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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幻春-缱绻残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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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裴亦初脸上,天气预报的红色警报像一道伤口裂开。
“青岛在下暴雨”,他的手指划过卫星云图,“航班都取消了”
白暮雪正在整理行李。
他把防晒霜放进收纳袋,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没事的”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过几天去也可以的”。
窗外传来割草机的轰鸣。
裴亦初突然抖了一下,像是被声音惊扰。
但这个季节不该有割草机工作,物业上周就贴出通知,冬季养护期截止到三月。
“去散步吧”,裴亦初站起身。
胰岛素泵的导管从腰间垂下,末端没有连接针头,只是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傍晚的珠江边刮着暖风,白暮雪刻意走得很慢,数着两人的脚步声。
他的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但裴亦初的皮鞋声总是慢半拍,像是回声。
路灯突然亮起,白暮雪跳着去踩裴亦初的影子,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
但水泥地上只有一道阴影,他自己的。
“裴亦初”他停下来,“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对方正望着江面的游船。
那些船亮着彩灯,但倒映在水里时全是模糊的光斑。
“这边路灯挡着吧”,裴亦初的声音混着汽笛声,“我站在你的阴影下,没有影子”。
白暮雪低头看地面。
路灯从正上方照射,根本不可能完全遮挡影子。
“是吗”,他轻声说,用脚尖去碰触影子的边缘。
裴亦初突然哼起《春天奏鸣曲》。
但旋律总是卡在同一个小节,像跳针的唱片。
“春天的影子消融了呀”,他转过头微笑,“在冬雪里”。
这句话让白暮雪怔住。
裴亦初从来不用这种诗意的表达,他总是说“光照角度”或者“投影原理”。
“好吧”,白暮雪继续往前走,他故意踩到一个水坑,污水溅湿了裤脚。
但裴亦初的鞋面干干净净,仿佛飘浮在地面上。
卖花的小贩经过。
“先生买支玫瑰吗?”篮子里的花红得刺眼。
裴亦初伸手去掏钱包,但口袋是空的,他今天穿的运动裤根本没有口袋。
“我来吧”,白暮雪付了钱。
玫瑰刺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时,他看见裴亦初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感觉到了疼痛。
他们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
白暮雪的巧克力味融化得快,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裴亦初的香草味却毫无变化,连形状都保持完美。
“你看那颗星”裴亦初突然指向天空。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根本不可能看见星星。
江风突然变凉。
白暮雪打了个喷嚏,裴亦初立刻脱下外套给他披上。
但那件外套没有温度,也不带着熟悉的佛手柑香气,就像刚从衣柜里取出来一样。
“冷吗?”裴亦初问。
但他的呼吸没有在空气中形成白雾,尽管气温已经降到12度。
白暮雪抓住他的手。
皮肤是温热的,但脉搏处一片寂静。
“你的胰岛素泵……”他轻声说,“好像没在运作”
裴亦初笑了笑,“换了新型号,静音的”。
可是早上他还在说旧泵的警报太吵。
白暮雪低头咬冰淇淋,奶油突然尝不出甜味。
路过便利店时,玻璃橱窗映出他们的身影。
白暮雪的白发被风吹乱。
“进去买点东西吧”裴亦初说。
但自动门打开时,他只站在门外:“我在这等你”。
收银员找零时突然说:“先生一个人吗?”。
白暮雪回头,玻璃门外空无一人。
但下一秒裴亦初又出现在那里,正在看手机。
“和朋友一起”白暮雪接过零钱。
硬币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二零一三年的旧币,那一年他们还没有相遇。
回程时经过蛋糕店。
橱窗里摆着樱桃蛋糕,标签上的日期却是昨天的。
“要买吗?”裴亦初问,“你最喜欢的”。
白暮雪盯着蛋糕看了很久。
奶油裱花的方式和老板娘习惯的手法完全不同,樱桃摆放得太过整齐,像塑料模型。
“不了”他说,“今天不想吃甜的”。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时有时无。
白暮雪故意走快又走慢,但裴亦初始终和他并肩,步伐完全同步。
公寓电梯的镜子里,只有白暮雪一个人的影像。
他偷偷用手机拍照,照片里裴亦初的部分总是有些模糊,像是长时间曝光中的移动物体。
“明天……”,裴亦初突然开口,但声音卡顿了,“明天我们……”后半句淹没在电梯的噪音里。
房门打开时,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白暮雪习惯性地去扶裴亦初,他低血糖时总会晃一下,但今天对方站得很稳,甚至比他先脱下鞋子。
“要喝茶吗?”裴亦初走向厨房。水壶突然沸腾,但他根本还没按下开关。
白暮雪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突然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春天奏鸣曲》的旋律立刻响起。
但这次是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不是口琴声。
“睡吧”裴亦初转身递来薰衣草茶。茶杯没有热气,水面平静得像镜子。
躺在床上时,白暮雪假装睡着。
他听见身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但枕头没有下陷的重量。
月光照进来,裴亦初的那侧床铺平整如初。
凌晨三点他突然醒来。
手指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单,冰凉得像从未有人躺过。
“裴亦初?”他轻声喊。
浴室传来水声。
磨砂玻璃后有个模糊的人影,但水流声停了很久,那个人影还在原地不动。
白暮雪走过去推开门,镜子上蒙着水汽,有人用手指写着:“要去看海啊……”
水龙头在滴水。
每滴一声,镜子上的字就模糊一点。
最后只剩下一个“海”字,像眼泪滑落的痕迹。
他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
晨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时,他听见厨房传来煎蛋的声响。
鸡蛋煎糊的味道飘进来。
但裴亦初从来不会把鸡蛋煎糊,他总是严格控制火候,说这样对血糖好。
白暮雪闭上眼睛。
枕头慢慢被浸湿,但这次没有人会来问他为什么哭。
五月的阳光缓慢地流淌在勿忘我花丛中。
白暮雪握着喷壶,看水珠在蓝色花瓣上滚动。
他记得裴亦初说过,这些花是去年秋天种下的,但勿忘我本该在春季播种。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像裴亦初平日沉稳的节奏,这些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
温度透过衬衫传递,但比记忆中的拥抱凉了些。
“浇花呢?”声音贴在耳畔,呼吸却没有吹动发丝。
白暮雪僵住了,喷壶的水柱歪斜,打湿了他的鞋。
“裴亦初?”他轻声问,没有回头。
怀抱收得更紧。
有个吻落在后颈,触感像蝴蝶停留般轻微。
这太反常了,裴亦初从来不会这样突然亲近,他总是先问“可以吗”。
“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白暮雪试图转身,但那双手不肯松开。
回答他的是更多亲吻。
从颈侧到锁骨,每个吻都轻得像是幻觉。
头发被轻轻拨弄,有深呼吸的声音,但闻不到裴亦初常用的雪松洗发水味道。
“别这样……”白暮雪侧身躲开,“裴亦初,我不喜欢这样”他的手指无意识揪住衣角,这是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拥抱突然松开。
白暮雪转身时,看见裴亦初站在阳光里,光线穿透他的发梢。
“你平时不这样的”他盯着对方过于明亮的眼睛。
裴亦初垂下头。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对不起”“我害怕失去你”。
白暮雪的心突然软下来。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这个颤抖的身体。
“我知道”手指抚过对方脊背,触感比记忆中单薄,“我哪都不去”。
他们在花丛中相拥,勿忘我的香气弥漫开来,这些花没有香气。
“去看海吧”,裴亦突然说,“青岛的暴雨停了”他拿出手机,天气预报页面显示晴天,但网址栏是空白的。
白暮雪点头。
他假装没有发现这些异常,就像假装没有注意到裴亦初的体温始终没有暖起来。
午餐时裴亦初做了意面。
番茄酱汁红得鲜艳,但尝不出酸味。
白暮雪安静地吃完,称赞说很好吃。
裴亦初笑起来。
下午他们整理相册。裴亦初指着某张照片:“这是去年在珠江边拍的”,但照片背景里的建筑物今年才竣工。
白暮雪只是微笑,说记得那天风很大。
黄昏时分,裴亦初靠在沙发上小憩。
白暮雪轻轻给他盖毯子时,发现他的呼吸没有让毯子的绒毛颤动。
心电图监测仪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根本没有开机。
“裴亦初?”他轻声唤。
眼睛立刻睁开。
瞳孔在暮色中显得特别黑,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我在”声音太过清晰,不像刚睡醒的人。
晚餐后裴亦初去洗澡,水声持续了很久,但浴室镜面没有蒙上水汽。
白暮雪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在哼《春天奏鸣曲》,每个音准都完美得不真实。
夜里躺在床上时,白暮雪假装入睡。
他听见身边传来翻书声,但床头柜上的书根本没有被拿走。
凌晨他突然醒来。手指摸到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但下一秒,温暖的怀抱就从背后拥上来。
“做噩梦了?”声音带着睡意,但太过字正腔圆。
白暮雪转身埋进那个怀抱。
他听见心跳声,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每分钟正好72下,从未变化。
“嗯”他轻声回答,“梦见我的裴亦初不是裴亦初了”
拥抱骤然收紧。
裴亦初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但这个姿势应该会压到头发,实际上却没有丝毫拉扯感。
“不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
晨光初现时,白暮雪先醒了。
他凝视着身旁的睡颜,手指悬空描摹五官的轮廓。
厨房传来咖啡机的声响。
白暮雪起身走去,看见裴亦初正在倒咖啡。
阳光照在他手上。
“加奶吗?”裴亦初问,但他拿着糖罐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白暮雪接过咖啡杯。
指尖相触时,温度正常得令人失望。
“明天去医院复查吧”,他突然说,“你的胰岛素泵该换了”。
裴亦初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啊”声音依然温柔,“上午我想陪你种花”
他们真的在花园忙了一上午。
白暮雪故意弄丢园艺手套,裴亦初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副全新的,标签还没剪,正是他最喜欢的那款。
午餐时外卖送错了订单。
裴亦初自然地接过辣味餐盒,但真正的裴亦初根本不能吃辣,会诱发心悸。
白暮雪安静地吃着错的菜品。
辣味刺激着味蕾,却让他尝出满口苦涩。
午后暴雨突然来临。
裴亦初站在窗边看雨,雨水却没有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是背景投影。
“你记得吗?”白暮雪突然问,“求婚那天的夕阳是什么颜色?”
“金色”回答得太快,“带着点粉紫色”。
“你记得好清楚”,白暮雪点点头,假装被说服。
雨停时彩虹出现,裴亦初指着天空:“看,是双彩虹”。
窗外只有单薄的一道虹桥,另一端模糊不清。
白暮雪靠在裴亦初肩上。
这个肩膀的高度刚刚好,就像量身定做的依靠。
他闭上眼睛,听见虚假的心跳声。
黄昏最后的光线里,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白暮雪故意走慢半步,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它始终只有一个人的轮廓。
晚餐后裴亦初在书房工作。
白暮雪送茶进去时,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落着薄灰。
“累了就休息吧”他轻声说。
裴亦初抬头微笑:“马上就好”
深夜躺在床上时,白暮雪突然问:“你害怕失去我吗?”
拥抱从身后缠上来。
“当然怕”呼吸吹动他的发丝,空气没有流动,“怕得不得了”
“睡吧”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月光慢慢移动,像温柔的刽子手。
当它照到裴亦初脸上时,那张睡颜就像永远停留在二十七岁的模样。
白暮雪轻轻吻了吻冰凉的额头。
“晚安”“我的春天”
晨光如期而至。
花园里的勿忘我开得更盛了,蓝得像凝固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