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自我美化 血腥神话故 ...
-
吾辈随德雷克航行时，从未与尤瑞艾莉说过任何一句话。吾辈只是海盗女王随手救下的失难者，弱小无力又抗拒交流，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更不会屈尊主动搭话。
吾辈是沉默的影子，女神是高处的光辉。若要提到交集，也只有在某个晴朗的星夜里，女神坐在高大的阿斯忒里俄斯肩上，为这一只船上奋不顾身保护她的勇者们轻轻哼唱悠扬的歌谣。
海风也为尤瑞艾莉的歌声倾倒，忘记怒海波涛地摇晃黄金鹿号。吾辈只是有幸旁听这样一首不为吾辈而唱的歌，就是这样的歌声，让区区一介普通的人类引发超越魔神的奇迹。
那时吾辈已经隐约察觉到世界针对尤瑞艾莉的恶意，两次世界毁灭的前因都是尤瑞艾莉的死亡，高贵女神沦为祭品或被英雄斩首，怎么看都充满了“无意义的空洞”。
于黑胡子麾下再次见到尤瑞艾莉时，她显得相当惊讶。为什么要惊讶？是惊讶吾辈这样弱小的存在居然能安然存在于安妮女王号这弱肉强食的规则下，还是惊讶于吾辈并不如这表面上的弱小这般束手无策？
庞大的世界注视弱小的女神，吾辈原本以为她会有所警戒地保持缄默，没想到她相当直率地与吾辈搭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感受不到无情又审视的目光吗？可尤瑞艾莉不在乎，反正从来不曾拥有过力量，与任何人相比都是被恫吓的那一方，尤瑞艾莉反而毫无顾忌。
吾辈不是天生的女神，吾辈没办法无视天河倾倒的压迫力。吾辈当做没听见，从不回应尤瑞艾莉。
尤瑞艾莉叽叽喳喳绕着吾辈说话，仿佛吾辈是小一号的可以被她颐气指使的阿斯忒里俄斯，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吾辈只是不搭理尤瑞艾莉说的话，她提出的要求吾辈还是尽量在满足。哎，可恶的绅士习惯。
但一直徘徊在吾辈心里的郁结情绪从未散去。没有力量的女神也是神，货真价实的神核让尤瑞艾莉在一次次的死后新篇里仍然保有记忆，飞溅的血、刺骨的毒，吾辈只是旁观者已经被这种漫长的重复折磨得精神不正常，尤瑞艾莉本人更是要被真正的痛与死伤害。
吾辈没办法对她的事视若无睹。毕竟只有她知道隐没的故事，那些被重来、被洗刷、被折叠的故事。『工会』的伙伴们就被折散在吾辈以外的飘零故事里。
在时空都不可信的世界里，认知与实际割离，吾辈自己都变得不可信，救世主般的德雷克更是对魔术毫无抵抗，只有尤瑞艾莉如楔子一般钉穿翻覆的故事。
正因为她如此重要，吾辈才恐惧接近她。如果这一切负担都能由尤瑞艾莉背负就好了，世界的失败凋零与吾辈无关，吾辈不用在是否正是自己做出错误选择的诘问中自我厌恶。
躲避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走过所有的可能性，无边无际的四海没有出路，唯独女神的巉岩屹立，收束所有故事。
漫长的黄昏即将拉下世界的帷幕。
你会为我创作出怎样的故事？
女神歪头看向吾辈，那张“集合了全世界男人美好幻想与欲望的脸”完全占据吾辈的目光，真是美得难以言喻。
从诞生之初作为这样的女神诞生于世，享有这样被拥戴被追捧的头衔，遭到所有男人的喜爱，与之相对应的，这份“荣誉”没有赋予她任何一丁点的武力。最美丽的女神，最无力的存在，拥有“神”这种超越人类的阶级的身份，被束缚在还不如人类这低下身份的可悲规则之中。
尤瑞艾莉，作为戈尔贡三姐妹，她被创作出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只有美丽，然后在美丽之中被杀害，仅此而已的故事。
然而，吾辈无法回答她，不如说，那也是吾辈要问女神的问题：你会为我创造出怎样的故事？
吾辈低下头，因某种预感的接近而害怕得身体一阵阵发冷。
尤瑞艾莉能创作的故事只有一个。
离得近了，她的脸果真美丽无比。能令世界上一切男人神魂颠倒的美，让人想要好好珍藏与保护的美，渴望将她收入只有自己独自占据的美。这份美丽，吸引恶意，无论是外来的男人，亦或是认可这份美丽的妹妹。
“斯忒诺虽然是我的姐妹，但我们两人实际上更接近半身的关系，她即是我，我即是她。”尤瑞艾莉满眼怜惜地看吾辈，“只有我们的小妹妹与我们不同。她因自己身材高大挺拔、不被男人青睐而在我们面前自卑，真是可爱到愚蠢的烦恼。但是这样愚蠢的妹妹，认为与她自己相比，美丽又弱小的我与斯忒诺是值得她守护到永恒的存在。”
最想要守护这份美丽的守护者，在入侵者伤害这份美丽之前，率先摧毁了这份美丽。
吃掉了。将自己的姐姐吃掉了，将自己的爱吃掉了，将自己吃掉了。回忆，情感，未来，全部咬碎，咀嚼下肚，以罪恶可怖的面容回归，向打破曾经拥有的和平的入侵者复仇。
——这就是，戈尔贡三姐妹的故事。
最完美的女神，不仅容貌是完美的，她的声音也是完美的，皮肤也是完美的，温柔诱哄吾辈的声音如此动听，嘴唇触碰感受到肌肤的触感如此滑腻，其下血肉仿佛沁出芳香，引诱灾厄开口。
吾辈先尝到的却是苦涩的味道。
“我不想、我害怕……”泪水打湿吾辈过长的额发，濡湿尤瑞艾莉的肩头与吾辈的嘴唇。只有在尤瑞艾莉面前，吾辈才敢说出胆怯。好可怕，吾辈不想沦为恶魔，吾辈不想残害生命，吾辈不想毁掉吾辈想守护的一切。
尤瑞艾莉紧紧拥抱吾辈，如母神般温柔抚摸吾辈的后颈，“没关系的，我会与你融为一体，永远陪伴着你。”
液体肆意横流游走在吾辈的脸颊上。
“我知道，你/她爱着我，所以拯救/吃掉我吧，让我从永恒的牺牲/献祭中解脱。”
传说，美杜莎为了保护她的两位姐姐，让她们免于遭受敌手折磨，先一步吃掉了她的姐姐。融为一体的三姐妹，沦为眼睛能令人石化、头发会长出蛇头的女妖。新生的怪物以戈尔贡为名，化身复仇者咒杀她憎恶的一切。
吃掉尤瑞艾莉，吾辈共鸣了美杜莎吃掉姐姐后化身戈尔贡的故事，以罪孽之身被赋予『复仇者』的职阶，获得『忘却补正』这一职阶技能。
复仇的火焰灼烧吾辈的神经，痛苦经久不衰篆刻在吾辈的脑海里。好痛啊，哪里都好痛，想要保护什么人的心情，想要遵守某个承诺的心情，想要改变某个结局的心情，吾辈曾经以为这些是可以支撑吾辈的力量，原来它们只是折磨吾辈的诅咒。
在这反复推倒重来、直到写出完美结局的特异点中，只剩吾辈一人记住一切。
吾辈成为了什么样的存在呢？是人类吗？是神明吗？是恶魔吗？是野兽吗？吾辈是什么呢？
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所以吾辈必须明白这一点，想要拯救你的吾辈，会率先杀了你，与吾辈融为一体，吾辈才能保护你。吾辈必须相信这件事。
尤瑞艾莉被吾辈好好地保护起来了，所以，这是正确的。将记忆吃掉，将情感吃掉，将故事吃掉，将存在吃掉，将海洋吃掉，将天空吃掉，将死亡吃掉，将世界吃掉。
当“这个世界”完全由吾辈掌控时，吾辈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所在。
并非任何人都能成为救世主。要有可以制服米诺陶诺斯的能力，又有不会直接痛下杀手的善良，还要有能从女神的只言片语中察觉阴谋的智慧。
吾辈不是救世主，也成为不了救世主，即使知道救世主的姿态也演不出来。吾辈做不到帮助德雷克，做不到打败黑胡子，做不到怜悯阿斯忒里俄斯，做不到带走尤瑞艾莉，做不到解放大卫与约柜，做不到挑战阿尔戈号。
吾辈本就不渴望拯救世界。吾辈只是为了一个连请求都算不上的瞬间，沦落至此。
他堪称风尘仆仆赶回来，看到眼神的一瞬间，吾辈就明白他的计划失败了。那是一种非常新奇的心情，对于他来说会有不被他允许的失败存在吗？
但是没关系，他总会有办法。吾辈不知道他看吾辈时想了些什么，或者说吾辈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却不知道他改变主意的原因……似乎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吾辈明白，他想让吾辈去做某件事，他来见吾辈只会是因为“必要”。可他噙咬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言不发，唯有翠绿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燃烧得更旺盛。
吾辈又明白，他改主意了。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一开始就在操控和利用，为什么到最后又仿佛圣心泛滥一般给予怜爱？
吾辈搞不明白这个人的很多事情，这种似是而非的摇摆究竟在他的掌控之中，还是说他也仅仅只是允许一切发生？
但是，他的想法若是不打算支配吾辈的意志，那吾辈的心绪便迎向月面，开始涨潮。
吾辈堪称狂妄自大地自告奋勇，要为他做到他想要的事情。
“那会是非常辛苦、非常痛苦的经历。”他的眼眸里蕴含平和的光，轻缓地将每个字都咬清楚，生怕某个语气的波动扇起蝴蝶翅膀。
吾辈依旧不自量力地坚持。
他也坚持地看着吾辈。难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真的有柔软的心吗？难道对于我们之间来说真的有存在过值得信赖的友谊吗？难道对于这个苛刻的世界来说我们真的产生过意义吗？
有一瞬间，吾辈想，会是多么辛苦、多么痛苦的经历，让他宁愿放过吾辈。但是，吾辈不去经历的话，一定会是他自己去做这件事。
对于那时的吾辈来说，这些告诫都比不上那个想要的承诺：“选择吾辈吧。”
吾辈一定会为你带来你想要的一切。
正是这飞蛾扑火的渴望与天真，让吾辈将一切押注。
作为『工会』的『首席设计师（Master Architect）』，吾辈做出了决定。一如既往，『工会』的大家相信吾辈，吾等以异质的躯体介入这封锁终局四海，在其中扮演无济于事的棋子。
按照吾辈已知的经历，俄刻阿诺斯本不应该如此艰难。但是自称佛劳洛斯的魔神亲自介入事态，导致“命运”的压制极其强烈，究其原因，是他逐渐意识到迦勒底的御主太过于难缠，强大的救世主倒逼毁灭世界的魔神认真拿出点本事。
好吧好吧，时也命也。
为了这舞台配得上认真起来的魔神，与威慑力十足的救世主，吾辈也要认真地撰写。
在比海水更厚重的火焰中，吾辈将记忆投诸其中。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自我美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