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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三日 唱歌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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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愣住了。
“王钧?”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笑忘川的王班主?”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日被关在笼子里半人半猴的怪物,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恶意。
“他……他和净教有关系?”小鱼下意识地问道。
“他是不是……也是坏人?”
寻微看出了她的顾虑,她轻轻拍了拍小鱼的手背,起身去拿柜台上的钥匙,只道:“他不是净教的人。”
“正相反,这世上若说有谁和你一样此时此刻讨厌着净教,只有他了。”她看着小鱼。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活着从玉兰坡逃出的人。”
小鱼怔在原地。
“走吧。”寻微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晨光洒在她的脸上。
“我们去找他。”
笑忘川的院落并不难寻,南街尽头,一条被两面高墙夹出的寂静巷子,往里走几步便是。
寻微领着小鱼,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上的兽首。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方怜。
她今日未施脂粉,素净的一张脸沐在晨光里,反倒比昨日浓妆时更显生动。靛蓝色衣裙利落合身,袖口紧紧扎起,一头青丝只用玉簪简单挽住,全没了昨日广场上风情万种的姿态,眉眼间反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生出来盼头有,对着将来的日子存了期待。
她见着门外的人,眼睛倏地一亮,目光落在寻微身上,脸上绽开笑意:“寻医师?这一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语气熟稔,透着股亲热劲儿。
寻微也笑了,侧身让出身后满脸焦急的小鱼,没绕弯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是我的好妹妹小鱼,是她有急事,想求王钧帮个忙。”
方怜的目光这才落到小鱼身上。
她记得这姑娘,昨日王钧和百晓生都在她耳边提过,说这她和她同行的那人不一般,瞧着就像是要来寻事的样子,目光在小鱼脸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不过还好,直到昨日散场,这二人也未曾生事。
她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爽利道:“进来说吧。”
院子里稍显拥挤,昨日还在戏台上光彩夺目的箱笼道具此刻已被收拢捆扎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中央,几只木箱搁在一旁,显然是随时准备装车的架势。
院角里,王钧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麻绳,吭哧吭哧地加固一只大木箱。他赤着膊,汗水顺着结实的臂膀往下淌,嘴里还哼着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敞亮的不知名小调。
寻微看着这副景象有些意外:“这是……”
“二位是要走了?”
方怜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随手拂去落在桌面的几片枯叶。
“昨日演完,笑忘川的缘法,也便尽了。”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堆积如山的旧物上,这些箱笼、道具陪她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一百年了,它们跟着她,从一个白天到另一个白天,从一场热闹到下一场热闹。
“这些年,我也乏了。想关了这门,出去走走。看看这无梦乡外面的山水,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声音轻缓,寻微静静望着她,见方怜眉眼间终于没有了没有留恋,随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也好。”她说,“放下执念,天地自宽。这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方怜笑笑,转过身冲院角扬声喊道:“王钧!别忙活了,有客来啦!”
王钧闻言,立刻撂下手里的麻绳,顺手扯了条汗巾往脸上胡乱一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寻医师来了!”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白牙,“稀客稀客!快坐!”
又看向小鱼,挠了挠后脑勺:“姑娘也坐。”
寻微看着他这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笑道:“看来是真打算走了?这百年的家当,说舍就舍得?”
“舍了。”王钧拎着茶壶走到石桌边,给几只粗陶碗斟上热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阿怜说舍,我就舍。这有啥舍不得的。”
方怜也笑了,接过话:“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跟王钧商量好啦,一路往南走,去看看那边的山水。”
她说着,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偏过头看了王钧一眼,王钧正好也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斜斜地落在院子里,麻雀在墙头蹦跳着啄食,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小鱼站在一旁,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看着他们这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模样,心里更觉得酸涩焦急。
方怜点点头,指了指小鱼:“王钧,我的小鱼妹妹有事求你。”
小鱼赶忙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方怜姐姐,王班主,我……我有急事相求。”
王钧愣了一下,他看向小鱼,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姑娘有何事?”
“昨日与我同行的那位公子……也就是初一,他……他被净教的人抓走了!抓去了玉兰坡!”
王钧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笑容瞬间消失:“玉……玉兰坡?”
“是。”小鱼急切地说道。
“我进不去,我在那里迷了路,找不到他的气息,也找不到进去的路。寻微姐姐说只有你知道里面的路,求求你,帮帮我!”
王钧的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地看向方怜,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犹豫。
“姑娘。”王钧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苦笑,“不是我不帮你。”
“实不相瞒,姑娘应当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人,是个妖。”
小鱼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你,便觉着你气息古怪。像人,又像妖,可我辨不真切。”
“是啊。”王钧叹了口气,望向小鱼的目光里满是歉意,“我虽是妖,可这些年的日子过下来,法力早已所剩无几。如今也就是比常人力气大些,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连稍有些法力的守卫都打不过。更何况……”
他顿住,下意识看了方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更何况,我也怕……”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怕再陷进去。”
麻雀在墙头蹦跳,小鱼的心也在这方天地里震荡不安。
她明白王钧的顾虑,他好不容易脱离苦海,马上要去过好日子了,凭什么让人家为了一个陌生人再去冒生命危险?
可她不怪他。
真的不怪。
只是——
真的没办法了吗?
绝望像潮水一样再次漫了上来,没过脚踝膝盖,没过胸口大脑,明明阳光明媚,可她却感到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方怜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她脸上浮现出的绝望。
她想到了当年的她和王钧。
绝望,倔强。
一百年前,她也是这样看别人的,求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然后被拒绝。
一模一样。
若是当年有人帮他们一把,她和王钧,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方怜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只剩麻雀的叫声,久到王钧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她终于抬起眼。
罢了。
做了这么多年的恶,就让上天可怜可怜她,积攒一点点福报吧。
不多,一点点就好,够她往后过几天安生日子,够她死的时候,能少几分亏欠便已足矣。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王钧颤抖的手背上,方怜看着王钧,眼神温柔而坚定。
“王钧,”她轻声说,“咱们是要走了。可走之前,若是不把心里的这根刺拔了,以后不管走到哪儿,怕是都睡不安稳。”
王钧愣住了,久久地看着方怜,看到她眼神里亮着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阿怜,你的意思是……”
方怜转过头,看向小鱼:“姑娘,我们愿意帮你。”
王钧怔怔地望着她的侧脸,这张脸他看了一百年,可此刻好像头一回真正看清。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咱们帮她!”
方怜又看向小鱼,神色认真起来:“姑娘,丑话说在前头。”
“我们只能带你到玉兰坡的入口,教你破那外围的迷阵。至于进去之后能不能救出那位公子,能不能活着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
“我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陪你进去。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小鱼用力地点了点头:“这就够了!你们已经帮了很大忙了!”
“谢谢方怜姐姐!谢谢王班主!”
小鱼直起身,虽然得了方怜和王钧保证可她心里的焦灼却并未减少半分。
初一已经失踪整整一夜了,在那个龙潭虎穴里多待一刻便是多一分凶险。
王钧看着她紧绷的模样,脸上的憨厚笑意淡了些,露出一种常年混迹江湖的沉稳。
“姑娘。”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若是为了那位公子的性命担忧,倒也不必太过惊慌。”
小鱼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只要他没死在抓捕的当场,进了玉兰坡一时半会儿……应当是死不了的。”王钧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