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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第七章

      夜。

      陈大刀洗了几个从树上摘的桃果,一路吃,一路优哉游哉踱着步,走向顾怜怜的别院。

      院门虚掩着。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中。窗口透出隐约的烛光,照出一个人的身影。不是林觐,那身形更为娇小。

      陈大刀礼貌地敲了敲门框:“师娘?”

      元莲正坐在顾怜怜的床边,微微侧着头,盯着枕头出神。听见声音,她像是从某种怔忪中猛然惊醒,转过头来:“是你啊,大刀。你从山上回来了。”

      “嗯。今日林觐师兄带我去山上玩了呢。”

      玩?

      元莲讶异于她的用词。

      这次让林觐带陈大刀上山,是自己的授意。陈大刀年轻又胆大,口出狂言,可能根本没见过世面。她想让林觐带她上去看看——青山派弟子众多,竞争激烈,王天虹治下严厉,想进去本就极难,即便进去了,得罪的人只会更多。

      可她的感受,是“玩”。

      陈大刀走过来,从腰侧又掏出一个桃果,递到她面前:“师娘,你吃吗?”

      元莲的视线落在那颗小小的桃果上。然后沿着那只手,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床边只有一盏烛火在跳动,光影摇曳。

      怜怜也曾这样,微笑腼腆地递东西给她,唤她“娘”。

      她不该看她的脸。可她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无法不让它久久地、久久地落在上面……

      “不吃吗?”陈大刀见她不接,便收回手,将桃果塞回腰间。她忽然冷不丁道:“师娘,你该不会是怕我偷怜怜师妹的东西,才刻意过来检查的吧?”

      元莲一怔。

      随即,竟被她这话逗得破了那股愁绪,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她转过身,拍了拍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金丝芙蓉绣花棉被,语气里带回无声的叹息:“快到清明了。我来看看她罢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怜怜,不知道一个人在那里,孤单不孤单……”

      陈大刀一屁股坐在元莲身侧,挨得极近,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仿佛两人不是才认识几天的师徒,而是相熟多年的旧识。

      “师娘,为什么给顾师妹取名‘怜怜’?”她问得直接,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元莲的目光投向远处那扇窗,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我怀她时遭火兽侵扰,她在胎里就伤了根本,先天不足。出生后总是哇哇大哭,一副瘦弱可怜的模样。”

      “所以叫‘怜怜’?”陈刀刃歪着头,“是让人怜悯、觉得可怜的意思?”

      “这名字是我起的。我盼着上天能怜惜她。”元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大刀仰头望了望屋顶,啃了口桃子,咔哧咔哧嚼了一阵,才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其实我觉得,上天已经够怜惜顾师妹了——有这般疼爱她的爹娘。”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不过,师傅师娘有没有想过,顾师妹从出生就被‘怜怜、怜怜’地叫着,或许她并不愿被人怜悯,也不愿永远被人同情、可怜?为了照顾她,让她足不出户,她这辈子,怕是连青山派都没出去过吧?”

      烛火摇曳,元莲的目光落在陈大刀脸上。

      她的五官与顾怜怜相似,神情也像,却又不太一样。她依旧自在地啃着桃子,咔哧咔哧,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美味,对刚才那番话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烛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她放下桃子,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师娘,您或许觉得我说这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是认真的。我和怜怜师妹年纪相仿,多少能理解……一个患病之人若永远被怜悯相待,那才是真的可怜。如今她走了,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由?师娘也该放下了。”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还年轻,说不定还能和师父再生一个呢。”

      陈大刀真是胆大包天,这种话都敢对长辈直言不讳。

      元莲却没有反感。

      或许是因为顾怜怜死后,她太久没和人好好说话了。即便说话,也总隔着一层。她和顾明之对女儿的死各自回避,从不深谈;弟子们与顾怜怜相处不多,更难以感同身受;偶尔有人安慰,也都是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也许唯一相似的只有林觐。可林觐毕竟是个年轻男子,性情清冷寡言,虽敬重师父师娘,却也并不交心。

      她身为师娘,男女有别,也不过是稍加照拂罢了。

      难得有个心直口快的陈大刀,什么都敢说。

      陈大刀把桃子换到右手,果断地握住元莲的手腕。那手大概是刚才洗桃子时沾了水,微凉,指腹粗糙,却又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柔软,力道却不小,稳稳地扣着她的腕子。

      元莲对上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然亮得惊人。陈大刀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师父师娘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怜怜师妹被病痛折磨十八年,此生无灾无难,也算圆满。她的离去是一种解脱,脱离了病痛苦海,一定也希望师父师娘好好过日子,不再为此折磨自己。”

      元莲怔怔地望着她。

      这是一个鲜活灵动、无所畏惧,甚至凡事都往好处想的姑娘。

      有种真诚的宽慰与开解,是难得的坦率与温柔,却依然显得“未经世事、天真得很”。

      元莲望着她黑眸中自己的倒影,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不会懂的。”不会懂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

      陈大刀笑了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全无拘束:“怜怜师妹衣柜里的衣服,现在都不能穿了吧?”她走到柜边,随手拉开一条缝往里瞧了瞧,“上次我翻了翻,虽然叠得整整齐齐,但柜子里生了木蠹,再过几年怕是衣服都要被蛀坏了。到时候连衣柜、书桌、匣子都保不住。不如早点处理掉?捐给山下的人如何?”

      若是别人说这话,难免显得“自私”,觊觎死者的遗物。可陈大刀偏偏一副坦荡荡、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顾别人怎么想的神气,反倒显得率直。

      “倒也是。”她温和地回应,语气里的阴霾散去几分,“都放了三年了。她身子弱,一起风就怕冷,所以冬衣居多。早就穿不下了。再放几年确实也要放坏了。”

      “好。”陈大刀笑眯眯地走上前,又从腰带里摸出个桃子,“师娘,尝尝,可甜了。”

      元莲舒了口气,借着烛光又看了看。

      眼眸一酸。

      她的怜怜,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

      青山派山巅。

      王天鹤居住的山洞内。

      他枕着手臂躺在凉席上,目光望向洞顶那方被藤蔓遮蔽的天窗。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坐起身,在床边静坐许久,视线落在那方温泉上。

      真是奇怪。

      无论是诗书礼易还是江湖传说,都是女子忌讳与男子牵扯,坚决不用男子的东西。怎么到了他这儿,反倒成了他怕和女子扯上关系?

      那汪温泉即便换了水,也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脑海中不时浮现那个叫陈大刀的女子身影。

      浮现的并非她泡在温泉中的模样——尽管裸露的白皙肩膀确实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的女子躯体。可真正让他挥之不去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那浑然天成的自在笑意。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是类似于一种探究品评的打量和关注。她似乎在判断什么?

      洞口忽然映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是他姐姐王天娇。

      王天娇一袭红衣,明媚娇俏,左手持鞭,右手提着一盏琉璃灯。她径直走向那一排书架,目光在上面逡巡:“我来找找有没有镇剑阁的典籍。马上要和林师兄下山去镇剑阁。”

      她立在书柜前仔细翻找,抽出几本,随手翻看。

      王天鹤没起身,斜躺在凉席上,开口问道:

      “我今天看林觐师兄对你还是冷冰冰的。你们成亲三年,他一直这样,你怎么还往上贴?”

      “哼,我往上贴?”王天娇背对着他,语气无比自信,“现在是他求着我。”

      “林师兄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王天鹤看得分明,林觐绝非真心喜欢王天娇,更不想娶她。那日练功广场上,林觐避开她手臂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你不用管。总之是对青山派有利的事。”王天娇言之凿凿,语气里透着一股得意。

      王天鹤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姐,你知道陈大刀么。”

      “陈大刀,你都知道她了?”王天娇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笑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指腹紧紧捏着书页,“她是个贱货不假,但最令我痛恨的是,她长得像谁不好,长得像那个短命鬼顾怜怜!”

      王天鹤听出姐姐话里的恨意:“你还在记恨当年父亲寿辰那件事?”

      王天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连镇剑阁的典籍也看不进去了,一把将书塞回书架,动作重得让书架都晃了晃。她重重哼了一声,犹不解气,将蜷了好几圈的鞭子甩在掌心,啪啪作响。

      “到现在我都记得她对我说那些话的样子!根本不是平时那副病病歪歪、可怜兮兮的瘦弱样——简直凶神恶煞、耀武扬威、高高在上!好像他们顾家还是青山派的掌门一样!”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来,“可惜了,她是个短命鬼,没几年就死了。她就算不死,我也要弄死她!”

      王天鹤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姐姐从小就被父亲宠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谁得罪了她就一定要付出代价。可他还从未见过她对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恨意如此之深。

      王天娇甩鞭子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面对王天鹤,目光锐利如鹰隼:“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

      她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前几日她得罪了我,我差点因为要下山就忘了这茬。呵,她以为我能让她逃过一劫?做梦!”

      显然,比起看镇剑阁的典籍,这件事更让她感兴趣。

      王天娇如同发现了新猎物一般,笑容满面地收起鞭子,转身快步离去。红衣在洞口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王天鹤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起身阻拦。

      他大致猜得到姐姐要做什么——从他懂事起,青山派得罪过王天娇的人,都没好下场。轻则被打压得抬不起头,重则直接被赶下山去。陈大刀那个愣头青,得罪了姐姐还浑然不觉,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英雄救美?

      他——自然不会。

      王天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目光落在那方热气氤氲的温泉上,水面蒸腾的白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要是陈大刀能从他姐姐王天娇手底下脱身,一个月内再来泡这温泉——

      那,他就对她——

      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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