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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晨光爬过窗台,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金色三角形。光里有细微的灰尘在舞,慢得像水底的微生物。许烬野睁开眼睛时,首先看见的就是这片光,然后才感觉到右手被握着的触感——很紧,像怕他消失。

      他侧过头。

      谢临松躺在他身边,还没醒。监察官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那些平时紧绷的线条都放松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左眼角的泪痣像是谁用极细的笔点上去的墨。他的呼吸很轻,但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制服外套不见了,只穿着那件被血浸透又干涸、硬得像纸板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他们还握着手。十指相扣,指节都有些发白,像两个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还保持着抓住浮木的姿势。

      许烬野没动。他就这么躺着,看着谢临松的睡脸,听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声响:远处隐约的车流,近处鸟鸣,楼下早点摊开张的卷帘门哗啦声。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平常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还活着。谢临松也活着。他们从意识之海里回来了,从那个要把他们撕碎的风暴里回来了,现在躺在一间安全屋的地板上,握着手,等天亮。

      这他妈的简直是奇迹。

      许烬野轻轻抽出手——动作很慢,怕惊醒谢临松。但监察官还是醒了。不是突然惊醒,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深灰色的眼睛在刚醒时有些迷茫,像蒙着雾的湖,但很快聚焦,落在许烬野脸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谢临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活着。”许烬野接上,“你也活着。我们都没死。意识之海的事不是梦。还有——”他顿了顿,“你的衬衫该换了,硬得能立起来。”

      谢临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衬衫,又抬头看许烬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你的脸也没好到哪去。”他说。

      许烬野抬手摸脸,摸到干涸的血痂和灰尘的粗糙质感。他想起昨晚的巷战、竖井、污染、光球,还有意识之海里那些几乎把他们撕碎的风暴。现在这些都过去了,变成脸上和身上的伤,变成谢临松破掉的衬衫,变成他们握过又松开的手。

      “几点了?”谢临松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右后腰的伤口显然还在疼,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许烬野看向墙上的电子钟:上午七点四十三分。距离他们进入意识之海已经过去了九个多小时。

      “系统更新应该完成了。”谢临松说着,尝试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许烬野立刻扶住他。

      “慢点。”

      谢临松借着他的力站稳,然后走向操作台。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他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行滚动更新的系统日志:

      “平衡协议已全面上线……”

      “规则污染残留清除进度:100%……”

      “预演空间稳定性指数回升至健康阈值……”

      “监察局内部数据库权限重新分配中……”

      最后一条让谢临松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

      “权限重新分配?”许烬野凑过来看。

      “委员会出事了。”谢临松调出内部通讯记录。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最早的一封是凌晨三点发的,发件人是监察局代理局长——原局长陈局的职位后面已经标上了“(停职调查)”。

      邮件内容很简短:

      “谢监察官:

      委员会涉嫌违规操作、滥用权限、制造规则污染事件等多项指控,现已由内部调查组接管。陈局、李委员、孙委员等七人已被控制。你之前提交的关于许烬野特级监察的报告已重新审议,结论是维持原判,并由你继续全权负责。

      另:鉴于你在处理此次危机中的表现,局里考虑为你申请特殊贡献奖。请于恢复后联系我。

      代理局长赵启明”

      许烬野读完,吹了声口哨:“特殊贡献奖?听起来很厉害。”

      “不重要。”谢临松关掉邮件,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平衡协议的详细条款。他快速浏览,许烬野也跟着看。

      条款很多,但核心思想很明确:预演系统不再以“消除异常”为最高准则,而是转向“动态平衡”。预演者的记忆保留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规则遵守度从硬性指标变成参考值,监察官的职责从单纯监视转向引导协助。最下面还有一条特别标注:

      “关于‘双生意识共鸣’历史数据:即日起解密,供研究参考。但任何试图复现该实验的行为需经首席监察官及特级预演者双方书面同意。”

      “双方书面同意。”许烬野念出这几个字,看向谢临松,“意思是如果我们俩都签字,就可以再做一次?”

      谢临松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理论上。但我不建议。”

      “为什么?”

      “因为……”谢临松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说得很轻,但许烬野听懂了。不需要实验,不需要强制连接,不需要冒着意识融合的风险。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握着彼此的手,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许烬野笑了。他走到窗边——安全屋其实有一扇很小的气窗,之前一直关着,现在他推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气味。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背对着谢临松。

      “我需要回监察局做汇报,处理后续。”谢临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息。等外面彻底清理干净了,再回你的公寓。”

      “那你呢?”许烬野转身,“汇报完了还回来吗?”

      谢临松看着他,没说话。

      许烬野走回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谢临松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还要继续‘监察’我,那至少该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比如我家客厅沙发。监视效果差不多,但坐起来比这儿的铁凳子舒服多了。”

      谢临松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很小,但真实。

      “可以考虑。”他说。

      然后他抬手,不是要碰许烬野,是去拿操作台旁边挂着的一件备用制服外套——很普通的深灰色,和他平时穿的一样。他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每一颗扣子,包括领口那颗。动作间,许烬野看见他右后腰的伤口处,衬衫下透出一点绷带的白色边缘。

      “你该换药了。”许烬野说。

      “回去换。”

      “我帮你。”

      谢临松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扣完最后一颗,转身面向许烬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许烬野歪了歪头,“帮你换药。不然你自己够得着背后?”

      “……够不着。”

      “那不就得了。”许烬野从急救包里翻出新的纱布和消毒水,“坐下。”

      谢临松看了他几秒,然后真的坐下了,背对着他。许烬野跪在他身后,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那件硬邦邦的衬衫。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谢临松的背脊绷紧了,但没出声。

      伤口比想象中深。虽然在意识之海里被某种方式稳定住了,没继续恶化,但皮肉外翻,边缘红肿,看着就疼。许烬野用棉签蘸了消毒水,轻轻擦拭。

      “疼就说。”他低声说。

      “不疼。”

      “撒谎。”

      谢临松没反驳。许烬野继续处理伤口,动作尽可能轻。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仔细。他以前没怎么照顾过人,祖母生病时他年纪还小,后来一个人生活,受伤了都是自己随便处理。但给谢临松包扎时,他的手指很稳,像在完成一幅精细的画。

      绑好绷带最后一个结,许烬野的手没有立刻离开。他掌心贴在谢临松的后背上,隔着绷带,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

      “谢临松。”他叫了一声。

      “嗯。”

      “在意识之海里,最后那个风暴……”许烬野顿了顿,“我看见你的记忆了。所有。”

      谢临松的身体僵住了。

      “我看见你在我每次预演时,盯着屏幕的手在抖。”许烬野继续说,声音很轻,“看见你一遍遍翻实验记录,想找出让我不痛苦的方法。看见你偷偷修改报告,把‘异常’改成‘特例’。看见你……在巷子里亲我之前,心里想的是‘我爱你’。”

      空气安静了。

      窗外的鸟鸣,远处的车声,楼下早点摊的吆喝——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安全屋里两个人的呼吸。

      良久,谢临松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你呢?”

      “我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许烬野笑了。他把额头抵在谢临松的后背上,隔着一层绷带和衬衫,感受那份真实的温热。

      “我看见……”他说,“一个笨蛋。一个以为自己很冷静很克制,其实早就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笨蛋。一个为了保护另一个人,宁愿把自己变成一颗球的疯子。”

      谢临松转过身。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他看着许烬野,深灰色的眼睛里有种许烬野从未见过的、毫无掩饰的情绪。

      “那现在呢?”谢临松问,“现在你知道了,我是个疯子,是个笨蛋,是个会违规会撒谎会感情用事的监察官——你还愿意让我监察你吗?”

      许烬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谢临松左眼角那颗泪痣。

      “不愿意。”他说。

      谢临松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许烬野接着说:“因为监察是工作,是责任,是系统给你的任务。但我要的不是那个。”

      “那你要什么?”

      许烬野没回答。他凑近,在谢临松反应过来之前,吻了他。

      不是巷子里那种染血的、告别的吻。是温存的、确认的、带着晨光气息的吻。嘴唇很软,有点干,但很暖。许烬野能尝到消毒水的苦味,和自己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属于他们的味道。

      谢临松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按在许烬野的后颈上,不是推开,是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抓住许烬野的手腕,指节收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这个吻不长,但足够让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分开时,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我要这个。”许烬野说,声音有点哑,“要你在这里,要你活着,要你下次再想牺牲自己的时候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要你……不只是我的监察官。”

      谢临松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也哑。

      许烬野想了想,然后笑了:“是我的谢临松。就这个。”

      谢临松也笑了。不是嘴角微扬那种,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许烬野第一次见他这样笑,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好。”谢临松说,一个字,重得像承诺。

      他们又靠了一会儿,然后谢临松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赵局长在等我汇报。”

      “我等你回来。”许烬野说,“记得带早餐。”

      谢临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虽然已经破得没法看,但他还是尽力抚平了褶皱。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烬野。

      “许烬野。”他叫。

      “嗯?”

      “那个吻……不是责任。”谢临松说,声音很平静,“从来都不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安全屋里只剩下许烬野一个人,和满地的晨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拿起之前放在枕头边的那个黑色绒布袋——里面是谢临松的纽扣。他把纽扣倒出来,放在掌心。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等谢临松回来。

      等着等着,睡着了。

      ---

      谢临松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许烬野被开门声惊醒,坐起来,看见谢临松提着两个纸袋走进来。监察官换了身新制服——一样的深灰色,一样的笔挺,但领口那颗纽扣换成了普通的黑色,没有“001”的刻痕了。

      “你的纽扣呢?”许烬野问。

      “交了。”谢临松把纸袋放在桌上,“作为调查证据。陈局他们用我的权限备份做了不少事,纽扣是物证之一。”

      “那你的编号……”

      “还是001。”谢临松打开纸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粥,“但意义不一样了。以前是首席监察官,现在是……重建工作的负责人。”

      他把早餐——或者说午餐——摆开,递了一双筷子给许烬野:“赵局长任命我牵头清理委员会留下的烂摊子,重新制定监察细则,还要负责平衡协议的落地实施。”

      许烬野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香,汤汁烫嘴。“听起来很忙。”

      “非常忙。”谢临松自己也坐下,开始吃。他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饿了,“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没法……全天候监察你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许烬野,但许烬野听出了话里的试探。

      “哦。”许烬野喝了口粥,“那怎么办?我会不会趁你不在,又去触发几个预演玩?”

      谢临松抬眼看他:“你会吗?”

      “看心情。”许烬野咧嘴笑,“不过如果你每天晚上都回来吃饭,我可能会乖一点。”

      谢临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扬了起来。

      “好。”他说。

      吃完饭,谢临松又要走。他得回监察局开第一个重建会议。许烬野送他到门口。

      “公寓的钥匙。”谢临松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给他,“我把我那边的退了,东西不多,晚上带过来。”

      许烬野接过钥匙,金属还带着谢临松的体温。“你的东西?比如?”

      “衣服。书。一些工作资料。”谢临松顿了顿,“还有……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

      “晚上你自己看。”谢临松说完,转身要走,但又停下,回头在许烬野唇上快速亲了一下,“走了。”

      门再次关上。

      许烬野摸着嘴唇,站在那里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给苏屏报个平安。他找到手机——居然还有电——给苏屏发了条消息:“活着。谢临松也活着。系统更新了。你那边怎么样?”

      苏屏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你们死不了。我这边安全,委员会倒了,我的‘边缘观察’可以转正了。有空来店里喝茶。”

      后面附了一个新闻链接。许烬野点开,是官方通报:近日城市发生的多起离奇死亡事件,经查系某非法组织利用心理学手段实施的犯罪行为,主犯已落网,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很官方的说法,但足够安抚公众情绪了。

      许烬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安全屋。他把用过的医疗垃圾打包,擦干净地上的血迹,整理好床铺。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金黄变成橙红。

      傍晚六点,门开了。

      谢临松提着一个行李箱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他把箱子放在墙边,脱掉制服外套——这次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松了松领口。

      “会议开完了?”许烬野问。

      “第一阶段。”谢临松走过来,在许烬野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累。”

      这个动作让许烬野愣了一下。谢临松很少示弱,更少主动寻求肢体接触。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揽住谢临松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那盒子呢?”许烬野问。

      谢临松指了指行李箱。许烬野起身去拿,箱子没锁,他打开。里面确实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平板电脑。最下面压着一个老旧的金属盒子,就是谢临松在办公室藏的那个。

      许烬野拿出盒子,坐回谢临松身边,打开。

      里面还是那两样东西:褪色的拍立得照片,和一枚黑色的耳钉。

      他拿起照片。八年前的他和谢临松,穿着实验服,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照片边缘的日期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照片,拿起那枚耳钉。

      和他现在戴的款式几乎一样,但更旧,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这是……”许烬野看向谢临松。

      “你当年戴的那枚。”谢临松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实验中断后,我从废墟里找到的。一直留着。”

      许烬野捏着耳钉,金属冰凉,但他觉得烫手。

      “为什么现在给我?”

      “物归原主。”谢临松睁开眼,看着他,“还有……想问你愿不愿意再戴一次。不是监察局的定位器,就是……我的耳钉。”

      许烬野笑了。他把右耳现在戴的那枚摘下来——这是监察局给的定位器——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枚旧的,戴上。耳垂上的穿孔还在,很轻松就穿过去了。金属贴上皮肤,微微发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怎么样?”他问。

      谢临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很好。”

      他凑近,在许烬野戴耳钉的那侧耳朵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是吻耳垂,是吻耳廓边缘,很轻,像羽毛扫过。

      许烬野的耳朵瞬间红了。

      “谢临松,”他低声说,“你这样我……”

      “你怎么?”谢临松退开一点,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就……”许烬野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回来,吻了上去。

      这次不是温柔的确认,是带着点急切、带着点怒气的吻。谢临松被他撞得向后仰,但很快稳住,手按在许烬野后脑上,回应他。唇齿间有粥的甜味,有茶的苦味,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们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吻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谢临松的领带被许烬野扯松了,衬衫领口也歪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许烬野自己的T恤也被推到了胸口以上。

      “今晚……”许烬野喘着气说,“你还要回监察局吗?”

      谢临松摇头,眼睛盯着许烬野的嘴唇,那里被他吻得有些肿,颜色很红。

      “那……”许烬野的手搭在谢临松的皮带上,指尖碰着金属扣,“可以吗?”

      谢临松抓住他的手,不是推开,是握紧。

      “可以。”他说,声音低哑,“但先让我去洗个澡。我身上还有消毒水味。”

      “一起?”

      谢临松看着他,然后笑了:“好。”

      安全屋的浴室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热水从老旧的莲蓬头里洒下来,冲掉他们身上的血污、灰尘、和过去几天的疲惫。谢临松背上的绷带不能沾水,许烬野就用湿毛巾帮他擦。动作间,手指偶尔划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洗完了,没有浴巾,只能用换下来的干净衣服勉强擦干。然后他们回到床上——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躺两个人有点挤,但谁也不嫌弃。

      谢临松的背伤让他只能侧躺,许烬野就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腹部。皮肤很暖,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和心跳的节奏。

      “谢临松。”许烬野在他耳边说。

      “嗯。”

      “如果平衡协议早一点上线,是不是那些死者就不会死?”

      谢临松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但系统需要时间成长,就像人一样。我们只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牺牲。”

      许烬野抱紧他:“那以后呢?预演还会继续吗?”

      “会。只要有人类,就会有濒死,就会有预演空间。”谢临松转过身,面向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深灰色的宝石,“但现在规则变了。预演者不再是被动接受考验的小白鼠,监察官也不再是冷冰冰的观察机器。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件事……变得更好。”

      许烬野看着他,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一起。”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监察局的改革,聊苏屏的“转正”,聊许烬野还没交的画稿deadline——说到这个,谢临松提醒他:“你的编辑昨天发邮件问我你是不是还活着,我说是,但受伤了需要休息。她说稿子可以延期一周。”

      “你什么时候跟我编辑有联系了?”许烬野惊讶。

      “从你成为我的监察对象开始。”谢临松语气平静,“我调查了你所有的社会关系。”

      “……变态。”

      “职责所在。”

      许烬野笑了,把脸埋进谢临松肩窝里。监察官身上有和他一样的沐浴露味——安全屋提供的廉价香皂,味道很淡,但清爽。

      “谢临松。”他又叫。

      “嗯。”

      “我爱你。”

      谢临松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手指插进许烬野还湿着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我也爱你。”他说,“从八年前开始。”

      许烬野抬起头看他:“那实验中断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谢临松摇头,“我只是很怕。怕你死了,怕你变成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怕我们之间那种连接会让你痛苦。所以我选择了中断。即使那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能再也听不到你叫我名字。”谢临松的声音很轻,“可能再也看不到你画画,看不到你笑,看不到你……像现在这样躺在我身边。”

      许烬野鼻子发酸。他凑过去,额头抵着谢临松的额头。

      “现在你看到了。”他说,“以后也会一直看到。”

      “嗯。”

      他们没再做别的,就这样抱着,说话,偶尔接吻,像要把过去八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亮起,透过气窗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后来许烬野先睡着了。他太累了,几天的生死奔波,意识之海的消耗,现在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睡着前他感觉谢临松在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

      第二天早上,许烬野在晨光中醒来时,谢临松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看见监察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一堆电子文件,正在工作。他换了身便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没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

      “早。”谢临松听见动静,抬头看他,“早餐在桌上。”

      许烬野下床,走到桌边。上面摆着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他坐下,边吃边看谢临松工作。

      “你在写什么?”

      “新的监察手册草案。”谢临松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第一条:监察官的首要职责是确保预演者的生命安全与心理健康,而非机械执行规则。”

      许烬野挑眉:“这跟以前的完全反着来啊。”

      “本来就应该这样。”谢临松说,“规则是为了保护人而存在的,不是让人为规则牺牲。”

      许烬野看着他工作的侧脸,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这个人是认真的。他真的在改变系统,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那你今天还要去监察局?”许烬野问。

      “下午去。上午要跟你一起回你的公寓。”谢临松关掉平板,“你得收拾一下,我也得把我的东西搬过去。”

      “真要同居啊?”许烬野笑。

      谢临松看向他,眼神认真:“你不愿意?”

      “愿意。”许烬野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特别愿意。”

      吃完早餐,他们离开安全屋。谢临松拖着行李箱,许烬野背着画具箱——居然还奇迹般地保存完好。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很好,空气清新,一切都普通得让人想哭。

      许烬野的公寓在三楼。开门进去时,里面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画架支在窗边,上面夹着那幅没画完的影子素描;书堆在墙角;厨房料理台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有点乱。”许烬野说。

      “还好。”谢临松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然后开始打量这个空间。他走到窗边,看那幅影子素描,“这张还没画完?”

      “嗯。本来想画完的,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现在可以画完了。”谢临松说。

      许烬野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幅画。铅笔线条细腻,光影过渡自然,槐树的枝桠在红砖墙上的投影栩栩如生。但确实还没完成——右下角还空着一块,本该画上地面的落叶和更远处的人影。

      “你想让我画什么?”许烬野问。

      谢临松想了想,然后指向那片空白:“画两个人。”

      “什么样的人?”

      “并肩站着的人。”谢临松说,“在树影里,牵着手,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很安心。”

      许烬野笑了。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开始勾勒。线条很轻,先是一个稍高些的轮廓,然后是一个稍矮些的,两人肩膀挨着,手牵在一起。他没画五官,只画了身形和姿态,但那种相互依偎的感觉已经出来了。

      谢临松站在他身后看着,手轻轻搭在他腰上。

      画完了,许烬野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后退一步,审视整幅画。

      “怎么样?”他问。

      谢临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A+。”

      许烬野转头看他:“最高分?有什么奖励?”

      谢临松低头吻了他。

      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豆浆的甜味和阳光的温度。许烬野闭上眼睛,手环上谢临松的脖子,加深这个吻。他们站在晨光里,站在未完成的画前,吻得像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分开时,两人都气息不稳。

      “奖励够吗?”谢临松问,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不够。”许烬野笑,“但可以分期支付。”

      谢临松也笑了。他退开一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不是那个金属盒子,是一个丝绒首饰盒。

      “这是什么?”许烬野问。

      “打开看看。”

      许烬野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很简单的银色指环,没有镶嵌,只在内侧刻了字。一枚刻着“XL Song”,一枚刻着“Xu Jinye”。

      “监察官不能戴明显的饰品。”谢临松解释,“但私下可以。你愿意戴吗?”

      许烬野拿起刻着自己名字的那枚,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他惊讶。

      “你睡着的时候。”谢临松也戴上自己那枚,“用线量的。”

      许烬野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金属在晨光下微微发亮。然后他抬头看谢临松,眼睛有点红。

      “谢临松,”他说,“你这人……”

      “怎么?”

      “太会了。”许烬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我认输。”

      谢临松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不用认输。”他说,“我们是一伙的。”

      那天下午谢临松去了监察局,许烬野在家画画。他重新开始画那幅在意识之海里见过的画面——周日下午的休息室,年轻的他和谢临松,一个看书一个睡觉。这次他画得很细,光影,质感,表情,都力求还原。

      晚上谢临松回来时,画已经完成了大半。监察官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然后说:“比记忆里还好看。”

      “因为是我画的。”许烬野得意。

      谢临松带回了外卖——这次是正经的三菜一汤。两人坐在茶几前吃,腿碰着腿,偶尔给对方夹菜。

      “监察局那边怎么样?”许烬野问。

      “在推进。”谢临松说,“赵局长支持改革,但有些老派监察官有抵触情绪。需要时间。”

      “你会很辛苦。”

      “值得。”谢临松看他,“而且现在我有地方可以回,有人等我吃饭。”

      许烬野笑了,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他的脚。

      吃完饭,他们一起洗碗。厨房很小,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但谁也没抱怨。洗完了,许烬野去洗澡,谢临松在客厅继续工作。

      等许烬野擦着头发出来时,谢临松已经合上了平板,正看着窗外的夜景。

      “在想什么?”许烬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想以后。”谢临松说,“想平衡协议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想监察局会变成什么样,想……”

      他停顿了一下。

      “想我们能这样一起多久。”

      许烬野把脸贴在他背上:“很久。久到你烦我为止。”

      “不会烦。”谢临松转身,把他拉进怀里,“永远不会。”

      他们又接吻,这次吻得很慢,像在品尝。吻着吻着,进了卧室。床比安全屋的大,但两人还是贴得很紧。谢临松的背伤好多了,但许烬野还是很小心,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结束后,他们并排躺着,手牵着手,看天花板上的光影。

      “谢临松。”许烬野叫。

      “嗯。”

      “预演还会发生,对吧?”

      “对。”

      “那如果有一天,我又被拉进去了……”

      “我会知道。”谢临松握紧他的手,“平衡协议下,监察官和预演者的连接更紧密了。我会第一时间进入,陪你一起。”

      “然后打分?”

      “然后带你回家。”

      许烬野笑了。他侧过身,看着谢临松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幅素描。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永远说不腻。

      谢临松也侧过身,面对他,深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温柔的星。

      “我也爱你。”他说,“睡吧。”

      许烬野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霓虹闪烁,车流不息。预演空间里依然有人在与死亡赛跑,监察室里依然有屏幕在监控数据流。规则变了,但游戏还在继续。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两个人握着手,睡着了。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会一起醒来。

      一起面对新的规则。

      新的人间。
      一正文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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