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 102 章 如梦令(1 ...
-
“多谢家主。”阿福再次扶身。
这次是真心实意了。
在凌万山又交代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去,她抬起眼帘看着夕阳缓缓坠入屋檐的轮廓中,天边慢慢收拢起散落的所有光线,阿福嘴角扯出一个笑。
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直到整间院子都被暮色笼罩。
她当然知道,凌家的护卫冲进那个家徒四壁门窗歪斜的破院子时,会是什么场面。她知道她那个嗜赌如命的父亲被从门槛上拽起来时,脸上的横肉会抖成什么样子,也知道她那个凉薄冷血的弟弟躲进橱柜不敢出来时,会是什么脸色。
她没有看到那一幕,但她不需要看到。她只需要知道,那扇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要借着凌家的势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给了那对父子一个警告——她现在是凌家家主眼前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观峰楼成了玉梧泽最神秘的地方。
除了阿福,院里院外,没有人敢跨过那道门槛。
凌万山不敢,那些每天准时来院子外头蹲守打探消息的各大家族人,更是不敢。他们畏惧道士通天的杀伐手段,更怕自己身上粘上麻烦。
道士静静地躺在拔步床上。他身上的外伤在名贵药材的滋养下愈合得很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沿着边缘缓慢地覆上,可他的眼睛始终紧紧闭着,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阿福每天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细心地用勺子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温热的米汤和汤药一点点喂进去。
到了第四天,那些等在院外的家主们开始按捺不住性子。
“阿福丫头,道长今日可有好转?几时能醒啊?”一个家主压低声音探问,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门缝里扫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
阿福举起那把从家里拿回来的桃红色油纸伞,遮挡住头顶正午的阳光,伞面的阴影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脚前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砖地上。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回周家主的话,仙长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脉象也稳了。想必就快醒了。”
风穿过游廊,伞骨在她手心里微微晃动,她抬眼看向院门外那些正在往这边张望的面孔,又垂下眼帘。
第七日,晨光还未完全铺满院墙蹲守在院门外的人便已经聚拢。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游廊拐角处,三三两两,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往紧闭的木门上瞟。
每个人心里都在暗自盘算,若是那道灰白的背影再不出现,他们这趟耗费的银钱和情面,恐怕就要打了水漂。
阿福端着空药碗走出门槛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四周气氛的变化,隔着几步的距离,仍能感到他们落在她背上的重量,她知道,如果道士再不醒,她这个“传话人”的价值就会一寸一寸地缩水,如同被反复揉搓的泥坯,越搓越薄,直到连同那些虚浮的期待一同碎裂。
她垂下目光,然后转过身,将空碗递给旁边的丫鬟,抬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门外的众人。
“诸位家主不必担忧。昨夜后半宿,仙长其实已经微微睁了眼。”
院子里全是清晰可闻的倒吸凉气声,她听见有人在门槛后头压低了嗓子一遍遍地重复“睁了眼”。
凌万山的眼睛瞬间亮了,“当真?仙长可说了什么?”
阿福低着头,摆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恭敬模样:“仙长伤了元气,不愿多言。他只是嫌弃这院子外头的脚步声太过嘈杂,扰了他理气。又问了一句——”她顿了顿,“那位姑娘可放了?”
没有人追问她口中的“那位姑娘”是谁,他们都记得祭祀那天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此刻猛然被提起竟感到一丝后怕。几位家主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他们眼中浮起庆幸。
还好放了,还好当时听了凌万山的话。
这谎话果然奏效。
听到道长嫌吵,围在院子外头的家主们吓得脸色发白,连着退了几十步,像是怕自己的喧闹声会引来不满。凌万山更是直接下令,将院子外头的巡逻护卫全部撤到百步之外,除了阿福,任何人不得靠近这片区域。
阿福端着空碗退到门廊的阴影里,短暂的逃脱让她惊出浑身冷汗,她举着桃红色的伞默默走进室内,门在她身后合拢,那些脚步声正沿着回廊退远,低语声也渐渐沉进深处。
她垂下伞面,让阴影完整地落在自己肩头,她知道,她为自己和屋里的道士,彻底争取到了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环境。
但是接下来她要怎么做?
如果道士一直不醒,那她是不是可以站地更久一点?
但如果他真的一直不醒,那他也会被抛弃,若到那时,她也就没有用处了。
第八天,依旧风平浪静。
第十日的清晨,院子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稀落,很快又被风压了下去。
阿福端着刚熬好的热粥,像往常一样,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分外清晰,她跨过门槛,熟悉的气息便迎面漫来,因着这几日伤口愈合的很好,用药也少了一些,药味也就比前几日淡了一些。
但此刻整间屋子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她端着木托盘走向床边。
脚步停在床前不远的地方,一直靠在床头的乌黑铁剑此刻不见了。
而原本该躺在上面昏迷不醒的道士也走了。
一侧的木窗半敞着,清晨略带寒意的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窗棂上青色纱帐被吹得来回翻卷。
她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被人从熟悉的路线上拽下来了一般,她失神地看着房内的景象,看着这个熟悉了的地方空了下来,她仿佛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刚刚建立起来的安稳顺着这海风一点点飘散。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之所以能从后厨那个任人打骂的粗使丫头摇身一变成为连家主都要和颜悦色对待的“功臣”,全凭这间屋子里躺着的人。她在这里伺候了十天,靠着那给尚未睁开眼的人,因为他她才在这个玉梧泽获得了一席之地。
可如果现在推开门,告诉外面那群望眼欲穿的老狐狸,道士已经不告而别,她会在一息之间失去所有。
凌万山那张温和慈祥的长辈面孔会毫不迟疑地换上一副吃人的獠牙,她会重新被丢回那个满是酒气和赌债的破院子,甚至以后可能还被扣上其他罪名。
她已经触碰到的权力边界线会像潮水退去时一样,迅速收回原来的位置。
看着墙角摆着的伞,她清楚地意识自己的不甘心!
她不愿意!
她必须做些什么!
掌心渗出冷汗,阿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就算人已经飞了,她也得凭空捏造一个出来。
她不能失去这个筹码!
阿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感觉双手发麻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托盘,走到紫檀木的圆桌上,取出茶杯下压着的泛黄宣纸。
纸上的墨迹很新,笔锋凌厉。
院子外头,凌万山和几大家族的掌事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海风贴着地面游走,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
阿福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眉顺眼地走下台阶,她反手将雕花木门合拢,留下一道仅容一指宽的缝隙。
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众人。
“阿福丫头,仙长今日如何了?”一个性子急的家主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垫着脚尖往门缝里张望。
阿福举着伞:“诸位家主。仙长方才交代,他伤势已无大碍,需要闭关理气。从今日起,要在屋里清修半月。”
人群中传开一阵细碎的骚动,像被风吹动的草浪,一层层向前压来。
“清修半月?”那家主皱起眉头,拐杖发出一声闷响,“玉梧泽海患刚平,仙长怎么就突然闭关了?”
他脸上的狐疑毫不掩饰,几个掌事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脚步有意无意地向着台阶的方向逼近。他们早就对凌家的小丫头心生不满,此刻更是疑心大起,大有要硬闯进去看个究竟的架势。
阿福看着逼近的人群,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仙长闭关,是为了玉梧泽的百年安宁。”
风在廊下打了一个旋,把她撑开的伞面稍稍推偏了一寸,她抬高了声音,将话递到每一个人耳中,“仙长说,东海之滨的深海里,住着一位护佑苍生的鱼灵娘娘。娘娘常年居于蓬莱仙岛,不问世事,只通过人间的聆音使者来探听信众的疾苦。咱们玉梧泽以前没有聆音使,鱼灵娘娘听不到我们的祈求,这才让海鳗大妖钻了空子。”
“而仙长之所以能斩杀大妖,正是因为鱼灵娘娘降下的神力。”
阿福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凌万山身上。
凌万山看到盯着自己的阿福,精明的眼睛眼眯了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福话里的弦外之音。
“聆音使?”他负着双手,语气好奇恭敬,“那仙长可曾说,这玉梧泽的使者,去何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