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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出潭 最初 ...

  •   那道没有五官的身影早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楼的花梨木桌边,他提起桌上的热壶,在杯盏里注入八分满的花茶。

      “不用麻烦了,不渴。”虞承南拒绝假寒暄,“有话直说,赶时间。”
      那道影子伸出袖子的手状虚影顿了顿,直接张开五指,滚烫的花茶就这么倒翻在身上。
      身形像淹没在水里,随细微的气流轻轻晃荡,身体的浓度淡了一点。

      灵智的双肩忽然失去支撑般下沉一些,像是叹了一口气,将热壶叩回桌上的底托,手指沿着壶身摩挲,“上一次我与你对饮,还是两百前年。”
      虽然没有五官,但他望着热壶似乎在发呆,“那时候还能喝出它的香甜。”

      “你跟主导鲁鸿波的那抹灵智像,又不像。”虞承南也坐了下来,捞过那杯原本给他准备的茶,但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送入口。
      “怎么说?”灵智问,“福袋未出,你应该没完全恢复记忆。”
      “你对我有敌意,但奈何不了我,你被困在密符阁里很久了,也许……从两百年前开始。”虞承南把茶推回去,“我只能猜到这么多。”

      既然虚影不肯多聊,他并不打算在一楼浪费太多时间。
      刚起身,虞承南却瞥见茶壶底部的一点变化,底托含着壶底的那圈水渍鼓了一圈。
      他伸手停在壶盖上,看了一眼虚影,对方没有要拦的意思。
      打开壶盖,里面的热水漫到了八分满。

      “啪!”
      虞承南一掌拍断了花梨木桌。
      但是下一秒,飞溅的木屑像视频倒放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了回来,有几片扎进虚影身体里的也自动飞了回来。
      几个眨眼,桌子就恢复了原样。

      站在门边的李娇山连连“卧槽!”
      “什么情况!?我怎么看不懂了呢!”
      同样看不懂的高望望差点抱住他男人的腿,如果不是那货的脚发臭的话……

      虞承南的视线在虚影身上落了片刻,抬脚路过他身边,径自穿过桌椅间的空隙,往二楼楼梯口去。

      楼道光线略显昏暗,但上到二楼则豁然开朗,冰原透亮的反光,加上阳光从南北两个窗格子透进来,让二楼亮堂又通透。

      虞承南站在楼梯口,视线随着一圈红棕色的木架游走。
      木架紧贴着墙壁,大小格子密密麻麻,陈列着各式奇形器物。

      跟在后面的李娇山喊了一声“祖师爷”,他的注意力才从某个约一米五长的竖直格子抽出来,视线没挪动,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儿列着一根黝黑的巫杖。
      左上角的位置,朱色描了三个字“锁龙寨”。

      巴图怪潭中,锁龙寨里的女人叮嘱他和白越寒,一个月内务必替她取回巫杖,否则白越寒的魂魄将永远留在寨子里。
      虞承南清楚记得,白越寒跟他说到密符阁取钥匙的当夜,顺带把巫杖也取走了。
      现在算来,当时出了巴图,白越寒在医院里住了七天,到天师楼疗养又昏迷了七天,之后养了一个半月。
      再加上虞承南自残住院住院七天,养了半个月的身体。
      怎么算时间都超了。

      东西没拿走,时间超了。
      但是从之前的状态来看,白越寒没有失魂的征兆。
      虞承南的心跳猛猛跃动,除非……
      白越寒的魂魄跟他一样,早就……!

      五脏六腑像在灼烧,又像是结了凿不开的冰。
      好像世界倾塌,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等视线重新黏连到巫杖上,虞承南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道怎么栽在了李娇山的臂弯里。
      他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泪水,看见李娇山嘴巴张张合合。
      良久,迟滞的知觉才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才听清他的话,原来是一直在叫他。

      虞承南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却又虚软无力地挣开他的搀扶,这才看见糖水变回了猫的形态。
      跟白流叶不同,他这是本能地减少生命流失。

      虞承南扶着额头,拍了拍李娇山的肩膀,让他宽心,自己踉跄着走向木架,视线更加黏连在巫杖上。
      顶端镶嵌着墨色晶石,杖身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是招魂的。
      他心头更动,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发现木格子表层仿佛被无形的墙体阻隔了。

      “祖师爷!您到底怎么了?”身后传来高望望急促的声音,“那根木头有问题?”
      好半晌,虞承南缓缓收回有些发颤的手,眉头紧锁:“拿不了。”
      龚吕上前,试着用拳头敲碎看不见的隔档,闷哼一声退了回来。

      虞承南放弃取杖的念头,转而想去三楼探寻。
      可站在楼梯口的薛仲昇面色难看地摇摇头,他手掌按着空气,看上去也触到了一墙的阻力。

      整幢阁楼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剧震起来!
      轰鸣从脚下炸开,天花板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埃,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狂乱飞舞。
      梁柱挤压呻.吟,给人感觉什么洪荒巨兽从地底钻出来,破开土层,导致木楼要坍塌。

      “外,外面……”高望望声音发颤,指向窗外。
      透过积灰的菱形窗格,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
      白茫茫的冰原崩裂,黑色裂缝如蛛网蔓延。亿万吨冰块被无形的巨力推挤,由远及近地隆起,形成狂暴的冰流,从远处排山倒海般倾泻而来!

      “冰裂了……”薛仲瞳孔微缩,喉咙发干,“不对,是冰推!”

      裂缝从遥远的地平线处迅速蔓延,带着沉闷的轰鸣。冰面被掀起几米高,形成汹涌的冰推,如同海啸,朝着密符阁,从各个方向碾压过来。
      一望无际的冰原,冰河涌动。

      高望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虞承南拉起来往楼道跑。
      架子上的法器疯狂颤响,因为被无形的隔档护在各自的格子里,没有一件坠落。

      阁楼在冰推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虞承南和李娇山两人分别把俩神裔包在外衣里,死死揣在怀里。
      “完了玩了,楼要塌了。”高望望不争气地哭了出来,“祖师爷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灾害中活下来啊!”
      “冷静!”李娇山跟着虞承南跑到一楼,见虚影仍淡淡地坐在椅子上,突然一个激灵。“这种程度的冰推,楼早该散架了,我们也肯定会被晃倒。”
      “没错……”虞承南紧盯着窗外,语气沉稳却难掩惊讶,似乎在自说自话,“为什么我来了就会有这样的变故……”

      他们站在木地板上稳如泰山,密符阁也丝毫没有被冰推的巨大力量推走的迹象。
      高望望挂着一双眼泪,抽着气试探性跳了跳,咋舌道:“这重力也太诡异了,外面天翻地覆,里面跟没事人一样。”

      冰河怒潮到了。
      前面还稳如老狗的阁楼,在一瞬间倾斜、反转,被卷入冰流。
      外头的冰撞击和挤压着木楼,却没把它砸吧掉。
      撞击声震耳欲聋。

      不管怎么翻转,楼内的物品依旧诡异地附着在原地。
      虞承南霎时虚空画了一道阵,弧形的圆面将所有人框在其中,悬在半空,不随阁楼一同翻转。
      闻讯劈空出来的鬼影们却像被无形巨掌拍飞的皮球,狠狠撞向墙壁,连雾气都被撞得七荤八素,混作一团混沌的漩涡。

      剧烈的翻滚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十几秒时间。
      然后,整幢楼突然一顿,底部仿佛行驶在被破开的冰瀑上,速度快到像在自由落体。

      伴随一阵阵沉闷的摩擦巨响和冰屑爆裂声,阁楼随着冰河猛地震颤,并快速流向地底。

      透过窗格向外望去,只见原本的冰原消失了,似乎是露出了被它尘封在下面的东西。

      外头,或者说斜下方是巍峨的山脉,山体陡峭,岩石上布满青苔与古老的刻痕。
      在山间的平地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赫然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大殿!
      那座大殿呈中空结构,像是放大了十几倍的天井,四壁高耸,隐约能看到下方深邃的黑暗。

      这样宏伟的地貌,还有那座中心镂空的大殿,让所有人震惊到失语。
      而承载他们的密符阁,正不可逆转地滑向那巨大空洞,很快就要掉入深渊巨口!

      好在,这个违背物理规律的东西还是□□到了最后。
      它在坠落途中发出濒临解体的“吱呀”哀鸣,猛烈地晃了几下,却在触底前刹那,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举般,精准嵌入大殿中央的虚空。
      如同最后一枚坠落的楔子卡进凹槽,密符阁,终于嵌停在了某个安稳的地方,正是大殿的中空地带。

      外头的震动也缓缓平息,轰鸣被一种深沉广袤的寂静所取代。

      浑浊的光线透入,夹杂着还未消下去的冰锥的凉意。

      “祖师爷?”李娇山察觉到虞承南绷紧的肩背。
      虞承南撤开了护着他们的阵,脑海中从刚才起就传出刺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被冲破,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
      气量茫茫的山脉、挥符平地而起的雪松殿,还有那道模糊的背影……
      密符阁快触底的时候,虞承南看见了他与雏鸟形态的白越寒相识的山巅。

      他攀着窗格,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窗沿,骨节发白。
      缓缓吐出的一口气里喷薄着白雾,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开冰面:“这里……是汤山。”

      “传说中,汤山是神兽们沐浴的地方,竟然真的存在……”薛仲昇活这么大岁数,考究了不少传说,但真的亲眼所见还是头一遭,“古籍中对这里的记载少之又少,只有咱们的《内家典籍》里有只字片语的记录。灵之所藏,地无异闻。”
      转念一想,那本书据说出自天师口述,天师本师就在这儿。不过看他隐忍着痛苦,薛仲昇没好意思多问。
      高望望却不知道这回事,还接着他的话说:“《山海经》所述‘天地无异闻’,意味着神话时代就此落幕。这么说来,汤山还是神兽们最后的乐园。”

      “这里,是怪潭诞生的地方。”虞承南的话声很干涩,听上去没有一丝水气。
      他闭了一下眼,很短促,喉结很重地滚动了一下。

      “起初,怪潭只是连接外界的一种方式。
      很久很久以前的地球,灵力磅礴。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灵力渐弱,升为仙神的那部分人凋零、离开,各择其路。
      神兽们被留在故土,为了保持自身的灵力不灭,将栖身的山峦与外界隔绝。
      后来,他们或死亡、或陨落、或长眠,那些力量就被吸入了山体、土壤、空气,和一切自然中——
      通过自然轮转,产生了气量。
      那些神兽也不是完全消失了,他们的后代神裔们,继承了力量,只不过使用范围有限,能力也弱了许多。
      汤山对比人体,就是气核。”

      “可我还是不懂,怪潭又是怎么来的?”高望望不解。
      “海边看潮久了,念着山的幽深。山里住得倦了,又向往海的阔大。这是人之常情。”虞承南的头疼稍微缓和了一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再继续说。
      “不过怪潭的产生,也是时势所逼。
      灵枢承天光,神胎结地脉。非曦和之辉不沐,非望舒之华不食。吐纳必在云霞蒸蔚之处,栖居定选川岳钟灵之墟。万类得天地粗粝滋养便可存活,唯神明需以星霜精魄为浆露,以山海清淑为呼吸。神类挑剔,是自然所向。
      如果没了气量,神裔也迟早会消失。所以最初的怪潭通过梦境相连,让人在梦中体悟凡生难得,人气、情绪、悟……这些都能生出气量。”

      偌大的汤山和雪松殿,除了他时不时滞住的话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高望望脸色难看:“不好意思祖师爷,打断您一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从进入南墙下,到冰原,到这座阁楼,再到被解冻的山里……我们好像一群祭品,被运送到这座大殿。”

      “恐怕是的。”虞承南说。
      高望望:“……”
      “汤山之初,大地呼吸吐纳间纳气量入浑厚气脉。地火与寒泉相淬,山岚共月华交融,时间久了,凝出了三缕清光,后成了三抹灵智。”

      “没错,我们可是本家。”
      除了虞承南,其他人转头看去,只见龚吕站在虚影旁边,慢慢地剥开了他的人皮。
      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剥开了那张年轻的面孔。
      不见血淋淋,也不见,
      人皮的下面,也是一道虚影。

      “鲁鸿波。”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薛仲昇也不难想到,“你们不满足梦中取气,想用活人命生养气量。”
      “可惜啊,你们是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但今天过后,这一切又会被尘封。”
      鲁鸿波的皮囊之下尽是和虞承南打斗过的恶鬼的气质,“两百年前,你把它封在这地方,毁了我的气核。这两百年来我隐忍负重,一步步筹划只为今天。那只鸟不愿意为我转身,又想救你,天底下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为了救你,它势必要放出这位给你输气量。又怎样?你不过多活几天罢了。”
      “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伸向旁边那团流动的虚影。光尘在他指缝间游走,聚散不定。
      对方淡淡地望着他,也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相对。

      在他人惊恐万分的面容中——
      两抹灵智,合体了。

      万丈金芒如天剑垂落,穿透密符阁,再洞穿幽深的大殿,最终泼洒在汤山连绵群脉的每一处峰顶。
      巍峨山巅尽数披上光铸的衣冠,寂静无声,却宛如一场盛大的加冕。

      两相合,第三抹灵智,绝无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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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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