷得笔直,齐椿眉头一敛,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哥,该回家吃饭了。”

      ......

      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的罗大妈听到外面有声儿,边在洗得有些褪色的围裙上擦手边朝着外走。

      最开始,她只当李多云是客气客气,根本没把那几句玩笑话放在心上,毕竟谁会下班了还给自己找个便宜班上?

      但让罗大妈没想到的是,李多云这俩月倒还真来过几次。

      只不过她总感觉这李老师似乎有些奇怪,具体是哪儿罗大妈又说不上来。那感觉就好像喉咙里卡了根不大不小的鱼刺,去医院太夸张,不去又自己难受。

      听禾苗说,这李多云还教过小白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后面是由于学校教务处的安排这才没继续教下去。

      罗大妈觉得这李多云应该是挺喜欢,不,挺关注小白的,每次来都会明里暗里的说一些关于小白的事。

      聊天本就是你来我往的事儿,罗大妈也不免跟着他的节奏多多少少说一点儿。

      可渐渐的,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别扭。

      谁家老师会这么关心一个只教过一年而且已经毕业的学生?

      陈一白打小就藏不住事儿,啥都往脸上写,从那天晚上她就看出来了,小白那家伙根本就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得上反感李多云。

      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却不知道,陈一白喜欢把事儿写在脸上,但嘴巴却比死鸭子还硬,只要他不想说,就谁都拿他没办法。

      可一想到,外面一节课那么贵,而李多云不仅免费上门还啥也不要,就连饭也都只是偶尔才吃一点。

      罗大妈哪舍得拒绝这天大的便宜?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于是,她只能每次都尽量避免二人见面

      但今天,她实在是没想到李多云会来,明明今天才星期三......

      一般来说李多云都是在周六下午四五点的样子过来,过了那个点就几乎不太可能来了。

      罗大妈低着头,手机械地在围裙上反复摩擦,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此刻,天已是墨蓝近乎于黑。

      罗大妈出门时便顺手扯了一下贴在门口的拉线开关,那是一跳红色的尼龙线,随着清脆的一声咯噔,一盏灯亮了起来,但也只够照亮门前那巴掌大小的一小块地。

      院儿里又只有一盏挂在出入口的老灯,年久失修,连个灯罩都没有,只剩香菇杆似的一小节小灯管倔强地亮着。

      整个院儿如深夜的大海海面般蓝黑蓝黑的,只剩几双眨巴着的眼睛和一点不断闪烁着的星火。

      门前有个10cm左右的坎儿,这是为了防止夏季暴雨时涨水用的,虽然没什么用但也聊胜于无。

      罗大妈捏着尼罗线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下意识抬起一只脚便跨了过去,抬起眼,嘴巴还没彻底张开就凝固在了她那半哭半笑又带着点惊疑的脸上。

      啪嗒——

      好清亮的一声!

      拉线开关被罗大妈扯断了,她手臂重重摔下,红色的尼罗线轻飘飘落在她脚边。

      ......

      刚才,几乎僵住的陈一白听到齐椿的声音后好不容易有了点缓和。

      他转过身,看都没看李多云一眼,只对着齐椿说了一句:“好,我们回家吃饭。”

      就在他路过李多云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李多云不知突然发什么疯,竟一把抓住了陈一白受伤的手。

      他抓得极其用力,才刚刚长好的一层嫩肉就这么被大力给活生生挤裂了!

      李多云的速度太快,陈一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股钻心疼的狠狠地撞了一下大脑。

      手指本就比其他地方敏感的多,那钻心的疼也只是一闪而过,余下只有漫长的麻木。

      几天过去,原先裹得像充气玩偶的手早就只剩薄薄一层,瞬间纱布就被浸染的红了一大片。

      比陈一白本人更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齐椿。

      只见一道蓝色的残影,齐椿就已经将李多云反手压在了地上。

      李多云一边脸紧紧贴着地,很凉,他吃了一嘴的灰,闻到一股独属于青石地板的泥腥味,很淡,又很熟悉。

      他不止一次被人这么按在地上,也不止人把他这么按在地上过。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孤儿,所有人又都知道他从不是什么孤儿。

      他是一个被领养在自己亲生父亲家的孤儿。

      他只是一场意外,一场没人期待甚至让人反感的意外。

      李多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踩在地上了,一时之间他心里居然有些兴奋,特别是看到齐椿的眼神的时候。

      齐椿琥珀色的眸子泛着冷光,看他的表情就像是在什么死物。

      齐椿想杀他。

      李多云见过太多次那种眼神,绝不会认错。而且他有把握相信,齐椿真的敢这么做。

      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幻想过杀人,但真正去做的却少之又少。这和一个人的道德水准与认知水平无关,而是单纯的对杀死同类这一行为带有先天性的厌恶。

      但有些人不属于这个群体,就比如齐椿。

      李多云第一次见齐椿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想法。

      齐椿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可当你站在他面前,却总会觉得自己变得很异常的微小。

      他明明在看着你说话,但你却无法在他那双类似于动物的眼睛中找到哪怕一丝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过于冷静,一种趋近于冷酷的冷静。那不应该是一个人类该拥有的情绪,而应该属于神,属于造物主。

      只有那种既不在意世界,也不在意自己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但有趣的是,李多云居然还真在这么一个人眼中找到了人迹,不是一点一线,而是铺天盖地的一整片!

      他半张脸都已经麻了,底下那只眼睛也被挤的变形,另外一只眼睛却还在努力往上转。

      他双眼腥红,盯着齐椿,看着看着他居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地上的灰顺着气流飞入他的喉管。

      他一张脸被呛得通红,但还在继续笑,为自己找到的那点蛛丝马迹笑得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

      他在齐椿的眼里看到了陈一白,看到了齐椿眼底因为陈一白而翻滚的情绪。

      ......

      罗大妈一出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自家的孩子一个留着血傻站在原地,一个摁着好像疯了的便宜老师。唯一一个大人,也就是李大爹居然还在安稳坐在椅子上抽土烟。

      她眼前一黑,死死按着自己的人中才没至于直接晕过去。

      罗大妈一怕大腿,大叫:“我勒个天爷,你们几个背时的是要翻天!”

      她边骂边跑,出门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可她根本来不及管,踉跄几步后又继续跑。

      哎呀我滴天,小椿还这么年轻,要真闹出人命那后半辈子不就完蛋了吗?

      小椿平时那么听话那么乖,怎么会突然打人?肯定是被人欺负惹急了!这么想着她就已经跑到了齐椿身后。

      罗大妈一只手揪着齐椿的衣领拔萝卜似的扔给陈一白,另一只手则抡了个大圆。

      陈一白被齐椿撞到了地上,两个人摔在李大爹脚下面面相觑。

      齐椿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正打算开口就被陈一白一把捂住了,“等一下。”

      他推开齐椿的脑袋,眼底闪着点小小的激动。

      罗大妈这架势,是要打人的节奏啊!

      你要知道,罗大妈开超市这么些年来,不管货大货小,十斤还是一百斤,可都是她自己一件一件搬进去的。那手劲儿可不是一般的大,就算是头牛,只要被罗大妈扇上一巴掌也得缓缓。

      啪——

      好清脆的一巴掌。

      刚准备坐起来的李多云被罗大妈一巴掌重新扇回了地上。

      咚——

      像西瓜掉到了地上。

      李多云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上,双眼涣散,他感觉一股热流从鼻孔流了出来,一摸,是鼻血。

      白衬衫滚了一身的灰,西装裤皱得和十年没洗过的抹布大差不差,他现在这副样子,和古代逃荒的比都过之而无不及。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陈一白松开捂住齐椿的手,眼神瞬间清明,居然不顾疼痛鼓起了掌,“好掌法!”

      李大爹看不下去,又敲了一下他的头,“一天净鬼扯。”

      罗大妈搓着手,似乎不明白这么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不经打?

      陈一白一副没良心样儿,撑着齐椿爬起来,准备走近点看。

      齐椿抓住他手腕,“手,疼不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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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所有的评论秋下都有认真看,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关心和等待。 但最近的状态还是不够稳定,不一定能保证更新,就先写点小故事吧! 《秋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