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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是宫爹…” 亲近他,需 ...

  •   苏喃巧撑着眼皮,巴巴地等。
      赵抚衡侧躺软榻看书,漠然置之。

      老医婆见不得病患熬夜,一碗安神汤,送苏喃巧入眠。

      ——
      翌日。

      侍婢、针线娘、妆泽娘、香婆、金银匠……
      一干人接踵而至,在寝殿外排队等待见礼。

      针线娘量体裁衣,绣娘带来满屋布匹,都问苏喃巧喜好——选料、颜色、纹样、式样,事无巨细。

      苏喃巧何尝见过这等阵仗,一条木舌,两眼茫然,十根手指头将发丝绞了又绞。

      见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赵抚衡手握书卷,头也没抬——“用最好的,后面的人照办,无须进来打扰。”

      于是流水似地银子从秦王府的府库搬出来,妆奁与衣橱都以最快速度置办。

      遍京城的名贵香料、宝石、锦缎,源源不断往秦王府进奉。
      闲居京城的藩属王公、封王世子,都检点珍品来送。
      少府监挑出内库珍藏的贡锦、首饰,也来敬献。

      一时间,京城热议如沸,所有人都以珍宝送入秦王府为荣。
      上巳节围观苏喃巧吃酒的官眷听说了消息,战战兢兢来送礼,礼送不进秦王府,又吓得自罚祠堂抄经——为秦王和苏小姐祈福。

      苏喃巧半点不得闲,接连三日,一睁眼就是收不完的东西,香膏钗钿、锦衣绣袄,珠光宝气晃瞎眼睛,胭脂粉黛腻死人,一箱一箱往寝殿抬。

      赵抚衡并未忘记母后在暗中活动,顺手吩咐女医——大小物件,一一查验。
      女医们在宫里伺候,门门道道懂得多,检查起来得心应手。

      所幸也没查到什么祸心,只是女医们忍不住感叹——秦王殿下当真是挥金似土,苏小姐这些衣装,因为有藩属王公进献,规格直逼后宫娘娘,已达僭越边缘。
      须知,苏小姐在秦王府并无名分,出身也是不入流的苏家,这些东西并非她的身份可以穿戴。

      女医们心思辗转,唯有老医婆心中毫无波澜——当年圣上宠爱那位娘娘,有过之而无不及,父子俩一个路数,还是对着同一张脸,细思之下,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苏喃巧从侍婢们嘴里听出是王爷在给她添东西,不是给她瞧,而是都给她,想要什么都有,想不到的也全乎乎置办,所有这些东西,需要她在一众侍婢中选个可心人管理。

      二十多名侍婢围绕苏喃巧,殷勤伺候,所有人都翘首期待——一旦被苏小姐选中,等于是秦王府后宅的女管事,莫说经管这数不清的珍宝,秦王府内宅管事可是有品级的女官,走出去,外官见了都要行礼!

      这是一步登天的良机,侍婢渴望中选。
      苏喃巧不清楚她们的心思,却没有一个看入眼——她们的眼神很奇怪,说不上坏,甚至还很热情,但就是让她心里发毛。

      她选不出来,而且心思全都在赵抚衡身上——王爷为什么给她这样多东西?她其实不需要这些,她只想要爹娘,如果他能帮她找找,比这些强。
      还有他一直话很多,现在怎么不跟她说话了?他不说话,那她可以吗?

      苏喃巧盯着赵抚衡,观察。

      赵抚衡优哉游哉,看他的兵书。
      捕捉到苏喃巧的目光,他下意识想说赏她,勉强也算弥补,但是一眼瞥到她右手齿痕,赵抚衡收回视线,提笔继续批注。

      王爷不想搭理她。苏喃巧精确感知到,她最懂看脸色,也最识趣,嘴唇乖乖合上。

      相隔五步远,一个在床榻,一个在软榻,沉默无声蔓延。
      苏喃巧卧床三日,赵抚衡陪伴三十六个时辰。

      他时时都在,却从不靠近,也不再给她眼神,苏喃巧反复琢磨了三天,隐约得出一个答案——他可能在等床,且等得不耐烦了。

      这本来就是他的床,她应该快点好起来,把床还给他。
      苏喃巧偷偷在床里伸展胳膊腿,确认身子不痛,可以下床走动。
      是该把床还给他的时候了。

      可是她舍不得。
      她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每天有人喂她吃好吃的,给她擦洗身子,还给她换上香香软软的寝衣,她想就一直这样舒舒服服躺下去,直到爹娘来接。

      她装睡。
      赖着不动。

      老医婆最后给她把一次脉,同赵抚衡禀报痊愈,留下四名女医,领了赏赐,带着所有猜测和怀疑,返回太医院。

      一连四日的担忧终于放下。
      赵抚衡这四日几乎没怎么睡觉,松懈下来,忽然困意席卷,他小憩软榻,手里还握着书卷。

      苏喃巧偷偷看他,眼睛一眨不眨,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好,侧卧的姿势也好,胸膛与腰腿的弧度最好,很容易就能窝进他怀里。

      想窝进去。
      苏喃巧直勾勾凝视,身体瑟缩,好像已经被他的体温包裹。

      正在走神,突然一道白影掠过,守在一边的女医侍婢惊慌失措。

      白影径直落到赵抚衡身边,苏喃巧怔了怔,双目缓缓圆睁——是它?救过她的大白鸟?它怎么会在这里?

      苏喃巧又惊又喜,呼吸一窒,白影应时转身,人鸟目光一碰,海东青浑身羽毛蓬松松抖开,扑棱飞上床,她一把抱住,使劲挠鸟脖子。

      “咕咕咕——”海东青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声音,浑似老友重逢。

      女医侍婢抱作一团,苏喃巧才发现她们害怕,想了想,滑下床,穿上衣裳,跟海东青走出寝殿。

      殿门外,程玄义同一众近侍远远地低头回避,低头的角度,正好看到海东青亲昵地同苏喃巧挤在一起,用头和翅膀蹭她,头上的翎毛也给摸。

      这是怎么回事?
      近侍们一个个惊掉下巴——他们习惯海将军抓下勾着血淋淋的敌人尸体,海将军是天空王者,对王爷都偶尔不驯服,怎么在苏小姐面前如此乖顺?

      最关键的是——苏小姐怎么也不怕它?
      虽则上巳节便听说海将军喜欢苏小姐,但这何止喜欢,叫认主都不为过。

      难怪王爷对苏小姐另眼相待,那么多贡品里唯独挑中她,原来就连海将军都臣服于她。
      众人一时不敢小觑苏喃巧,把头压得更低。

      海东青大摇大摆,带着苏喃巧出殿门,领她满王府漫步。

      此时戌时初刻,天色将昏。

      苏喃巧卧床太久,陡见大白鸟,心情说不出的好,走出来身心舒展,第一次看清楚秦王府——朱红漆,琉璃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里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在发光,一个花园就比苏府大。

      虽然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男人,但所有人都低头退开,不会看她。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坏。
      苏喃巧想起上巳节那晚送她的谢槊,渐渐留了心,想找他道谢。

      一人一鸟,四处游荡。
      苏喃巧除了不能飞上屋顶,真的是自由自在。
      没有小黑屋,没有冷眼,没有姑母的巴掌,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的地方……

      真的不是做梦吗?
      她环顾四周,掐手指。
      海东青低空盘旋,悠悠落回她身边,蹭她掐自己的右手掌心,眯起眼睛,喉间咕噜咕噜……

      ——
      赵抚衡醒来的时候,床榻上空空荡荡。

      第一眼,他以为是错觉,怎么可能小睡一下,她又消失不见?
      第二眼确认她当真不在,头风症瞬间爆发!

      一连四日未曾发病,头痛来得又猛又烈,寝殿里的新鲜空气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吹得他站都不起来,想问苏喃巧去了哪里,发不出声音。

      他强忍剧痛,艰难地站起身,找出大氅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一步一步挪出去。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见状,震惊无比——“王爷?!”

      一声惊叹,声量太大,赵抚衡头皮如遭刀割。
      “她呢?在哪儿?”含混的声音从风帽里传出。

      “苏小姐吗?”程玄义立刻放轻声:“末将带您去。”

      近侍们看出他又犯病,静悄悄伫立原地,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程玄义快速带路,心里非常震惊——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王爷为何突然犯病?为何犯病后不吩咐重燃地龙和香料,哪怕叫女医稍微处置也行,为何非要顶风出去寻苏小姐?

      好在王府一举一动都在近侍监视范围,绕过几个游廊,远远的,苏喃巧和海东青在前方现身。

      赵抚衡一路硬撑,绷紧下颌线,遥遥看到苏喃巧和海东青的第一眼,剧烈起伏的胸口瞬间平息,暴跳如雷的太阳穴也几乎是一瞬间归于宁静。

      程玄义在侧前方察觉到这变化,心头猛然一震,脚步僵住——难不成……

      赵抚衡缓缓走向苏喃巧。
      每近一步,头痛散去一分。
      如同一个风筝,他被看不见的线扯拽,身不由己走向她。

      海东青高飞低旋,绕着苏喃巧转,风拂过她裙摆,扬起她发丝,垂直脚踝的长发,包裹她纤细身姿,那么小小一个人站在黄昏里,竟似点染天光,仿佛天地间就只她和海东青。

      一种无垠的旷寂,以她为轴心扩散,巍巍秦王府,竟似被她遮蔽不见。

      赵抚衡怔怔止步,恍然读懂一件事——她身上有浑然天成的澄净,一种纯正无邪的寂静。

      她让习惯了猎场与战场的海东青,变回了一只单纯的鸟。
      她不怕海东青,正如她也不怕他。

      这四天的相处,无论他做什么,她安安静静在床上看他,无论他看她的时候是何种心绪,只要对上她的目光,就被她纳入一个无声的场域。

      她有一种静气。

      海东青一开始就辨认出来。
      所以一只凶暴好斗的猛禽,在她身边变得温顺。
      而他。征战沙场十二年,凶暴之气比海东青有过之而无不及,海东青被她洗去戾气,他的战场焦痕、厮杀喧嚣,也被她的静气吞噬,消弭。

      可是这静气,从何而来?
      赵抚衡不禁想到她坐在门槛的背影,想到她痛至濒死都不发出声音。
      她的静,可是源于忍耐?
      忍耐吞饮一切痛苦,包括他的?

      赵抚衡慢慢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闻脚步声回眸,一眼看到熟悉的紫色大氅、熟悉的下颌线,认出是五鹰坊的养鹰太监,开心得转过身来。

      “宫爹!”苏喃巧唤,满声欢喜。

      她笑着招手。
      赵抚衡惊喜于她的主动,刚想回应,猛不丁意识到她喊了什么,一整个愣在原地。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宫爹?”

      赵抚衡一口老血冲到喉咙,差点原地裂开。
      他们肌肤相亲,他是她的男人,他守在寝殿照顾她四天四夜,她居然认不出他,认不出也就罢了,认成太监是什么意思?

      他在她心里,连个男人都不算?

      他是皇子、是秦王、是将军,甚至是阎王、是疯子!

      但是在她心目中,他是个残缺不全的太监?

      一股怨气冲破天际。

      赵抚衡还没来得及发作,海东青突然一声长啸,转身展翅,护住苏喃巧。

      巨大的雪白羽翅中央,苏喃巧一身鹅黄衣裙,微微一笑,天真纯美得像个孩童,见赵抚衡不应,又唤——“宫爹。”

      她嗓音甜,不只唤,还伸长脖子看他藏在大氅里的手,就像年幼时期待老宫爹突然掏出糖来一样,流露出信任和依赖,全然不设防。

      宫爹当然是好人。
      养育这只救过她的大鸟的宫爹,更是好人中的好人。
      终于又见到了。
      上巳节当天就是找宫爹和大鸟,才误入汤泉,没想到这下还真给她找着了!

      苏喃巧好快乐。

      她就那样站在海东青身后,朝赵抚衡笑,歪头,继续笑,亲近他,需要他,等他过去。

      她敞开了心扉。赵抚衡看得清清楚楚,虽然这心扉敞得莫名其妙,且绝非为他而敞开。

      可是他欲罢不能,依旧融化在她的笑容。

      在这之前,纵然他在她身体里面,也没有走进她的世界,几乎伤她至死都没有在她心里、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像一张揉不皱的纸,赵抚衡无法在上面落笔。
      现在,进入她世界的钥匙是“宫爹”,他清楚看到这把钥匙的存在,他想进去,想看到真正的她,弄清楚她为何那么能忍,她究竟在忍些什么,是不是也在忍受着他……

      她是他的药,了解她,方能彻底掌控。
      并非对她感兴趣,单纯只为药效。
      赵抚衡擅于分析局势。

      风帽里,唇瓣未动。
      “嗯。”
      赵抚衡点头。

      远远跟在后方的程玄义:……

      “你叫什么名字?”赵抚衡迅速迈过去最后一步距离,问出第一个问题,他要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束这荒谬的游戏。

      “苏喃巧。”苏喃巧的声音清脆,目光暗了一霎,补充道:“是表哥取的。”
      她想说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这是表哥取的,不是爹娘给的,暂时用用,她不认……

      但是赵抚衡差点裂开的胸腔,卡啦啦,又裂开一条口子——原来她唤那个男人表哥,都姓苏,唤什么表哥?她强调表哥为她取名,是在炫耀吗?

      赵抚衡终于亲口问出了名字,但是他不想唤,一声都不想唤,一生不想唤。

      “你为什么在这里?跟王爷什么关系?”他跳到下一个问题,直抵根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他是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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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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