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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存在的情人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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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裴亦初还在做梦。梦里有人轻轻推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裴亦初,起床了”。
这声音他听了无数遍。撒娇的、生气的、虚弱得像要飘走的、含着笑意的。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他睁开眼。
白暮雪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
白色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白发梳得很顺,几缕搭在额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嘴角噙着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发什么呆?”白暮雪俯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今天七夕,你忘啦?”
空调的冷气还在吹,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阳光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所有感官都那么真实……白暮雪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他俯身时头发扫过空气的细微声响,他指尖的温度。
裴亦初抓住那只手,拇指摩挲过无名指上的戒指。
金属是温的,他握了很久。
“怎么了?”白暮雪歪头看他。
“没什么”,裴亦初松开手,坐起来,“梦见你了”。
白暮雪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一点点:“我就在这儿啊”。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着。裴亦初刷牙时从镜子里看门外,白暮雪正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的白发染成淡金色,他伸手去接窗外飘来的什么。
“快点儿”白暮雪拖长了声音,“磨蹭什么呀”。
裴亦初吐掉牙膏沫,擦了擦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好像比记忆里年轻些,眼角的细纹不见了。
但没时间细想,白暮雪已经过来拉他的手。
“走吧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白暮雪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电梯壁映出他们的影子,靠在一起。
“今天去哪儿?”裴亦初问。
“老地方”,白暮雪抬头看他,“那些地方,都去一遍”。
第一条路是他们经常散步的那条街。
木棉树已经过了花季,叶子浓绿浓绿的,在头顶搭成凉棚。
白暮雪走在前面几步,踩着地砖的格子,每一步都踩在正中间。
裴亦初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
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一点,白发在肩头轻轻晃动。
这画面他看过无数次,在记忆里,在梦里,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
每次都觉得看不够。
“你记得吗?”白暮雪突然回头,“我第一次在这条路走,轮椅压到石子,你紧张得不行”。
“记得”,裴亦初上前几步,牵住他的手,“你说我大惊小怪”。
“本来就是,”白暮雪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就那么小一颗石子”。
他们在那家老餐馆吃了午饭。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连菜单上的字迹都没变。
白暮雪点了他最爱的樱桃蛋糕,挖一勺递到裴亦初嘴边。
“尝尝,甜不甜”。
裴亦初张嘴接住,奶油化在舌尖,樱桃的酸甜散开。他看着白暮雪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甜”。
下午他们沿着珠江走。
太阳偏西时,他们在常坐的那张长椅停下来。白暮雪脱了鞋,光脚踩在草地上,脚趾蹭着草尖。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细细的风筝线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
“裴亦初”,白暮雪靠着他的肩膀,“你看那个风筝”。
“嗯”。
“飞得好高”。
“嗯”。
“要是我们能变成风筝就好了”,白暮雪的声音轻轻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裴亦初转头看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心脏猛地抽紧,但很快又平复。
“不用变风筝”,他说,“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白暮雪笑了笑,没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玫瑰色。
最后只剩天边一线亮光。
“该回去了”,白暮雪站起来,“天黑了呢”。
他们往回走。
路灯次第亮起,在他们身后投下两个并肩的影子。
走过街角时,裴亦初突然停下。
“你等一下”,他说,“我去买束花”。
白暮雪眨了眨眼:“花?”
“七夕”,裴亦初指了指街对面的花店,“等我,马上回来”。
白暮雪点点头,站在路灯下。
光从头顶落下来,他的白发显得格外亮。
裴亦初跑过马路。
花店还开着,玫瑰、百合、勿忘我,摆了一地。
他选了九朵白玫瑰,让店员包好。
“送给爱人吧?”店员笑着问。
“嗯”,裴亦初也笑了,“七夕礼物”。
他抱着花跑回街角。
路灯下空无一人。
裴亦初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没有白暮雪。他往回跑了几步,没有。再往前跑,还是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无端地震着。
花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他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电梯,走廊,门。推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暮雪?”他喊。
没有人应。
他打开灯。
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白暮雪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走进卧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照片。
黑白的。
相框里是两个人,笑着的,靠在一起的。
他认识那个笑容,是他自己。旁边的人,是白暮雪。
照片前放着一枚戒指,裂成两半的。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字迹是白暮雪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裴亦初,我先去看海了。你失言了”。
床头柜上还摆着别的。
两张船票,一张写着“裴亦初”,一张写着“与春天同行”。
日期是去年的二月。一张剪报,标题写着“青岛海域发现男性遗体,初步确认系自杀”。一份死亡证明,姓名栏写着他的名字。
裴亦初慢慢坐下来。
他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抚过玻璃表面。
白暮雪的脸在玻璃下笑着,和今天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烟火的声音。
七夕的夜空被点亮,红的绿的,一簇一簇炸开。
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
白暮雪叫他起床的样子,阳光下走在前面的背影,递到嘴边的蛋糕,靠着肩膀时轻声说的话。
“要是我们能变成风筝就好了”。
原来如此。
他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今天早上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年轻面孔,不是错觉。那是很多年前的他。那时候白暮雪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是苍白的,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骨头的轮廓。
烟火还在响。
一簇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像落下的星雨。
裴亦初握着那张照片,慢慢躺下来。
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和白暮雪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暮雪”,他轻声说。
烟火声渐渐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枚裂开的戒指上。
两张船票被风从床头柜吹落,轻轻飘到地板上,一张写着“裴亦初”,一张写着“与春天同行”。
并排躺着,像两个依偎的人。
窗外最后一朵烟火熄灭。
夜空重归寂静,只有月光还在,冷冷地照着这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