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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五日 何为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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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里的空气浑浊冰冷,火苗映着教主癫狂的神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寻微提着剑,缓慢地逼近。
“应澄——”
“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孩子?”
教主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狂喜微微一滞,随即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刚刚寻微那一下着实不轻,而且他没有任何防备,导致如今站着都摇摇晃晃,只能靠着身后被黑布严严实实蒙着的木箱上,那木箱很大,几乎有半人高。
“没错。”
他抬起手,随意地抹去了下巴上的血迹,动作粗鲁随意,丝毫没有往日的温和儒雅。
他看着寻微,笑得恶劣。
“他就是当年喝你的血吃你的肉,那个你拼了命,甚至不惜和幽冥做交易也要强行留住的人。”
寻微的瞳孔细微收缩:“当年我几乎翻遍了境泽。”
“我怎么都找不到何玉兰,也找不到他,我以为他们被山野里的精怪叼走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人,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情绪,“原来他们是被你藏起来了。”
“我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阴毒的法子,让他拥有了一具身体?”
教主靠在黑箱子上,得意地笑起来,他傲慢地扬扬下巴。
“寻微啊,你虽然医术通天,但你太小看这天下之大了。”
他享受这种揭开谜底的快感,享受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个让他找了百年求了百年的人,此刻终于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感觉比任何事都让他兴奋。
“玄门古籍有云,这世间有一种罕见的婴孩,他们在母胎里发育完好,生下来却不会啼哭,没有呼吸,他们通常被称为死婴。但是他们不是死了,他们只是天生就没有魂念,玄门称之为空冥之体。”
“这简直就是为了他这种魂完美定做的身体。”
他狂热地摊开双手,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激动。
“我找了整整八十年!八十年啊!我翻遍了天下的名山大川,我搜遍了每一个可能有这种婴孩的村落。”
“直到二十年前,我终于在西南的苗疆,找到了这么一具完美的空冥之体。”
寻微皱着眉头,没有想到净教竟然用了这等秘术,任何现下看似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之后必有报应,有时候没有恶没到,这不是不到而是时机未到。
她打断他的发癫:“那何玉兰呢?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你为何要把她锁在玉兰坡里整整一百年?”
“她只是一个凡人,你用的什么残忍的法子让她容貌不变的活到现在?”
教主指着寻微,理所当然地咆哮:“因为魂魄是会散的!”
“他的魂魄太弱了。如果没有至亲之人的血脉滋养,他根本熬不到我找到合适躯壳的那一天!”
“你当初把他交给何玉兰藏着,长年累月,他自然认定何玉兰就是他的至亲之人,在他能够获得容器之前,我不能让何玉兰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而且,你不是和何玉兰说了吗?让她替你好好藏着这东西,所以她也不敢死。为了遵守和你的承诺,她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精气,温养应澄的魂。”
寻微一怔,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当年,因事出紧急她必须马上去幽冥,她只将应澄的魂魄交托给何玉兰时,随口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未曾想到她在幽冥耽搁太久,回到境泽就便再也寻不到她,她本就没有想着一个凡人可以守护好一个魂魄,她也根本没有想过何玉兰竟将一句诺言守候一生。
看到寻微的表情,教主轻松地掸掸袖子上的灰尘。
“还好,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年岁渐长,加上精气被抽干,她的记忆变得混乱,到了后来她根本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只需要随意地编造几个谎言,应澄那个蠢货就乖巧地信了。”
教主看着寻微,笑容慈悯温和,眼神痴迷狂热。
“你们念族比我更清楚知道梦为何物吧,你以为应澄为什么会拥有净梦的能力?”
“因为他的魂魄里融合了你的血肉!沾染了你的气息!他不过是一个劣质的仿造品罢了。”
“我真正想要的——”
他朝她伸出手,“一直都是你啊,寻微。”
教主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热得要烧穿空气,连带着声音里都有种近乎哀求的狂热,他是个等了太久盼了太久已经快要等疯了的人。
“你父母当年都已经看穿这世道的虚伪,他们都选择和我合作,你为何还要固执地守着那些可笑的规矩?”
见寻微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为了他,连命差点都不要了,硬生生同幽冥做交易,你知道你为他付出了什么吗?你知道你付出的那些东西,你永远都拿不回来了吗?”
“你的付出,你的牺牲,他什么都不知道!”
“寻微!你值得吗?你为这样一个凡人值得吗?”
“我知道你舍不得。”
“你舍不得他,舍不得你那些年的付出,舍不得你和他之间的那些东西,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帮你。”
“来吧,寻微,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去完成那项伟大的大业。我们……”
“你休想!”小鱼愤怒地声音从后面传来。
教主的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身影迅速地从黑暗处冲了出来。
小鱼气得浑身发抖,她的听觉敏锐,早在几十步外就把教主那些无耻的言论听得一清二楚。
她护短地冲到最前面,指着教主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你少在这里白日做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恶心的德行!你也不看看你们净教都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拉着寻微姐姐跟你一起下水?”
教主的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他厌恶地看着这个坏他好事的黄毛丫头。
寻微平静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小鱼和初一,落在站在最后面的应澄身上。
刚刚她的注意全部都在教主身上,知道他们三人已经朝这里赶过来,凡人的耳力没有她们厉害,大概只有小鱼听到得多一些,所以她就没有在意。
应澄浑身是血站在后面,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刚刚他赶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教主的说的一切,从寻微为了一介凡人不惜与幽冥做交换,到她一直至今依旧舍不得放弃。
原来她一直就有想守护的人,而且她为了那个人还不惜付出一切。
原来她在他之前就与人有了宿命纠缠,还是百年!
对上寻微的视线,他扯出一个笑。
寻微看向身侧的三人,没有半分犹豫走到小鱼他们身边,坚定地与他们并肩而立,剑尖再次指向教主。
她的态度已经鲜明。
教主看着他们四人站在一起的背影,脸上的阴沉忽然散去。
“好,很好。”
他缓慢地点点头,嘴角勾起冷笑。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座没有手下留情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下被他靠了半天的黑箱子上蒙着的黑布。
黑布滑落,露出内里,众人这才察觉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杂物,而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粉色的衣裳,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是恬静的睡容,这模样任谁见了她都要夸上一句可爱漂亮,可若细细查看便能发现她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竟然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鲜红的血肉恐怖地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一条粗大的黑色青筋狰狞地盘踞在她的脊椎上。
“这……”小鱼感受到了奇怪的气息,甜腻腐朽生死交织的气息。
和几日前在东广场看到的唱歌猴有着异曲同工的感觉,她的眉头拧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猜测疯狂成形。
教主的手缓缓探向小女孩的脖颈上挂着粉色的玉珠,玉珠颜色细腻,气息温润。
看到这个粉色,小鱼一下子串起所有的事情。
食红尘善恶念百年的唱歌猴,方怜身上微弱的粉光。
她是方怜的女儿!
“不要!”她大喊出声。
教主用力一拽,纤细的红绳应力而断,小女孩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粉色的玉珠落入教主掌心。
小女孩失去了玉珠的庇护,身体猛地一颤,恬静的睡脸骤然扭曲,眉头痛苦地蹙起,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嘤咛,后背上的黑色青筋瞬间疯狂地暴涨起来,像无数条被惊动的毒蛇,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疯狂地扭动膨胀撕裂,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萎缩,最后变成灰黑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教主挑衅地看着四人,张开嘴,将玉珠利落地吞下去。
甬道里的死斗结束得惨烈。
教主仰面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胸口寻微一剑致命的贯穿伤正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他嘴里涌出大口鲜血,鲜血顺着嘴角淌进散乱的白发里。
他输了。
他粗暴地扯开身上破烂不堪的月白色长袍,仰面朝天,发出嘶哑破碎的惨笑。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
方怜女儿百年的善念化作一团纯粹的粉色光晕,此刻像碎裂的琉璃从教主的体内一丝一丝地剥离消散。
小鱼好奇地看着围绕她打着圈儿几颗调皮的粉粒,光晕散去,那几颗活泼的粉粒也完全消散。
突然,一股微弱又异常熟悉的本源气息毫钻进小鱼的感知。
“你到底从何而来?”她上前跨了两步,盯着地上那张脸。
“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子母河的气息。”
教主浑身一僵,随着气息和法力的消散,平日里圆润平庸没有任何特征的脸开始消融,连带着那不辨男女的温和慈悲的嗓音也如同碎裂的瓷器般一片一片地剥落。
一张慈祥的女人面容慢慢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