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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六章 寒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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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进来时,弟子说这是王天娇的专属冰室,她专门让人挖的,从极北之地运来千年寒冰,费了很大周折。
王天虹和王天鹤都没进去过,只让她和林觐进去,旁人都不能进入。
所以青山派弟子还以为是这对夫妻用来藏什么宝贝的。
陈大刀站在冰棺前面,目光落在冰棺四角的台座上,落在温玉观音上。
是的,她一直忽略了。
林觐为何会听从王天娇?甚至跟王天娇成亲?
他剑法超群,心性澄净,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不争不抢,不求不要。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娶王天娇?怎么会受制于她?
这些年她忙于自己的宏图大略,也一直没有认真想过。
现在她忽然想通了。
一个冰室不值得他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藏什么东西。
他需要这个地方,需要这口冰棺,需要这些千年寒冰来保存一样东西——不是宝物,不是秘籍,不是任何值钱的东西。
是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林觐冒着风险潜入花谷,闯过重重机关,把温玉观音从莲花台上取走。她当时想,他要这个做什么?
他从来不是贪图宝物的人。现在她知道了。
她幼时在顾拭剑的书房里翻阅过许多典籍、武功秘籍。
顾拭剑那时沉迷于追寻天下武功心法和长生之术,到处搜寻,各门各派武功心法交给顾怜怜誊抄,收集的也让她随意翻看。
顾怜怜病弱,不能出门,便喜欢看书,她记得顾拭剑寻到过一本偏门奇书,那本书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发黄发脆。
那本书里记载的不是长生,而是一种术——死生复苏之术。
比长生更复杂,更繁琐,更不切实际。
长生只是不死,是顺着时间的河流一直往下走,走到尽头也不停下来。
而死生复苏是逆着时间往回走,是把已经沉到水底的东西再捞上来。
书里写了很多,什么阵法、什么咒语、什么时辰、什么方位,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
她只记得顾拭剑翻了几页,皱着眉头,说了句“太过繁琐,不切实际”,便把书扔在了一边。
他对长生有兴趣,对死生复苏没什么兴趣,况且还需要另一个人大费周章寻各种物件作法,恐怕非父子血亲,旁人难以做到,更是把成功与否全然交予他人手中。
所以那本书后来便一直搁在书架的角落里。
是顾拭剑“死”后,王天娇进了书房查阅后,才得到的吗?
陈大刀翻开冰棺前面摞着的那几本书册。
纸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翻开的痕迹很明显——不是翻了一两次,是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被手指摸过,每一行字都被目光扫过。
她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最底下,翻出了那本记载死生复苏之术的旧书。
书已经很破了。有些页码黏在一起,有些页码缺了一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顾拭剑找来时便已是这样,因麻烦且残缺,他们才没有在意。
书上写着,需要四样东西。
第一样,温玉观音。这几个字还算清楚,旁边有人用墨笔圈了一个圈,圈痕很新,是后来加上去的。
第二样,火檀珠。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
第三样——她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破了大半,只剩下半边,上面零零散散地写着几个字:蛇胆、幻火兽躯体、玄冰魄……像是写了好几种,又被划掉了几种,最后剩下的那个字迹太淡了,她凑近了看,勉强认出是“玄冰魄”。笔迹和前面不同,不是原书上的字,是后来有人写上去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
第四样——她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破损得最厉害,中间缺了一大块,只剩下边缘的几行字还勉强能看。那些字歪歪斜斜的,有些被水渍洇开了,有些被虫蛀了,有些被墨迹盖住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了,她看了好几遍,只认出几个字:施术之人……血脉相关……后面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再也看不清是什么。
另外还需要许多充满希望的新生之木。什么是新生之木?
但这大概就是林觐去镇剑阁的原因。
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跟血脉有关的东西。
所以他去了那个他从来不想回去的地方,见了那些他从来不想见的人。
然而路上,他已经发现了陈大刀就是顾怜怜。
她记得那日村里的回魂节。
村里人说,这一天死去的人会回来,在山间游荡,寻找生前的路。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点了灯,说是给亡人照路。
山影重重叠叠,在暮色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些轮廓模糊的峰峦在雾气里缓缓移动。林觐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山风猎猎,吹得两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山脚下传来村民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歌词。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提着灯笼,看见他们站在路边,便停下来,压低声音说:据说死去之人会以别人的样貌回来,不能喊出她的名字,否则她无法在人间隐藏。
她记得林觐的侧脸。
他望着对面的山,望着那些在雾中移动的影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时,他也信了,对不对。
他也信了那些山间的影子是死去的人,也信了那些古老的传说,也信了她就是那个人。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影子,听着那些歌声,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他信了。
林觐啊林觐。
你明明认为天演派那些长老们是逆天而行,认为长生是欲望浓重、与天道违背之事。
你明明说死是生的解答。
你那么通透,那么冷静,为何居然相信什么死生复苏之术?这不更不可能么。
更逆天,更荒唐,更违背你所说的那些道理。
可你偏偏信了。
你不仅信了,你还藏了顾怜怜的尸体这么多年,还杀人盗宝。
陈大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残页上的字迹。
有些字写得很慢,墨迹洇在纸上,像是写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落笔了。
不是从顾怜怜死的那天开始的,是从之前,早到你跟王天娇定亲那天就开始的么。
那时候顾怜怜还没死,还在远山居里裹着棉袄趴在石桌上,听你讲故事。
那时候你的眼睛里就已经在酝酿这件事了,对不对。
你放弃治好顾怜怜的病,选择让顾怜怜重生。
你认为她一定想活,哪怕依然病痛在身,也依然想活,对么。
哪怕她的病治不好,哪怕她一辈子都要裹着棉袄缩在树下,哪怕她永远都只是那个瘦弱兮兮、脸色苍白的顾怜怜——你也认为她想活。你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这才是你受制于王天娇,跟她成亲,并且暗中杀人盗宝的真正原因。
真是可笑。
陈大刀不免下意识轻嗤。
顾怜怜哪里需要你来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你。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些冰室,那些千年寒冰,那些温玉观音、火檀珠、玄冰魄,那些你杀人盗宝换来的东西,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靠这些活过来的。
她靠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恨,是她自己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单纯好骗?就像说死就死一样那么简单!
哪个少年侠客会因为她可能会选择杀他而死!
哪怕,哪怕她真的选择杀他——至少可以逃走保命不是么,或者干脆就认为顾怜怜这个人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骂她几句,恨她几天,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怎么活怎么活。这才是正常人。
可你不是。
你不逃,不骂,不恨。
你只是站在那里,替她做了一堆她根本不需要的事,然后去死。
死得那么干净,那么利落,那么无所谓。
陈大刀站在冰棺前,那股冷气从冰面上漫过来,缠上她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
她有阳神诀护体,热流在体内运转,什么寒气都近不了身。
可此时此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冷。
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冷。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从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像是一只手,从里面贴着她的脊背,凉凉的,五指张开,慢慢地收拢。
陈大刀莫名其妙竟然打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寒颤。
好奇怪的寒颤。
她这辈子都没打过这种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