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夜等待》柏果

7、邮件 第七夜

　　闹钟在六点四十响起。

　　陶北舟睁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老位置，从墙角蜿蜒到吊灯。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洗漱用了不到十分钟。他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眼下青黑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些，头发还算服帖，胡子刮干净了。昨晚睡前特意敷了张面膜，虽然他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用，但至少图个心安。

　　七点整，他整理好行李箱，把房卡揣进口袋，坐在床沿上等。

　　七点十五分，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重，三下，间隔均匀。

　　陶北舟起身拉开门，梁昀泽站在走廊里，已经穿戴整齐，黑色大衣，深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梁昀泽把纸袋递过来，“路上吃。”

　　陶北舟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得很仔细，切面整齐，能看到里面夹着生菜、火腿和煎蛋。

　　“谢谢。”陶北舟说。

　　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一路无话。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上映出两道身影，都穿着深色衣服，都带着行李箱，像是某种镜像。

　　退房手续办得很快。前台服务员把身份证递回来的时候多看了梁昀泽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忍不住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人。

　　车子从酒店停车场驶出的时候，南肃市的清晨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早餐铺子冒着热气，穿着棉袄的老板在门口炸油条，油锅滋滋作响。

　　梁昀泽开车，陶北舟坐在副驾，手里捧着那杯热咖啡。咖啡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盖子上的小孔飘出白色的热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

　　“三明治趁热吃。”梁昀泽说。

　　陶北舟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面包松软，煎蛋还是温的，火腿片咸淡适中，生菜很脆。他嚼着三明治，目光落在车窗外，南肃市的街景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这是他第二次坐梁昀泽的车了。和昨天相比，他没那么紧张了，手脚知道该往哪儿放，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要说完全放松，那是骗人的——梁昀泽换挡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每一次碰到，他都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梁昀泽大概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上高速后，陶北舟把吃完的三明治包装袋叠好放进垃圾袋里，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

　　工作邮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他快速扫了一遍，大部分是项目组的内部沟通，有几封是客户发来的确认函，还有一封——

　　他手指停住了。

　　发件人：梁昀泽。

　　发送时间：昨天下午六点十九分。

　　主题：南肃出差随行通知。

　　陶北舟点开邮件，里面清楚地写着出差的时间、地点、随行人员名单以及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随行人员那一栏，只有两个名字：梁昀泽、陶北舟。

　　只有他们两个。

　　陶北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邮件，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高速路两边的田野在晨雾中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偶尔有一两棵树从车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只只举起的手。

　　“怎么了？”梁昀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陶北舟说，“在看邮件。”

　　梁昀泽“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男声低沉，旋律缓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陶北舟听了几句，觉得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什么歌？”他问。

　　“老歌。”梁昀泽说，“一个英国乐队，零几年的。”

　　陶北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平时听的都是些流行歌，这种老歌他叫不上名字，但觉得好听。

　　安静的驾驶舱里，只有音乐和空调的声音。陶北舟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发沉。昨晚虽然睡得比前天好一些，但也就五六个小时，加上车里暖和，座椅舒服，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

　　他撑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最终还是没撑住，头一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凡庄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陶北舟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大衣——梁昀泽的黑色大衣，带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盖在他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梁昀泽不在车里。

　　陶北舟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把大衣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推门下车。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他的车旁边停着几辆同色系的轿车，看不出谁是谁。陶北舟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梁昀泽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发消息问，就看到梁昀泽从电梯口的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醒了？”梁昀泽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陶北舟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和他平时点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陶北舟问。

　　梁昀泽正在喝自己那杯，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猜的。”

　　陶北舟握着那杯咖啡，看着梁昀泽走向后备箱取行李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猜的。

　　两次了。早餐猜中他爱吃的包子口味，咖啡又猜中他的固定点单。

　　巧合吗？

　　他和梁昀泽之间，巧合也太多了。

　　陶北舟拖着行李箱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苏甜正在工位上吃早饭，看到他就举起手挥了挥，嘴里还含着半根油条，含混不清地喊：“北舟！出差回来啦！”

　　“嗯。”陶北舟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苏甜端着豆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和梁总监一起出差感觉如何？”

　　陶北舟正在输密码登录系统，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就那样，工作。”

　　“就那样？”苏甜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那可是梁总监诶！长得那么好看，你就没点什么特别的感受？”

　　陶北舟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天天想什么呢？”

　　“想帅哥啊。”苏甜理直气壮，然后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你出差这两天，公司里可热闹了。好多人都知道新来的总监是个大帅哥，行政部那几个小姑娘天天找借口往咱们部门跑，就为了看他一眼。”

　　陶北舟笑了：“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苏甜一拍桌子，“你是不知道，昨天下午梁总监在走廊上接了个电话，好几个人躲在拐角处偷看，场面特别滑稽。”

　　陶北舟摇了摇头，不再接话，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出差两天，攒了不少工作。他先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又和项目组的人确认了一下这两天的进展，忙起来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自动退到了后台。

　　上午十点多，他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还是梁昀泽。

　　主题：项目跟进安排。

　　陶北舟点开，里面列出了接下来两周需要重点跟进的几个项目节点，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时间。最后一条的负责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备注：“陶北舟，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确认执行方案。”

　　陶北舟看完邮件，打了两个字回复：“收到。”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陶北舟端着咖啡杯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他能看到里面的陈设——和之前空着的时候不一样了，桌上多了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还有一盆绿植。那盆绿植被放在窗台上，叶片翠绿，看起来生机勃勃，和他工位上那盆枯死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梁昀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陶北舟推门进去，梁昀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坐。”梁昀泽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还落在文件上，手里的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线。

　　陶北舟在对面坐下，把方案放在桌上，等他看完。

　　办公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梁昀泽的肩头和桌面上，将他握着笔的手指照得有些透明。陶北舟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那双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手背上能看到浅淡的青色血管。

　　和高中时一样好看。

　　“方案带来了？”梁昀泽终于抬起头。

　　陶北舟把方案推过去：“这是初稿，你看一下。”

　　梁昀泽接过方案，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留，偶尔用笔在某个地方划一下，或者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陶北舟坐在对面，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看窗外太刻意，看地面太怂，看梁昀泽又怕被发现自己在看他。他只好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桌面，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深色木头，连个笔迹都没有。

　　于是他就盯着那片光溜溜的桌面看了将近十分钟。

　　“这个地方。”梁昀泽的声音忽然响起，陶北舟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方案第三页的一段文字，“时间节点需要调整。客户那边的审批流程至少要三个工作日，你把截止日期定在两天后，来不及。”

　　陶北舟看了一眼，点头：“对，我漏算了审批时间，改到下周三是吧？”

　　“嗯。”梁昀泽用笔在那一行旁边打了个圈，“还有第五页的数据，你和财务那边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这是最新一版的财务测算。”

　　“好。”

　　梁昀泽继续往后翻，又指出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都是细节问题，不严重，但确实需要调整。陶北舟一一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就改。

　　“差不多就这些。”梁昀泽合上方案，推回给他，“改完再发我一版。”

　　“好。”陶北舟站起身，拿起方案准备走。

　　“等一下。”

　　陶北舟转身。

　　梁昀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他看着陶北舟，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了。”梁昀泽最终只是说了这三个字，低下头，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陶北舟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苏甜探过头来：“梁总监没为难你吧？”

　　“没有。”陶北舟坐下，把方案放在桌上，开始对照梁昀泽标注的地方逐条修改。

　　他改得很专注，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生成、删除、修改、再生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区里的灯自动亮了，白晃晃的光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疲惫。

　　快七点的时候，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处，把修订版发到了梁昀泽的邮箱。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收到。辛苦了。”

　　陶北舟看着这四个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消息，是程肆发来的。

　　“你上次说的那个新总监，是不是就是梁昀泽？”

　　陶北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前天回复程肆消息的时候确实提了一句“高中同学”，但没说是谁。他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程肆的消息来得很快：“拜托，咱们高中同学里叫得上名字的能有几个？我一猜就是他。所以真的是他？”

　　陶北舟回了一个“嗯”。

　　程肆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靠靠靠靠靠！所以你们现在是一个公司的？他还是你上司？这也太巧了吧！”

　　陶北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太巧了吧。

　　确实太巧了。

　　巧到他有时候觉得这像是一个被人安排好的剧本，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桥段，为的就是让两个本该再无交集的人再次走到一起。

　　可现实不是剧本。没有人安排这些，没有人设计这些。

　　那么，这些巧合到底是因为什么？

　　陶北舟没有回答程肆的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工作邮箱，把梁昀泽发来的邮件又看了一遍。

　　“陶北舟，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确认执行方案。”

　　普通的邮件，普通的措辞，普通的工作安排。

　　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读不出任何特别的意味。

　　就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正常工作安排。

　　陶北舟退出邮箱，关了电脑，收拾桌面。他把文件归拢整齐，把笔插回笔筒，把已经凉透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

　　起身离开的时候，他路过梁昀泽的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梁昀泽的工位被磨砂玻璃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低着头，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陶北舟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还关着，灯还亮着。

　　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合拢，数字向下跳动，一层，一层，又一层。

　　等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嵘城的冬夜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紧了紧外套，走向路边叫好的出租车。

　　上车，关门，报地址。

　　车窗外的街景像往常一样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陶北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