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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春永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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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暮雪站在客厅中央,四周的墙壁似乎在轻微地波动。
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他盯着正在泡茶的裴亦初,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裴亦初”,他轻声问,“你真的是裴亦初吗?”
裴亦初的手顿了顿,茶水从杯沿溢出,在桌面漫开一片深色。
他抬起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却像画上去的一样僵硬。
窗外的木棉树反常地开着花。
现在是五月,木棉花应该在三月就落尽了。
白暮雪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些红色的花朵依然在枝头燃烧。
机票是突然出现的。
在茶几上,压在那本《彼得潘》下面。
白暮雪不记得订过票,但裴亦初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
“去青岛吧,”他说,“天气正好”。
机场的人流像背景板上的贴画。
白暮雪注意到,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裴亦初的轮廓清晰得刺眼。
登机时,检票员扫描了他们的机票,机器发出尖锐的嘀声,但工作人员什么也没说就放行了。
机舱里异常安静。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乘客的交谈,甚至连空乘人员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裴亦初靠窗坐着,一直看着窗外。
云层像静止的棉花糖,一动不动地铺展到天际。
白暮雪觉得困意袭来。
他梦见他们站在海边,都穿着白色的西装。
裴亦初的手指上戴着那枚刻着“27”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海浪声像婚礼进行曲,但当他伸手去牵裴亦初时,指尖穿过了温暖的空气。
裴亦初在对他微笑,身体却像沙雕一样在海风中一点点消散。
他惊醒时,飞机正在降落。
裴亦初依然保持着看窗外的姿势,连睫毛眨动的频率都没有变。
青岛的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
白暮雪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刺痛。
裴亦初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套西装,面料挺括得像从未被穿过。
“换上吧,”他说,“海边风大”。
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浪花在脚下碎裂成泡沫。
白暮雪踩着潮湿的沙子,发现裴亦初没有留下脚印。
他自己的脚印很深,像刻在沙滩上的伤痕。
“白暮雪,”裴亦初突然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白暮雪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裴亦初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映着夕阳,却没有任何光彩,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白暮雪低头看自己的手。
戒指在夕阳下反射着光,内侧的“冬雪逢春”四个字清晰可见。
“如果你死了,”他轻声说,“我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海鸥无声地飞过头顶,它们的翅膀扑动,却没有带起一丝风。
“我死了,你会忘记我吗?”裴亦初又问。
“当然不会”,白暮雪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切。
裴亦初笑了,这个笑容终于有了温度,却让人心慌。
“那我就不算死亡,”他说,“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白暮雪感到一阵寒意,他伸手去碰裴亦初的手,触感温暖而真实“为什么这么说?”。
海浪声突然变大。
裴亦初转开视线,望向海平面,“暮雪,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能否接受别人的离开”。
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着的盒子。
白暮雪想起父亲火化那天,母亲把所有的药瓶都扔进了垃圾桶。
想起母亲葬礼那天,姑姑把他的行李扔出门外。
“能吧”,“但是要分情况……你的话……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话说出口的瞬间,白暮雪感到一阵心悸。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碎裂,但他抓不住。
裴亦初直视他的眼睛,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入海面,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
“暮雪,你要知道,冷冻很久的白菜,拿到温室后第一时间烂掉”。
“什么意思?”白暮雪问。但裴亦初已经转身面向大海,不再回答。
潮水慢慢上涨,打湿了他们的裤脚。白暮雪发现,海水只浸湿了他一个人的鞋子。
裴亦初的皮鞋依然干燥光亮,像刚刚擦过。
夜幕降临得很快,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但海面上没有它们的倒影。
裴亦初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只有声音依然清晰:
“记得去看冰裂,”他说,“二月的海最美”。
白暮雪想问他怎么知道二月的海是什么样子,却发不出声音。
浪花声淹没了所有思绪,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回去的路上,裴亦初没有说话。
他的西装依然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白暮雪看着车窗映出的影子,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像。
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青岛旅游指南。
出版日期是明年三月。
白暮雪翻开书页,看到其中一页折了角:
“栈桥冰裂期:每年2月15日至28日”
他想起裴亦初说过,要带他看二月的海。
但现在明明是五月。
浴室里传来水声,白暮雪推开门,看见镜子上蒙着水汽,有人用手指写着:
“要活下去啊”
水珠沿着笔画滑落,像融化的雪。
月光如银纱般铺洒在青岛的礁石上,白暮雪独自站立在海岸边。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碎成万千片闪烁的银光。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冬日最后的残雪。
口袋里的两张船票已被揉得发软。
一张写着“裴亦初”,墨迹有些晕开;另一张写着“与春天同行”。
他取出那个素白的骨灰盒,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你说要带我看海”他轻声对盒子说,“现在我们来了”
骨灰撒入海面的瞬间,一阵奇异的海风卷起,那些灰白的粉末在空中打了个旋,像是恋恋不舍的拥抱,然后缓缓沉入漆黑的海水。
海面突然平静下来,仿佛大自然也在为这个灵魂送行。
白暮雪向前迈出一步。
鞋尖已经悬空,下面是咆哮的海浪。
他想起那些虚幻的日子,想起裴亦初没有影子的身影,想起永远67%电量的胰岛素泵。
原来所有的异常,都是心碎的信号。
“或许是我太爱他了”他对着大海轻语,“都忘记了,我跳楼那天他也在楼顶。"
这句话像最后的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真实的回忆)
那天的风很大,裴亦初站在天台的另一端。
他本来已经跨过了栏杆,胰岛素泵的警报在风中微弱地响着。
然后他看见了白暮雪,那个白发少年像片雪花,随时可能飘落。
医生的本能战胜了求死的欲望。
他翻回栏杆内,走向那个陌生的少年。
口琴声是他最后的求救信号,也是给另一个绝望灵魂的浮木。
“我是心理医生”他说着谎言,其实他的行医资格证上周刚被吊销,“我叫裴亦初,宫云霁犹未,宸风夹亦初……”
他不知道,这一刻的抉择,将延长他的痛苦,也延续另一个人的生命。
海浪打湿了白暮雪的裤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裂开的戒指,内侧的“冬雪逢春”已被磨得模糊。
他知道,有些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裴亦初”他对着大海说,“这次换我去找你”。
身体向前倾的瞬间,他仿佛看见裴亦初在对他微笑。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笑容,带着疲惫的温柔。
“你值得”风中传来这三个字,清晰得如同耳语。
然后是大海冰冷的拥抱。
月光下拼凑的碎纸船票,载着两个不该相遇的季节,驶向注定沉没的航线。
最残忍的治愈
是用一个灵魂的余温
去暖热另一个灵魂的永夜。
——全文完——
【后记】
月光下的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两张船票从口袋漂出,在浪花中打转,最后沉入深海。
它们载着两个不该相遇的季节,驶向注定沉没的航线。
有人问,白暮雪明明都那么爱他了,他为什么还要跳楼?我想说,爱不是什么都可以抵消的。
裴亦初有比白暮雪还严重的心理疾病。
抑郁症是场永夜,有时候爱就像月光,能照亮却无法温暖。
裴亦初在白暮雪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时,无论白暮雪怎么闪躲,都会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值得”,可他从未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裴亦初心疼白暮雪,哪怕被遗忘三次也不愿放弃。
他想让他好好活下去,却忘了自己也在深渊里挣扎。
那个天台上的相遇,是两个绝望灵魂的交汇。
一个选择了拯救,一个选择了被救赎,但最终都没能逃过命运的引力。
海面上,月光拼凑出碎银般的道路。
仿佛有两个身影正沿着光路走向远方,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白发如雪。
今夜青岛的海特别平静,像是终于拥抱了它一直在等待的人。
海风传来最后的低语:“你要活下去啊”。
但大海已经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