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明天》月潇湘

1、Chapter 1 因为除此之

　　昭昭记得他，记得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个下午。

　　阳光斜斜的落进来，木地板上，划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灰尘在光里浮动。

　　空气里满是旧书页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樟木和阳光暖融融的气息。少女坐在窗边的藤椅里，膝头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昭昭闭上眼，窗外的蝉鸣阵阵，却又没有多少的喧噪。她能听见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能闻到楼下厨房里正在炖的排骨汤的香味，晃晃悠悠，悠然自得。

　　一切都那么的安详，舒适。

　　她翻开书，看到自己夹在书页间的书签。一片压干了的银杏叶，薄如蝉翼，金黄透明。她隐约还能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捡的这片叶子，那个时候，她还和那个人在一起。

　　他和她并肩走在小路上，那人侧过头来，望着她，笑容柔柔。

　　偏生她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了。

　　仿佛那个名字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一片空白。就像书页上原本写着字的地方被人生生剜去，边缘被仔细的抚平，看不出任何痕迹。

　　昭昭把银杏叶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着窗外的天空。金黄的光晕里，天空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好看极了。她笑了笑，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藤椅边的矮桌上。

　　少女站起来，走到玄关处换鞋。

　　镜子映出她的样子。二十岁，模样却还是少女的稚嫩，黑发披在肩上，皮肤白皙，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的歪了歪头。

　　她穿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正值盛夏，巷子里的梧桐树密密匝匝，绿荫浓得像要滴下来。昭昭顺着巷子往外走，经过卖早点的铺子，老板正在收拾蒸笼，水蒸气白茫茫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经过杂货店，门口摆着的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裹着一层彩虹色的糖纸，亮晶晶的。经过理发店，这个时候里头倒是没人，老式的转椅和墙上的老上海画报，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老板正在柜台里面打瞌睡。

　　昭昭停在巷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通往大街的大路，右边是一条沿着河的小路。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转向右边。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脑子里的地图正在一寸一寸地模糊，街道的名字像褪色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隐去轮廓。

　　她要去找那个她记不起名字的人，昭昭想。

　　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圈的涟漪。昭昭沿着青石板路慢慢的走，路过一个钓鱼的老人，停下脚步，兀自盯了那水片刻。

　　一对正在散步的情侣朝昭昭走了过来。

　　那个男生侧过脸对女生笑了一下，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昭昭怔怔。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这样的对她笑过。

　　啊，是的，是那个她现在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名字的人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他们也曾经这样，走过这条路。

　　昭昭站在柳树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你在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昭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五官很平淡，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但此刻逆着光，他的轮廓像是被谁用铅笔轻轻的勾了出来，略微的模糊，却又略略的，有了些温柔的存在感。

　　“我没有哭。”昭昭说，然而她却发现，自己脸上真的有一道泪痕，凉丝丝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昭昭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你认识我吗？”昭昭忽然问。

　　男人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

　　“你觉得我认识你吗？”他反问。

　　“我觉得你认识。”昭昭说。

　　“我忘了很多事情。但是我记得忘掉的感觉。我对你有……很奇怪的感觉。”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书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然后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昭昭。”少女轻声道。

　　“昭昭。”男人唤她的名字。

　　“你呢？”昭昭问。

　　柳絮从男人身后飘过来，落在他的肩上，又被他轻轻拂去。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整个世界都很吵闹，但他们之间却安静得出奇。

　　“A。”他终于说。

　　好奇怪的名字，昭昭想，姓什么，全名是什么？

　　但男人什么都没有再说，，好像“A”就是完整的回答。

　　一个字母。一个代号。一个被拆解到最简的符号，承载着他不愿多说的重量。

　　“A。”

　　昭昭就这么喊他。

　　“你知道我在找一个人。”她说。

　　A却笑了，神色温柔。他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被读懂的东西。

　　你知道前方是什么，你知道结局是什么，但你还是决定走过去，因为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会找到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被你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