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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听不见 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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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及春本来是不想听的,但是有些话还是传到他的耳朵里。
朝堂上的官员说,现在听不到关于乐英公主的消息了。
又说,是经历一次禁足敲打,乐英公主终于开窍,懂得了何为皇室女子的本分。
莫及春猜测景宗不是怪她干政和逾越本分。
他是怪她太清醒有主见,怪她扎根朝堂洞悉局势。
景宗执掌朝堂数十载,半生权柄在握,早已习惯万事尽在掌控。他退位却不放权,甘愿做皇城幕后真正的执棋者,绝不允许任何人撼动他布下的棋局。
新帝明承德腿伤缠身,根基浅薄,性情隐忍却不够狠绝,处处受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她从前锋芒太盛,屡屡插手军政外交,看似为国为民,实则打破了景宗维持多年的权力平衡。
下朝之后,明承德又把莫及春单独召见。
来到御书房,明承德把一份密信交给他来看。
这是在木塔城的探子所写,真实度非常有保证。
郝峙琼病逝之后,城中彻底大乱。灾民积压城中加上瘟疫余毒未清,饥寒交迫之时,人心暴戾开始制造很多起暴乱。
郝思林彻底撕下温和伪装,趁机收拢兵权,压制城内异己,又纵容手下流民四处滋事,不断在太昊边境游走试探。
不仅如此,昔日郝峙琼心怀仁义的一众幕僚尽数被排挤打压,要么惨死动乱之中,要么被迫出逃流亡。
现在暴乱分子开始频频向边境线施压,加上霍乱这层因素,边境士兵已经用很多病倒了。
“陛下这边境要是不控制,必然会失守的。”
“这朕是知道的。”明承德有所思看向莫及春,莫及春懂得他的想法。
“陛下是想发兵?”
“发兵,谈何容易。”且不论朝中大臣有多少是听命太上皇的,就连兵权也都是太上皇亲自把握。
想要发兵就要先通过太上皇这一关。
莫及春立身站定:“陛下,木塔城如今内乱不休、瘟疫横行,郝思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我朝按兵不动,他必会步步蚕食边境防线。届时流民暴乱、敌军试探、瘟疫侵袭三重危机叠加,边境千里疆土,不出半月便会彻底溃败,后患无穷。
太上皇景宗退位不退权,盘踞深宫执掌全局数十年,布下的权力棋局密不透风。
新帝根基薄弱、身带旧疾,性情隐忍克制,始终被死死困在皇城棋局之中,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制衡,从未真正执掌属于帝王的权柄。
“方才我已经问理王和恒王二人,他们就算是有心想要帮衬朕,仍是势单力薄。其余朝臣大多观望依附,无人敢与太上皇相悖。届时朝野非议四起,朕非但守不住边境,反而会落得急功近利、劳民伤财的罪名,彻底丧失朝堂话语权。”
“那太上皇的意思陛下可猜出一二?”
“这密报也呈送到太上皇一份,可时至今日,太上皇无半句旨意,无半分调度。”
寥寥一语,道尽所有真相。
太上皇不可能看不懂木塔城岌岌可危的局势。
边境霍乱肆虐、士卒病倒、外敌窥伺,千里疆土危在旦夕,但凡心系家国,必会即刻调兵设防、安抚流民。可景宗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边境危局,而是不在意边境危局。
于太上皇而言,江山疆域是棋局,朝堂百官是棋子,就连新帝、宗室皆是他掌中的筹码。
比起守住一座偏远木塔城、安稳动荡的边境,他更在乎的是手中的权柄,是一成不变、尽在掌控的朝堂局势。
御书房内静谧无声,明承德腿上旧伤似又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按住膝头,眉宇间满是无力与悲凉。
“这权力是争夺来的。”
明承德深深的叹一口气,又对莫及春做出安排:“过几天太上皇要举行祭神大典,你也跟着去吧,看住和太上皇接近的臣子。”
祭神大典举办的莫名其妙。
以前一直有祭天大典祭祖大典,第一次有祭神大典。
更何况大典受邀之人皆是精挑细选,宗室嫡系、手握实权的老臣、军中旧部心腹尽数在册,寻常官员连列席旁观的资格都没有。这哪里是祭祀神明,分明就是一场隐秘的站队摸底宴。
景宗要借着香火祭礼的名义,私下笼络人心,敲打摇摆不定之辈,进一步收拢朝堂兵权人事权,彻底将新帝的影响力隔绝在外。
从明承德那里还知道,这理王和恒会参加,被关在皇宫的乐英公主竟然也在名单中。
明承遥?
她怎么也在这里?
太上皇对明承遥的态度很明显,谈不上有多少,也不说有几分讨厌,故意晾着明承遥,锁在深宫里要用时间来埋没她。
现在祭神大典又要明承遥前去,这是什么意思。
涉及的明承遥,莫及春总也做不到旁观者的清醒。
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会选择明承遥?
这般长久将人闲置深宫不闻不问,本就是最磨人心性的刑罚。
日日困于四方院墙之内,消磨锐气,隔绝人脉,太上皇分明是打算温水煮蛙,任由岁月风尘将她的锋芒彻底掩埋,最终沦为毫无威胁的寻常宗室女子。
可如今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将禁足之人列入祭典的名册,前后行事截然相反,实在令人费解。
莫及春担心恐惧这明承遥会有大事情发生,他想尽办法去联络在皇宫的明承遥。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皇宫的严密,跟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明承遥,反而还被宫廷察觉的异样,派人开始排查。
无法和明承遥取得连续,莫及春心急如焚,紧急想着还会有谁能联系到后宫。
这一下子就想到了段袁九。
段袁九现在极其得到太上皇的赏识。
之前十九公主生病,连着发了好几天高烧,连太医院都折腾没办法了,是段袁九过去看一眼,就说十九公主遭脏东西嫉妒,随即念起咒语,这十九公主立马睁眼下床要喝的。
宫中上下早已将他奉若神人,太上皇更是对其信赖有加,诸事都愿听他几分说辞。
可念头刚落,莫及春心头又沉沉一沉。
段袁九本就是太上皇的信赖之人,心性诡谲莫测。
自己是皇上钦点都察院御史,与太上皇本就立场相悖,贸然前去相求,稍有不慎便可得罪太上皇。
本应该是左右权衡要寻得可求办法,可他心神大乱,事到如今,早已别无他法。
段袁九听到宫侍说有人来找他,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贵人公主又生病了。
拿着法器出门时,就看见莫及春在堂外等候。
这倒是稀客啊,莫及春怎么能出现在他这里。
虽说同在殿前行走,但是二人是一点交集也没有。
不,是有过几次说话。
那时明承遥还是英王时,她还需要担任宫中祈福事情少不了和他接触,那时莫及春就跟着明承遥身边。
莫及春性子冷,干什么做什么都透漏着冷淡的模样,唯独是跟在明承遥身边,对她的事情是格外上心。
这人啊,要么为财权上心,要么就对着人在意。
段袁九立马换上另外一种表情:“莫大人日理万机,如今边境烽烟将起,朝堂事务缠身,竟会屈尊前来寒舍,当真叫在下意外。”一眼便看穿莫及春神色间的焦灼慌乱,绝非寻常公务登门。
莫及春敛去心头翻涌的心绪,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段大人盛名满京华,本非在下贸然叨扰,只是事出紧急,万般无奈之下,才厚颜前来求助。”
段袁九侧身引他入内,堂中青烟袅袅,案上陈列着符箓罗盘,处处透着玄门清寂之感。
待下人奉茶退下,殿内只剩二人相对,方才那份客套的笑意尽数敛去。
“莫大人在都察院刚正不阿,从不肯轻易向人低头。今日这般放下身段登门,所求之事,想来绝非小事。”
“我是为……祭神大典一事前来的。”
“嗯?莫大人的祭神大典有什么高见啊。”
“这祭神大典为何要选乐英公主前去?”
段袁九闻言先是微微挑眉,随即低低轻笑出声,他是没有预料到莫及春会这么直白说出,看来他是真的着急了。
“莫大人,这可是太上皇的旨意,您今日来找我,我就当是为了平日闲聊,这话可千万不能对其他再问了。”
莫及春仍不放弃,甚至拿出顶好的夜明珠来贿赂。
“段大人。”莫及春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朝臣的矜贵,只剩极致的恳切与狼狈,“我知晓此事犯忌,知晓窥探圣意、私询宫事是大忌,更知晓你依附太上皇,不该插手这场棋局纠葛。”
他双手托着锦盒,微微前倾身子,姿态谦卑至极。
“此物算不上稀世至宝,却是我毕生私藏最贵重的物件。今日赠与段大人,并非想要买通段大人,只求段大人看在往日几分薄情,为在下解惑,为公主避祸。”
段袁九的目光落在那颗流光熠熠的夜明珠上,随即缓缓抬眼,看向眼前素来冷硬孤傲的都察院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