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78、第 78 章 双燕飞（7

　　应澄抿着嘴角，努力抑制住上翘的弧度，眼神四散望向别处，最后别过脸发出个含糊的音节。

　　他是一个旱鸭子，数月的水路将他折磨得不轻，吃不下睡不着都算轻的，难受的是船身一晃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记得刚登船的那晚，他便吐了七八回，最后都快吐出胆汁了，整个人瘫在床板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都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准备寻个时候和寻微好好告别了，倒是寻微知道了他的情况，一把脉然后告诉他这是晕船。

　　他当时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以为是教主下的禁制，或者是他在不知情的时候中了什么毒，再不济就是吃坏肚子，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晕船！

　　从小到大，他没离开过境泽，自然就没乘坐过船，也不知道晕船是何体验。

　　事实就是，船一开，他就倒，风一大，他就吐。

　　后来中途停靠补给的时候，寻微不知从哪里买来几株蕃荷菜的秧子，随手种在船头的一只旧陶盆里，绿油油的小苗长得很快，没几日便郁郁葱葱。

　　从那以后，她每日摘下几片叶子，洗净了递给他，有时会用一片干净的桑皮纸托着，有时干脆搁在他的茶杯盖上，日日他都谨遵医嘱，这晕船的症状也慢慢减轻。

　　应澄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里空空的桑皮纸包，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残阳坠入海平线，燕子山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浓郁多彩的颜色，晚霞一层层地铺开，直到天边最后一抹颜色被海水吞没。

　　望海客栈的二楼雅间，窗户大敞，灰燕站在围栏的边缘，细小的爪子扣着沿边，它听着渔民们欢快的号子跟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笛声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然后欣喜地飞进房间，低头啄了一口茶水，满足地暗叹一声。

　　撇见众人只是围在桌边赶着自己的事没有被谢洋节的气氛感染，它有点气急败坏：“你们这些两脚兽，到了这东海最大的港口，难道就只知道在客栈里大眼瞪小眼？”

　　它翅膀指着窗外，嫌弃道，“看看，看看，看看外面！”

　　窗外，码头的沙滩上已经燃起十几堆巨大的篝火，赤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夜空，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木柴爆裂混合着海潮的拍岸乘着海风直往窗户里灌。

　　“这可是谢洋节的篝火晚会！”
　　灰燕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恨铁不成钢地比划几下翅膀。

　　令燕问：“这很有名吗？”
　　“我们玉梧泽也有谢洋节，没稀奇的……”

　　灰燕斜斜地飘了她一眼，嘀咕道：“玉梧泽的哪有燕子山的好玩！”

　　“谢洋节可是燕子山一年里最热闹的光景！”
　　为了让大家安心，它又道，“我已经把手底下的海鸥麻雀全散了出去，燕子山哪家办喜事，明天一早准有准信。今晚，你们就安安心心地去凑凑热闹，别在屋里发霉了。”

　　“燕子大仙幸苦啦！”
　　小鱼见它兴致很高，也有些好奇。其实她早就动了心思，但因着连月赶路，身子疲乏的很，一上地就不怎么想动弹，可熬不住灰燕这番说道。
　　“这个谢洋节有多好玩？”

　　灰燕自豪：“谢洋节的传闻还是来自燕子山呢，传闻……而且在谢洋节这天，未婚的少男少女们可以借着火光互相相看，若是看对眼了……”

　　忽然它停下说话，心虚地瞥了令燕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它低下头改口，“反正去玩一玩，感受一次！你们肯定不亏！”

　　小鱼听到灰燕如此说道，激动地窗外跳动的火光，窗外篝火旺盛，歌声和笑声像潮水一般顺着海风一波一波的涌上来。

　　灰燕看着她的侧脸低声道：“这可是谢洋节诶！”

　　小鱼转头看向屋内众人，满眼都是跃跃欲试，寻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小鱼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夜幕降临。

　　海滩上人声鼎沸，十几堆篝火将原本黝黑的沙滩烧成一片通红的世界。
　　赤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火光将周围的人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年轻的渔民们穿着鲜艳的短衫，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他们手拉着手围成圈随着欢快的鼓点踢踏起舞，有的拍手打着节拍，有的拎着酒坛高声起哄，还有的借着火光偷偷往某个姑娘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飞扬的裙摆遮住不经意的触碰，冥冥之中这些交错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悄然串联在一起。

　　令燕独自站在篝火的外围，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腰间的锁链，眼神淡淡地扫过这些欢笑的面孔。

　　远处，小鱼被寻微牵着手，在人群中笨拙地学着渔女的舞步，她笑着闹着踩得一脚深一脚浅，玩闹间频频回头，冲令燕用力招手，嘴里喊出的声音被海风和鼓声吞没了大半，只能隐约听见“令燕姐姐”几个字。

　　寻微拉着小鱼的手顺势回头望向靠在树桩旁边的人，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应澄不知什么地方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想要挤到她们中间。寻微佯怒甩开他的手，他讨好地笑着可怜巴巴地做出乞求动作，见黏上无果最后乖乖退回本应该的位置。

　　初一轻轻地握着小鱼的手，时不时抿唇低头看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

　　令燕松开飞舞转圈的锁链，举起腰间的酒囊，朝着小鱼的方向晃晃，然后轻轻摇头，示意不去。

　　小鸟说得没错，燕子山的谢洋节的确比玉梧泽要更为热闹，海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杂七杂八的心绪在这片欢腾中渐渐消融。

　　她仰头，举起酒囊，隔着重重叠叠的火光，一道水绿色长裙的侧影在对面手拉手跳舞的渔女身后一闪而过。

　　“令宜！”
　　令燕的瞳孔骤然收缩，酒囊被她随手往腰间一挂，她慌张地拨开面前挡路的人群，跟着那某身影扎进混乱的人海里。

　　“哎！你这人怎么推人啊！”
　　“别挤别挤！”

　　周遭传来不满的抱怨声。

　　令燕充耳不闻，眼睛紧紧地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海风裹着篝火的烟尘扑面而来，灯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小鱼余光瞥见令燕急切的步伐，笑容一僵。她松开初一的手，对着众人不知说了什么，四人便从跳舞的队伍中退了出来，顺着人缝跟了上去。

　　来沙滩参加篝火晚会的民众越来越多，几道人墙像突然落下的闸门，硬生生切断令燕的视线，水绿色的衣角在人群的缝隙中闪了几闪，最后如落入海浪的泡沫彻底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她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突然，目光定住。

　　前方十步远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水绿色长裙的女孩背对她站着，她举着个画着飞禽的糖稀微微侧着头，肩膀轻轻晃动。

　　“令宜。”
　　令燕缓缓走近。

　　女孩肩膀猛地一抖，转过身是一张和令燕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令宜的眼里露出不可思议和惊喜，随后眼底漾处一层清水涟漪，复杂的情绪抽身而过之后，她缩缩脖子，面露畏惧。

　　“姐……姐姐……”她小声唤道。

　　令燕大步走上前，抬起手，看着架势分明是要狠狠地揪住这个让她极度操心的妹妹的耳朵。

　　令宜也深知自己的过错，一声不响地就跑出来游历四方，数月不归甚至也无家书几封，最后直接休书一封说要成亲，这搁哪家都是要跪祠堂向族姥姥请罪的！她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令燕的暴揍，反正小时候他们是互殴着长大，要是她把她打疼了，大不了她再还手，但是总归还是要令燕出口气。

　　熟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头上。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和责骂，只有一只微微发烫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掌心在发丝间停顿片刻。

　　令燕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脸，看着那些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惶恐和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敢一个人跑出来？知道爹娘气成什么样了吗？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被人骗了，怕你被人欺负了，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她叹了一口气。
　　“你啊……”

　　令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一酸，嘴唇抿了又抿，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扑进令燕怀里。

　　令燕慢慢地伸出手，环住妹妹发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多大的人了，还哭！”
　　“不嫌丢人啊！”

　　一只白皙柔若无骨的手从旁边轻轻地拉住令宜的衣袖，令燕这才注意到令宜的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令宜感受到了袖子上的力度，满心的酸涩迅速咽下，慌乱地抹了一把眼角，道：“姐姐，这是鹤望。”

　　灯笼的光晕落在那人身上，摊开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身姿丰盈柔软，皮肤透亮白皙，眉间笼罩盈盈秋水，就像春日桃花将开未开时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胭色。

　　鹤望满眼柔情地看了令宜一眼，随后她抬起头迎上令燕充满审视和疑惑的目光，姿态温婉地行了一个礼。

　　“姐姐好。”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软糯婉转，“我是鹤望。”

　　令燕打量着眼前这个叫鹤望的女人，片刻后礼貌回道：“你好，我是令宜的姐姐，令燕。”随后转头看向令宜，眼神骤降几分，“你信上说要成婚，现在看你倒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如今住在何处？”

　　令宜被令燕的气势压得低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我……我……”

　　“姐姐，莫急。”
　　鹤望轻声细语地接过话茬，她看向令燕，眼神清澈，“令宜这些日子，一直与我同住。我们在东巷的那座青砖院子里住着，那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