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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的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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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是阿旭啊……”
“任老师,这么晚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小梅回心转意这事儿,该让老师,怎么谢你才好?”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沉稳之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威严。
任天行的声音也愈发地沙哑了,因为讲课太多年,得了声带结节,前几年才刚做的手术。
一想到往事,江铭旭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即便想说的话很多。
除了一声应承,他也讲不出来别的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江铭旭回答得轻快,没有情绪波动,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没有那么多的心里负担。
任天行在电话里只是笑了一声。
“那丫头,这么快就把手机还给你了,也不给我留个联系方式,真是女大不中留。”
“什么时候能像小雅那样省心,我就烧香拜佛了。”
任天行难得清晰地说了一段长的话,字里行间虽然都是在埋怨任梅代。
可江铭旭知道,任天行真的很爱这个唯一的孩子。
“别这么说,她还是念着您的。”
江铭旭想起刚才任梅代离开时候的俏皮模样,调皮,真诚。
这是他找到她之后,她最展露天真本性的一天。
江铭旭猜想,是因为她解开,和任天行的心结,才如此开心。
这些天,都是他充当这对父女的传声筒。
刚才那通电话,还是他套路任梅代才做到,让这对倔强的父女通话了……
“希望如你所说吧。”
对面叹了口气,像是无奈。
江铭旭想起,他在京西市找到任梅代的时候,电话通知任天行。
这个多年威严的班主任,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任梅代退学后那个暑假,和任天行因为填志愿的事情闹得难堪,选择独自闯荡。
来京西市见世面,打工赚钱,还被黑心中介扣发工资。
在街头无处可去,是江铭旭让老庄收留了她,让她留在了餐厅里。
“阿旭啊,那丫头,就劳你们俩多多照顾了,我最近血压高,坐不了车和飞机,我也不能去把她带回来。”
他说完咳了两声,江铭旭连忙说道。
“你嗓子不好,别勉强。我明白的,国庆的时候,我亲自把她送回来。”
“这怎么好意思?”
“老师,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么客气吗?应该是我谢谢你,这些年,都是你在关心着今……今雅。”
电话那头久久沉默,江铭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才想开口。
“不是我多嘴,我听小梅说,你和小雅吵架了?”
任天行话音听起来有些严肃,江铭旭瞳仁一缩,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逃离。
老师的威严依旧不改,哪怕七年没见,甚至更上一层楼。
任天行能知道他们俩个的事,不用想。
那小丫头还是这么爱告状。
江铭旭笑着说道:“没有,我们没吵。”
“阿旭啊,在你离开这些年,小雅她真的很努力,有时候我都觉得,她不是为了她自己……”
任天行顿了顿,“不是老师道德绑架,有些事,是算不清的。”
言简意深,江铭旭清楚任天行在说什么。
正是因为明白,他默默地把手机移开。
像是有人胡乱地拨弄他的心弦,合着耳边任天行的劝告,撕扯着他。
一边是走向她的光明之路,一边是看不见前程的曲折小道。
他只能选择沉默。
电话里依旧是温和的哄劝,在他记忆里,严厉的任天行,很少如此感性地说话。
“在那样家庭长大的小女孩,性格多少会古怪一些,不然她就长不大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
“既然你选择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是知道她保研失败了,这种时候,你更应该包容她,不是吗?”
久久没有回应,任天行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听,还记得你离开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别忘了你的初心。”
江铭旭听见叮咚一声,对方挂了电话。
他闭上眼睛,任老师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此刻就像坐在和尚敲的铜钟里,那一声声的劝告犹如铁锤。
震耳欲聋,撞得他心慌意乱,神志全无。
初心,是啊,他的初心是什么?
江铭旭想起送她手机时,她缠着他问京大的塔楼照片,活泼鲜明,傻里傻气。
良久,他突然睁开眼,打开手机,拨通了陆怀的电话。
“她回去了吗?”
“明总,谢小姐和宋先生一起去了地铁站。”
“知道了,你也下班吧。”
“好的,明总。”
江铭旭看着手机上移动着的定位,他捏紧了手机。
身前的风铃随风叮咚,地上的东西闪着亮光,有些晃眼。
他俯身,半蹲在地上,只捡起了碎了的半截风铃。
*
车厢里挤满了人,混合着难闻的浊气。
谢今雅没想到,夜里的地铁,倒是比白天更拥挤,险些把她的鞋踩掉。
和宋青繁不同路,她没答应他送她的请求。
与其说是拒绝他,不如说。
她想一个人静静。
思想放空了一路,她在东兰站下了车,是沈晴云说的会面的地点。
她都不用特意地寻找出站口,顺着人流,搭着扶梯,很快出了地面。
高楼大厦参天而立,明亮的灯光,曝光了整个天空,恍如白昼。
深蓝色的天空点缀云朵,若非悬月当头,她还以为是晴朗白天。
巨幅的屏幕滚动着广告,一排而过的欧式建筑金光闪烁,明暗分明。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干绑上了金黄的灯带,路上人影憧憧。
纸醉金迷的城市永远不会入眠。
她张着嘴巴,直到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才从惊讶里醒了,往旁边让了让。
她挑了个角度拍了最高的建筑,小时候就听说过的云峰大厦。
终于在她二十一岁的时候,亲眼见到了。
她努力地眺望最高处。
如果站在云端,风景是不是更不一样?
谢今雅拍下了无数的照片,才发觉,沈晴云还没来。
沈晴云说好了来接她,可她等了半天。
一波一波的人经过,也没发现沈晴云的人影。
谢今雅发消息催促,对方却无应答。
“姐姐,你肩膀上有血。”
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谢今雅抬头。
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的小孩,正指着她的肩膀,呆萌得乖巧可爱。
谢今雅迅速反应过来。
江铭旭的那一拳,那么用力地砸向窗框,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那时,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的手。
大概,是那时候沾上的。
她看向小孩,笑着说道:“不是血哦,这个是画画的颜料,谢谢小可爱的提醒。”
“还有,姐姐,你的口袋,翻出来了。”
她顺着小孩的手指头往下看去,本来放着身份证和驾照的口袋,翻出来一大截。
谢今雅面色霎时黑了,猛地抓住,她捏紧口袋,竟然丢了……
难道是坐地铁的时候,被偷了?
她努力地回想这一路,虽然人多,可她也有下意识的防范。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毫无察觉地被人偷走最重要的证件了呢?
谢今雅苦恼地抬起脸,但那对母女像是也在等人。
小孩,还在好奇地看着她。
她只能勉强地勾起微笑,“你真是个好心的小宝贝,姐姐有事,就先走了。”
她冲着那位母亲笑了笑,忙不迭地往地铁站里走。
一路寻找,逆着人流,她最终一无所获。
身份证和驾照没捡回来,倒是捡了个手里提着大大小小袋子的沈晴云。
“嘉嘉!!!”沈晴云远远地向她招手,笑得像个单纯的小孩。
谢今雅注意到,几乎身旁的所有路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沈晴云。
那些人的眼里出了艳羡,再也没有别的了。
因为在络绎不绝的人群里,沈晴云实在是太突出了。
一米七五的高挑身材,一头漆黑的大波浪卷,再加上她酷爱穿高跟鞋,这身高直逼一米八几。
明艳的容貌,精致的妆容,合身的职业裙装,曲线玲珑。
她是真正属于这座寸土寸金城市里,名副其实的都市丽人。
可惜,她是个吃货。
高冷的气质,在美食面前,维持不了一秒。
谢今雅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有焦糖的味道,像是新鲜出炉的面包。
“你让我等你这么久,就是为了买宵夜?”
“我还不是怕你在医院没得吃,所以下了班,马不停蹄地来给你排队最好吃的面包店!但是今天人太多了……”
沈晴云注意到谢今雅的肩头,有斑驳的红点。
“这是什么?”她伸出手捏了捏,碎开细碎的红色粉末。
谢今雅拍打肩膀,皱着眉头,她选择了隐瞒。
“可能是坐地铁的时候,被弄脏了吧。”
沈晴云恍然大悟,轻轻弹去指尖的粉末,眸光一暗,也没继续问。
她拉着谢今雅,看着熙攘人群,“我跟你说,晚上的一号线,最好别走,太多人了。”
“我宁愿在前一站下车,走回来也是一样的,因为这里接近市中心了。”
“要走很远吗?那刚才你不告诉我……”
沈晴云忙和谢今雅解释,他嬉笑着,“我太饿了,刚才人多,排队的时候,我都拿不出手机。”
“早知道,让跑腿送算了……”
“好啦好啦,我就当是散步了。”
她长得太高了,谢今雅也只能牵着她的手臂,慢慢地走着。
路上的行人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瞄向沈晴云。
虽然她不在意,可谢今雅下意识地把不怀好意的眼神瞪了回去。
越往人少的地方走去,那些不安分的人看着也越多。
大概是在阴暗的地方,隐藏的邪恶会原形毕露。
好歹是市中心,那些男人也只是敢看看罢了。
谢今雅跟着她走进了一栋大厦。
保安只是虚设,来人便放行,只顾刷着手机。
进门后,前台旁边堆着一堆外卖,也没人管她们。
只是门楼装修的很精致,金碧辉煌,像是个会所。
两个人进了电梯,漆黑一片,谢今雅还以为走错了。
倒是不用刷卡,沈晴云按了四十二楼。
谢今雅皱着的眉头,从进来就没有落下过。
沈晴云迫不及待,拉谢今雅转过身。
一栋发亮的圆形建筑缓缓地出现在眼前,巨大参天,看不尽的天际,她们渺小得只能抬头仰望。
电梯逐渐上行,谢今雅看清了大厦里的灯火通明,每一层的人来人往。
从前,谢今雅以为,这些能在市中心大厦办公的人,就是电视剧里演得那些,光鲜亮丽的精英。
在耀眼夺目,高得如云,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办公,是谢今雅小时候的终极愿望。
后来,她祛魅了。
思来想去,还是读书最好。
不然,哪怕就是入夜了,万家灯火亮起,人人都有归处,他们却不能回去。
依旧要为了生存忙碌,谢今雅侧过头,看向沈晴云。
沈晴云眼里闪着飞掠的闪光,是外界规律变换的城市明灯,映照她水润的眼眸,晶莹剔透。
她永远热切,永远有希冀。
没有疲累的时候,就像这夜里永不熄灭的霓虹。
这一刻,谢今雅由衷地羡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