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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日 人类的生命 ...

  •   我的记忆中,一直留存着一个梦。肉瘤与尸体从天上坠落,无数少女的猩红裙摆轻飘飘地游荡在空中,我手持一把红雨伞,游走在街边,尸块的猩臭味,旁人的惨叫声,统统视若无睹。行走的目标,行走的终点,现在已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在梦境结束之前,我低头看向手中的伞,视线却不再落在伞面上,而是落在一双腿上,少女的腿。向上,是那件我曾见过的红裙。

      渴望杀一个人,想要杀死一个人。将手伸向她的脖颈,看着她悲伤又落寞的表情,一点点收紧,直到她再也不会哭泣。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把合适的刀,如同过往无数次闪回那样,将她解剖。不会落泪的她,不会惨叫的她。为此,我划开她的腹部,将手埋入她的腹腔之中,她的内脏,她的血肉,我去感受那最后残存的温度。

      平庸的生活,平庸的人生,我无数次这样想。不久之前,她还在和我讨论明日要吃什么,讨论她那一天的琐碎日常,那些话语如今想来,反倒像梦一样不真实。她是个平庸的人,一个无趣、让人厌烦的家伙。我算是她的养子,虽然这一点她从未承认。父母的存在早已模糊不清,不过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男人,一个无药可救的女人,在互相纠缠、互相伤害之后抛弃孩子的故事。那时候我多少岁,七岁?已经无所谓了。而她,是我隔壁的邻居,她的处境与我的处境一样可笑,有一个常年酗酒、不归家、动辄对她施暴的丈夫。据说她曾经怀孕过,一个被期待的孩子,却在与丈夫的争执中流产。或许正因为这一点,她将对那个未出生孩子的某种投射施加在我身上,对我施舍食物,于是我活了下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她的丈夫归家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一年一次,最后彻底消失。之后,我被她邀请,住进了她的家。那是一段称得上美好的时光,至少现在回看是这样。她在接受丈夫离去的现实,以及接踵而至的生存压力之后,将希望寄托于宗教,而我对此嗤之以鼻。我不理解她,在我看来宗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工具,为此我们产生过许多冲突。所幸,她有了寄托之后,反而重新获得了行动力,她去找工作,去接触社会,工资低得可笑,却勉强维持我们两个人的生存。我没有上过学,她的收入也不足以支撑教育,于是我所有的时间都被困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等待她下班,等待她回来。她每次回来,都会讲述外面的事情,那些新的、旧的、或让我厌烦、或让我产生短暂兴趣的内容。她告诉我,在这片混乱、堕落、腐烂的区域之外,还有另一片土地,那是上等人居住的地方,没有父母的概念,生育通过机械匹配完成,名字由编号与序列构成,他们无需为生存发愁,从出生开始就拥有完善的居所与教育,教师甚至不是人类,而是机器。她说她很羡慕,她一遍又一遍地描述她的梦想,一个带后院的房子,她可以在那里种菜,可以在那里生活。她沉浸在这些想象之中,而我只是她的听众。在夜晚的依偎中,我向她许诺,编造出一个未来,在那里我出人头地,我买下一栋房子,一个只属于我和她的房子。她听完,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她会等到那一天。

      现在回想,那时候的我确实依恋她,深深地依恋。我嫉妒她的丈夫,无数次希望他去死。但那时的她,对我不过是怜悯,她并不需要我,她需要的是一个男人,她的丈夫。即使那个男人伤害她,现实依旧如此。直到他彻底消失,我才真正独占了她,但她永远不会将我视作她的男人,她只会同情我、怜悯我,将我当作孩子对待,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数月前,在她动手杀死第一个闯入者之前,在社会尚未完全崩塌、我们仍可以对一切视而不见、自我欺瞒的时候,我还在构思一部小说。那时候的她再次失去工作,她试图安慰我,说她一定会找到下一份,但我清楚不会再有下一次。我想劝她不要再外出,以免被人掳走、被人杀死,转念却意识到,我不过是一个蜷缩在屋内,依赖她奔波供养而存活的人。她不去,我会死;她去了被人杀了,我同样会死。于是我选择不再关心。

      我构思的故事,是一个庸俗到令人厌烦的情爱剧本。主角X,作为孤儿,狂热地迷恋一个永远不会爱他的男人。因为想要奸杀、虐杀男人,于是,X将爱自己的情人,以及其他路人,男男女女,一个个送到那个男人的床上。其中有一个女人,并非他的情人,而是他幼时的同伴,在同一个孤儿院互相扶持长大。X将她视作母亲,对她既厌恶,又眷恋,又鄙视,又觉得不可玷污。她是所有人之中,唯一未被他染指的人。其他人都可以是廉价的替代品,唯独她,他却以一种既崇高又亵渎的心态,希望她被那个男人占有。随着执念加深,他逐渐将她贬低至与他人无异的工具。最终,她离开他,结婚,而他在婚礼前夜强/奸了她的丈夫,她在他面前跳楼自杀。我尚未写完,便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厌倦,对这个主角只剩下嘲弄。

      之后,我转而编造其他故事。亡国者被俘,受尽凌虐却甘愿臣服,只为不落入更为残酷的敌人之手,最终仍旧被背叛;而那位他所恐惧的旧敌,反而将亡国之君当作动物园中的展品加以饲养。又或者,失败的征服者认被自己杀死儿子的奴隶为父,被征服的奴隶认杀死自己儿子的人为子,以荒谬的关系共存。但很快,我对任何故事、任何叙事都失去了兴趣。

      长大后的我多次回想。我爱过她,也曾认为非她不可。那种感受如今既陌生,又仿佛真实。我曾承诺不会离开她,不会爱上他人,但这些都只是谎言。唯一成立的,是我确实没有离开她。只不过,我没有成为保护她的人,而是成为寄生她的人。我利用她对我的情感,冷漠她、讥讽她,理所当然地吸取她的一切,依赖她供养,同时对她毫不在意。我曾想过,她完全可以像我的父母那样抛弃我,但她没有,她始终没有,她只是像当年施舍我一样,继续将我圈养。

      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冷漠,我不想思考,也没有必要思考。有时候她会摸着我的脸,对我诉说我的童年,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近乎沉溺的怀念眼神看着我,我只觉得不可理喻。她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她难道还不清楚,我身上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如果按照那种表演式的、虚伪的道德逻辑,我或许还应该解释自己为何无法产生情感,去粉饰、去构造某种可以被理解的理由。但这种表演在重复过多次之后,只剩下残渣,连同那点廉价的快感,一起变得令人厌恶。在封锁开始之后,她依旧抱着那种天真到令人反感的姿态,一遍又一遍地对我重复未来会好的,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废话。每当她开始幻想未来,我便用冷嘲热讽打断她,告诉她如果真的想活下去,那就去杀人,(),(),();去犯罪,去接近那些有能力杀人的人,与他们结盟,或者干脆去效忠他们,被他们奴役。她因此指责我,说我疯了,说我走偏了,说我会下地狱,而我也在此时再次想起,她是个信教的人。

      我对她没有同情,我也无法再产生除冷漠之外的东西。唯一可以说道的便是,我不忍心她去死。对于其他人,我可以面无表情地屠戮,目睹他们的惨死。但对她,我做不到。而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仅仅是:当旁人入侵我与她的领土时,我愿意为了她杀人,我也愿意为了她被杀。但我本质是一个渴望去死的人,与所有的自杀者都渴望杀人一样。我对她的爱,依旧是廉价不堪,不值一提。

      理想的人类,理想的理想国。宗教是欺骗人的东西,可我却爱上帝。不相信宗教,却爱上帝,这听起来矛盾又滑稽。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资格不理解她。宗教或许是虚构的,但宗教所构建的社群与秩序却是真实的。人类也从来没有资格谈论彻底的真实,没有人能够在没有谎言的世界中生存。就像一个孩子,他不需要知道父母是否还能供养他,而当他真正知道的那一刻,他距离被抛弃、距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我曾经历过三次生存危机。第一次,是亲生父母遗弃我。第二次,是一个孩子的死。他是个残疾人,视力或听力存在缺陷,他的父母为了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将他捆在家门口,让他活活饿死。他持续哭喊,具体有多久,我已经记不清。期间有人出于同情给予食物,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带他离开,结果不过是延长他的痛苦。我一直看着他,看着那些施舍或无视他的路人,也看着他的父母。窥探持续到第七天,他才彻底死去。这件事让我开始思考,如果他的父母可以这样对待他,那么她呢?她甚至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随后,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被遗弃我的父母,以那种方式被对待。至少如此,我还可以更早结束一切。

      第三次,是她第一次对我流露出失望。

      事件的起因,事件的对错,都没有意义。真要追究,也只会是我亏欠她。我只是恐惧,持续而单纯的恐惧。我流泪,我像她的丈夫那样流泪,说我后悔,说我会改变,将这些话语,拼接成看似真诚的表演。我知道我应当愧疚,应当对这个承载我生存一切的人产生某种情感,但这种东西始终不存在。我所拥有的,只有对失去供养的恐惧,只有对被遗弃的恐惧。于是我继续说下去,在重复之中再次产生期望与幻想。我希望她理解我,希望她明白我,即使这种希望本身并不成立。我对她说,我希望她杀了我。在一切崩溃之后,在人与人互为敌人,在杀戮与吞食成为常态之时,由她来结束我。我无法自杀,我只是一个依附他人而存活的存在。我不断恳求她,将这件事当作某种约定。她最终应允,她说,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亲手杀死我,而她会为此下地狱。

      可惜,最后的这点期望,再没有实现的机会。

      哈,卑贱的,毫无意义的,生命。又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唯一能与我对话,却早就死去的男人。所谓意义上的人类,早已不存在,与农场的家畜,并没有什么区别。征服者对待不能屠戮干净的原住民,差不多就是如此。而我,再没有丝毫兴趣,为这样的结局,歌颂任何赞歌或哀歌。或是仇恨,或是不甘,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讥讽和丑陋。总要找什么借口,什么安慰剂,不愿意承认这样作为炮灰无意义的去死,与他人互相厮杀、践踏,被人食,食他人,就是自己应得,也是最好的结局。

      真是……

      封锁的开始,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这次封锁,就是禁闭的永恒。农场主知道的,农场外边的人知道的,农场里的家畜,往往都一无所知。活活饿死一批人,告密体系继续奖赏一批人、惩罚一批人。不值得任何同情,更加不值得任何怜悯。我曾和所有人都曾相信那样,我的出生,我如今如此,是外在的什么缘由。现在看来,不过都是滑稽,讥讽,正如一个人被暴民活活打死前,临死前还在高喊我是教授一般可笑。更何况,我连他那个阶级,都没有资格。人类永远是认知扭曲的畜生,没有一个人类是不以自我为中心的玩意。就像绝大部分人类,往往共情的是挑战旧贵族的人。若是成功,便沉浸英雄之梦;若是失败,便又扮演上孤高的失落英雄。没有几个人会共情被推翻的旧贵族,大多数人的阶级根本就不到可以共情的层次。可惜,无论哪一方,我现在都毫无兴趣。

      啊,上帝。我爱着的上帝,我崇拜,我敬爱,我期望的上帝,其实只是一个屠戮全人类的杀人机器。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理由。祂只需要存在在那,便可以清洗所有的,包括我以内的……家畜。

      本应该是她杀死我,可最终,依旧是贪生怕死的本性战胜了一切。直到最后,也依旧做不到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我看着她的尸体,注视她的尸体,瞳孔逐渐失焦,也再没有去凝望的必要。在永恒停滞的等待中,一抹红色突然打破黑暗的一切。一只我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巨型红虫,顷刻间将我碾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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