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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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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账的间隙,明承遥一刻不得闲,匆匆赶往镇国寺后院验收刚运到的石料木材。这批物料由工部牵头出资、户部结算尾款,康凯之临行前特意隐晦叮嘱,非官窑烧制的石材最容易掺假,必须逐块严查。
堆成小山的石料整齐码在空地上,明承遥不懂专业验法,只能学着工地老师傅的样子,攥着一把小榔头挨个轻敲,想着敲不碎、质地紧实的便是好料。一边验石,她还惦记着劳工起居,早已安排人加班搭建简易板房,让远道而来的工匠能有落脚歇息之处。
她举着榔头敲了小半个时辰,耳中尽是沉闷的石质声响,实在分不出优劣,正准备挥手让人入库,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大人,验收石材,不是这样只用榔头敲打的。”
明承遥一听有懂行的人指点,当即喜上眉梢,满心期待地回头望去,可看清来人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直接蹙了起来。
怎么是莫及春?!
他怎么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明承遥语气里满是戒备。
“草民拜见大人。”莫及春垂着手,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姿态温顺得像个寻常商贩。
身旁侍从连忙上前回话:“殿下,这位是从京城来的石材商,这批石料就是他供货的。”
明承遥上下打量着莫及春,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个正经做生意的人。前阵子还在安溪山和她一同被追杀,转头又成了民间义士的头目,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石材商人?他经手的石料,谁敢保证没有问题?
万一他记恨当初她扬言要斩他,故意以次充好报复,那工程出了问题,她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她越想越心惊,当即合上手中账册,脸色沉了下来。侍从瞧出她对这批石料和眼前人都不满意,又不好当众发作,连忙打圆场:“莫老板,我们借一步说话。”
可莫及春却往前站定一步,目光直视着明承遥,语气笃定:“验收石材最稳妥的法子,是水淹、火烧两道考验,经得住这两关还不开裂变形,才是真正的上等石料。”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商贩说这话,明承遥都能信上几分,可偏偏是莫及春,她半分都不敢信。她在心里疯狂腹诽:你全家都已遭难,拿什么全家性命担保?真出了事,她是去地府找你对质,还是直接跟着你家人去团聚?
“殿下,不妨试试这位老板的法子,稳妥起见。”侍从在一旁劝道,“没人会拿自己的家人性命开玩笑的。”
明承遥简直无语,心里默默吐槽:问题是他根本没有家人能拿来开玩笑啊!
正僵持着,康凯之快步走来,语气轻快:“英王殿下放心,这批石料已经过宫廷老师傅查验,质地牢靠,价格也比市价便宜三成,绝无问题。”
莫及春立刻顺势跪下,动作行云流水,一脸受宠若惊的谄媚模样,和之前清冷孤傲的样子判若两人:“原来您就是英王殿下!草民拜见殿下!草民初见您便觉龙凤之姿、天人之表,绝非寻常之人,今日能得见天颜,真是三生有幸!”
明承遥嘴角狠狠抽了抽,心里直翻白眼。
你少装模作样!
忘了当初围猎场里追着她杀的样子了?现在装什么第一次见面!为了卖这批石料,连最后一点清高面子都不要了?
不等她开口驳斥,莫及春又豪爽开口:“既是殿下修建镇国寺,安抚英灵、造福百姓,草民甘愿将这批石料全数捐赠,分文不取,以表忠心!”
明承遥当即摇头拒绝。工程虽处处缺钱,可她刚查办了贪腐的攸县知府,立志清正办差,若收下这份捐赠,和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又有什么两样?她与莫及春本就有旧怨,不想过多纠缠,只淡淡吩咐康凯之:“按规矩验收,合格便入库。”
石料之事暂且交由专人处理,明承遥立刻转回核心要务,亲自手持鲁班尺,一寸一寸丈量镇国寺的实际占地面积,核对与旧图纸的差距。她蹲在地上认真记录数据,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一心扑在丈量之上。
“英王殿下是在测量镇国寺的占地面积?”
冷不丁一道声音贴在耳侧响起,明承遥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下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心跳骤然加速,还以为是破土动工惊扰了寺中英灵。
稳住心神看清是莫及春,她顿时心头火起,不爽地瞪着他:“你来这里做什么?石料也卖了,钱也挣了,还不走?”
难不成还记着安溪山的旧仇,要在这里伺机报复?他敢在护卫森严的围猎场行刺王公贵族,自然也敢在守卫松散的镇国寺对她下手。
“殿下这么紧张做什么?”莫及春低笑一声,偏偏往前凑了半步,他笑起来只扯动嘴角,眼底毫无暖意,看着莫名阴森,“这里全是您的亲随侍卫,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您动手。”
明承遥戒备更甚,攥紧了手中的鲁班尺。
莫及春看着她紧绷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轻声点醒:“殿下查了账目,验了石料,难道就没发觉,地契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瞬间点醒了忙得昏头涨脑的明承遥。她早发觉镇国寺实际面积与图纸不符,也发现镇魂塔凭空消失,却一门心思盯着贪墨的银钱,竟把最关键的地契忘在了脑后!少掉的土地、消失的塔基,根源全都在地契之上!
她当即转身就要赶往县衙调阅地契文书,刚走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从袖中摸出一枚滚圆饱满的金豆子,递到莫及春面前,语气虽淡却带着真诚:“多谢莫先生指点,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莫及春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手上,五根指尖光洁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骨纤细小巧,掌纹清晰干净。视线再往上移,落在她的脸上,面容清秀,眼神透亮,虽带着几分戒备,却藏不住心底的坦荡,与他那位杀伐果断的同胞兄长有几分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他的兄长不怒自威,行事圆滑周全,若是接了这桩差事,定会一眼看破地契问题,却也会想尽办法抹平账目,不得罪任何一方。而眼前这位小殿下,从未接触过朝堂实务,分明是被皇上下旨硬推上来,做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笨拙却认真,一身正气不肯妥协。
莫及春心思微动,伸手接过那枚金豆子,故意摆出一副贪财谄媚的市井模样,喜滋滋地掂了掂,语气轻佻:“草民本就是个爱财的俗人,殿下赏赐的东西,草民自然照单全收。”
他故意凑近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逗着她:“殿下这般大方,赏了这么重一枚金豆子,这会儿,不会偷偷心疼了吧?”
明承遥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脸颊微微发烫,欲言又止,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她不是嫌弃莫及春谄媚市侩,而是嫌弃自己——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脑子发热答谢这个麻烦精?
这一谢一赏,显得她也太好拿捏、太不值钱了!
莫及春看着她别扭又懊恼的模样,眼底难得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指尖攥紧那枚温热的金豆子,静静望着她匆匆赶往县衙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